向 西
向西。曙色升起
出發的車輪驚醒了草尖上淺睡的滴露
向西。原野和跑道
掠起的鳥兒,用發動機維持身體的平衡
向西。機艙多么寂靜
白云堆雪,天空近于透明,沙海從腳下閃開,一只螞蟻
挑著燈籠
向西。大地的藍
微微鞠躬。太陽轉過正午,光芒停在機翼上
向西。綠洲如島嶼航行
博格達峰上,一只鷹隼夢見了積雪消融
向西。風吹皺塞里木湖水
果子溝的果子漫過哈薩克少女柔曼的腰肢
向西。鞏乃斯河流淌不息
這唯一的夏天,薰衣草在日光里把我放逐
第二次寫到薰衣草
第二次寫到薰衣草我身置一望無際的
薰衣草間仿佛迷失了自我
六月的薰衣草綿密細碎的花瓣和香氣彌漫了遼闊的伊犁
河谷
她有唯一的薰衣草的顏色
隱秘的傳說只屬于這個六月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不要問是否和愛情有關
她在烈日下迎風把所有花兒開滿枝條所有香氣釋放出來
只為你從遠方來
并在同一個下午的雨中轉身離去
那么大的雨你轉身離去
留下一望無際的薰衣草在身后在遼闊的伊犁河谷
而過些日子拖拉機就要突突突開進來……
你在遠方偶爾想起薰衣草的夏天
積雪已封鎖了所有道路和天空
在教堂
你的左手按在《舊約》上,而右手撫著胸口
“阿門……”你聲音里的
白晝和黑夜,你嘶啞的、戰抖的小宇宙——
愛。仇恨。殺戮。上帝寬恕了所有的人?
臨終者和新生的嬰兒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一個國度,一個種族
鐘聲之外,一只鴿子的洗禮的夏夜
你的臉淹沒在暮色里——你最美的臉
懸著淚水,以及肅穆的羞恥
我聽見你去年的低語——含混的,干澀的,孤單的
鳥兒的影子,消逝在幽藍的天空下
你的肉身也是我的——洗禮的
夏夜的星群,從我體內
傳來秋日落葉的喧響:沙沙。沙沙沙……
讀韓文戈《一匹死去的馬如何奔跑》
只要站起來,一匹死去的馬也能奔跑
那些跑過草原的馬
那些跑過灘涂和暗夜的馬,那些用頭顱和馬尾
安頓靈魂的馬
四散的骨頭,正在閃電下集合
你看到馬眼深處的草原了嗎?
你看到馬骨深處的閃電和花朵了嗎?
只要從白紙上站起來,
一匹死去的馬,也能收拾起四散的骨頭和蹄上的星光
帶領更多孤獨的馬奔跑起來
——你聽?。?/p>
從山谷,從草原,從天空下
那懷抱故鄉的馬蹄,在一陣陣的紛至沓來
寫一寫靈魂
若兮說,你也來寫一寫靈魂吧。
但靈感枯萎,從何寫起?
我篤信萬物有靈,它不依附肉體。
在裸裎的世界上,
它真實而自在,嬰兒一樣甜美。
一條河有河魂。一座山有山魂。
一朵花有花魂。
靈魂的紛繁秩序,源自上帝的安排。
黑夜的巢穴漏下星辰,靈魂之鳥沿曙色上升。
它變幻的顏色——
它青草的呼吸——
在一切之上!
……而科學如此解釋:“構成靈魂的
量子物質離開神經系統而后進入宇宙并繼續運行……”
靈魂啊,請等一等……
谷禾詩觀
詩是寫作者的靈魂低語,同時它又是敞開的,通達存在本身的。很多時候,我懷疑那些個熟悉而陌生的句子是另一個寫下的,或者是我靈魂的瞬間恍惚,我不過恰巧捕獲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