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所及的地方（二首）

這么多年了，你還在寫詩

四十多歲了

還在寫詩

這么多年

我還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用孩童的眼光

打量世界

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沉溺在一個虛幻的世界里

不可救藥

這個夜晚，一個普通的夜晚

妻從廚房里進來

又撩開煙熏火燎的日子

閃進我的書屋

燈光下枯坐的我

正在自己開辟的星空里遨游

又像一個在精神的寶庫里

行竊的小偷

被主人逮了個現行

她坐在我旁邊

昏暗的燈光下

滿臉的怒氣

像看一個屢教不改的慣犯

她循循善誘地

給我談起了生活

談起了柴米油鹽

她說：房子都漲價了

你還寫詩

寫詩，能買房子嗎

我囁嚅著說了一句

“精神，還有詩歌的光亮……”

便滿臉羞愧地

低下了頭

像課堂上，一個不肯用功的學生

用牛頭回應了

老師的馬嘴

詩歌的燈光

越捻越亮

卻從來不曾照亮

一間狹小的堂舍

它的價值也許永遠

抵不過一個平米的房價

我給她說，我要學海子

從明日起 開始

劈柴、擔水、喂馬

關心人間的生活

她說，聽不懂我的鳥語

又問海子是誰

你要當一個馬夫嗎

說這話時

她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還要怎樣呢

我都已經戒煙了

如果可能

我想把

一日三餐都戒了

她說，你還是把詩戒了吧

也許還能飛黃騰達

我說，想想吧

結果想了半夜

像一個生死攸關的命題

讓我難以下定決心

冬 夜

一個寒冷的冬夜

窗外是漫天的雪花

妻子在沙發上看電視

手里還織著過冬的毛衣

上下飛舞的竹簽上

開著她的蘭花指

像春天里一只小小的蝴蝶

伏在菜花上

燈光下坐著兒子

迷迷糊糊的童年

一個小學生

正奮筆疾書

趕著永遠也寫不完的作業

心里還惦念著電視里上演的

《西游記》

一場大鬧天宮之后

被壓在五行山下的

齊天大圣

其實他就是一只長不大的毛猴

從花果山寄養到家里

常常鬧得我

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鋪花格棉布的床沿上

坐著年邁的雙親

昏昏欲睡的樣子

仿佛要進入夢鄉

多么幸福呵，目光所及的地方

都是我的親人

原諒我渺小的胸懷吧

更遼闊的事情

我總是力所難及

在書房里我偷偷記下了

這小小的疆域

太平盛世的一幕

并希望長治久安

多年來，我東拼西搏的期冀

其實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