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皮書（組詩）

鯉魚島

絕對是名字起錯了，怎么允許鯉魚在海域里活蹦亂跳

幾千年不過是滄海一粟，被陸域捕獲的瞬間才是永恒

岸邊長出的海堤，像綱，像網，像絞索

東頭系在塘頭村的月亮上，西頭系在后任村的太陽上

機械手一拉，你就出水，上岸，海堤隨即成了一條晾魚繩

半咸半淡，頭淡尾咸，你被掛在湄洲灣半空

靈惠廟的香火旺了，但香味淡了，碉堡的槍眼已經失神

相思樹朵朵黃花都是海浪遺留的眼淚，七星蟲吊在半空

你死后鱗不反白，片片依然是海的蒼茫

三十六鱗上的黑點，三十六朵死魚的眼睛，天生就閉不上

我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天生是一只雄虎，整座山林編織成搖籃

每一塊錚錚骨頭，敲起來都掀起呼呼山風

我居住的是植物學，饕餮的是動物學

太陽就要西宿昆侖，必須尋找一棵樹

我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長眠二十年

青松偏矮，身材扭曲，愛出風頭

翠竹瘦弱，喜歡哈腰，常常餓肚子

梅樹不像樹，像一朵畸形的紙花

杉樹太直，沒經歷過大風雨，易折

我要找到一棵比我高大，比我堅韌，比我正直

在樹脖子上，打上九個死結

掛上自己，像倒掛一個五十三歲的驚嘆號

雖然叫不出樹的名字，但知道你是誰

我只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活時再花俏，死都必須專一

個人習慣

我習慣亮燈，開電視，裸睡，開空調蓋被子

習慣左手煙灰缸，右手香煙

在四室二廳兩衛一廚雙陽臺，赤足散步

習慣一碟炣闊頭梅子魚，一本舊書

一出爛電視劇，一個人喝華佗牌十全大補酒

喝到睡意酒醉，更習慣于排隊，鼓掌，畫押

小便對準尿槽，飯前洗手，寫字先焚檀香

習慣于在鎮衛生院病房，把聲音壓到腳尖

在候車室把呼嚕聲雕塑為坐姿

走路靠右，發言舉手，不闖紅燈

習慣于口有遮攔，心無外衣

習慣于人前衣冠楚楚，背后獻花

從甲午中秋開始，我要在新厝刊練習

打嗝漱口，剔牙捂嘴，放屁上洗手間

臉皮書

俗稱皮毛的頭發，其實也是皮，卻早已是帽子

熱時可以脫下來，厭時可以換一頂

指甲趾甲不是外骨骼，而是硬皮，長了可以修剪

皮膚是件緊身衣，無人時，也可以脫下來漿洗

腳皮就是雙千層底，累了脫下來，散散腳臭

什么時候面膜都能是臉皮，擁有多種質地和色彩

不知道變臉用的是什么皮，快掀快貼痛不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