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常
我猶豫地望著窗外,
樹林蜿蜒到河邊,
河道沉寂,水葫蘆瘋長。
隱約傳來割草機的聲音,
我扶扶眼鏡,仿佛
走出那片神秘的樹林。
我還活著,只是還不夠
像樹林那樣卑微,
像割草機那么強大。
趕在日暮之前,
渡過那條從容的河道,
──我不該猶豫。
常常是這樣,當我一個人發呆,
發呆都指向
周圍無常的事物。
加 冕
來到這個世界,他不停地
與自己為敵,但這個世界根本
不在乎他的敵意。
他清楚體內的河床,
洶涌或緩慢,抵抗著向上
或向下的欲望。
他常常用食指按住
自己的乳頭,消弭體內的
水患。
冬天,他還常常去墓地,
在某個死者身邊取暖──
不說“永別”,只說“再見”。
當所有人離他而去,
在舉目無親的白夜里,他摘下面具,
給自己加冕。
圓通寺
七星郊外,我聞到了素食的香味,
但這一次,黃昏的佛門
為我破譯夜色隱伏在荷池的本相。
樹下聽風,掩映明暗燭火,
通向圣地的門檻,是迷失,
還是信仰?
一顆心備受困惑,折磨。
推開窗,放風進來,迷途的
靈魂,像倦鳥歸林。
──望眼白塔,指路為天,
春風入骨,佑我一生安然。
彎下肉身,佛光扶我起來──
誦心經,生者釋然如初,
看到星辰一樣的命運。
苦楝樹
他常常在樹下自言自語,
仿佛零星的蟲鳴──
三十年前,他親手種下這棵樹。
那些不加掩飾的皮孔,刀痕,
在他身上留下種種疑點,
風雨無法洗凈他身世的浮塵。
他也常常蹲下來觀察樹下的螞蟻,
專注得幾乎忘記自己的
存在,仿佛脫離了時光的追隨。
像這棵無依無靠的樹,
他似乎還沒有
做好應對某種恐懼的準備。
四季輪回,他說話的聲音越來
越輕,直到腳下堆滿了
落葉和核果──
一陣風,一場雨,他躲避著,
又像是迎接背后的
虛空,這無盡的初始。
不曾看見,樹枝低垂,
不曾聽見,生死話題,
他抱緊自己,悲歡在體內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