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在玻璃碎片中（組詩）

暮中人

兩只野貓爬上廢棄的車庫屋頂

暗淡的黃昏平添一絲曖昧

陌生人端坐在垃圾堆中，低著頭，目不斜視地

砸啤酒瓶，他在撿拾小小的瓶蓋

十指穿行在玻璃碎片中，那坦然、那暗藏的傷口……

這個下午，我們是兩個多么相像的人

把破碎再碎一次，碎中取整。

在山頂

借助一座山的高度，我俯視自身

松樹攤開手掌

向我展示與命運抗衡的鋒芒

鳥雀，箭鏃一樣從樹梢射出

蟲鳴逆耳，似隱者開口

輕易就揭穿了我企圖借一座山

看清內心的虛妄

并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有一個

令人折服的回答

如果我也能站成山的靜默

山的包容和隱忍

我就擁有林木，鳥雀和蟲鳴

悉數傾聽萬物之靈

低頭不語者

身懷愛的絕技

目光高過星辰，低于流水。

桑葚記

一棵桑樹，在我天天經過的路邊

用滿樹的桑籽提醒我對它的疏忽。

我和姐姐停在異鄉的山坡上

被一粒粒日漸成熟的桑籽擊中

我們一起談論童年，談論母親弓著背

在給蠶子上葉，她的身影被燭光拉長

姐姐在桑林里，被桑葉藏著

她正發育的身子被枝條彈來彈去

陽光從樹梢透過來，照在背簍里的桑葉上

照在姐姐烏黑的發辮上，而那些桑籽

在枝上紅著，慢慢變黑，落到地里，沒人管

如今，凝視一顆桑葚，凝視它由紅變黑的容顏

紅臉蛋上生出雀斑，黑皮膚下裹著火焰

命運的風霜化為瓊漿，我不敢觸碰

我看它乳頭一樣昂立著，在樹上

在姐姐被挎籃勒緊的的確良胸衣里

在母親低頭摘蠶繭的破舊汗衫里

凝視它，在苦難的歲月里掛在枝頭，飽含汁液的樣子

仿佛每片桑葉后都掩著一個乳房。

理 由

她的背影鑲嵌在我的窗玻璃上

正中間的位置

背景是藍天。很干凈。

像一幀照片

我們相隔一個屋檐的距離

她一會兒把左手貼近左耳，一會兒把右手貼近右耳

她手里握著手機

我抬頭仰望著

看不見她的表情，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也不去猜測她的心情

我只是仰望著

也想跟一個人這樣說說話

我拿起電話，又輕輕放下

我知道，你不想我。你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