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個詞沒有停止過奔跑”(宋志剛《紅豆,那顆磅礴的心跳》),這個詞就是——“愛”。自從有了人類以來,愛就如同人類自身攜帶的一個必不可少的生命基因,汩汩流淌在我們每個人的血液之中,悄然密布在我們生活的每一個落腳點,每一次起止處。印度詩人泰戈爾說:“愛就是充實了的生命,正如盛滿了酒的酒杯?!边@強調了愛情與生命的一體化關系,在泰戈爾看來,愛不過是抽象的生命之具體化的表征,正如酒杯里盛滿的殷紅的酒漿。唐代詩人白居易歌曰:“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這里的“恨”不過是“愛”的一種別稱,愛而不得才有了“恨”,才有了無可彌補的終身遺憾,因此而言,《長恨歌》其實也應該稱之為《長愛歌》。如果說文學世界中有著永恒不變的主題的話,那么“愛”必定是其中極為重要的分子之一。此次由《星星》詩刊雜志社和紅豆集團有限公司聯合舉辦“中國·紅豆絨杯”當代愛情詩大獎賽征文活動,本著“充分展示當代愛情詩的優秀成果,進一步繁榮愛情詩創作,造就中華民族詩歌,特別是中國當代愛情詩的再度輝煌”的宗旨,某種程度上正是希望借用新詩這種文學形式,將“愛”這個偉大的字眼著力渲染和強化的藝術行動。該活動歷時一年,收到了來自全國各地詩人的上萬件作品,在此基礎上評出了各類獎項,一個有意義的詩歌活動得以完滿落幕。
“中國·紅豆絨杯”以“紅豆”為關鍵詞,將中國詩人由來已久的“相思”之情和追懷之念深蘊其中,呼喚當代詩人將“愛”這種既古老又年輕的人類情感素質抒寫出來,從而與唐人王維“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之詩章所散逸的古典情韻遙相呼應,激蕩起現代情愛抒寫的詩性高潮,此間所具有的詩學意義是極為凸顯的。將“紅豆”與“愛”和“相思”等人文情感相關聯,折射著由古而今的某種心理認同,“紅豆”的愛情化喻示,既從某一側面傳達出某種超越歷史、貫穿古今的異常鮮明的情感潛能和精神素質,又赫然體現著國人將自我的內在情感與外在自然世界中的客觀事物相互對應的詩性智慧。既然“愛”與“思念”是古已有之的一種愛情母題,“紅豆”的衷曲早已在古典詩歌的篇什中反復唱響,那么,當代詩人對這份“紅豆”般鮮艷如血、珍奇似心臟的情愛加以歌吟時,就無法擺脫一種綿長而深遠的古典性情緒,無法擺脫某種韻味豐盈的古典美學氛圍。從這個角度說,以“紅豆”為主題詞而展開的詩歌創作競賽,其優秀詩歌文本必定離不了一種歌吟愛情的古典詩歌語境,或者說,優秀的新詩之作,應該是現代與傳統的自覺對話,在這些文本中,新詩與古典詩歌之間構成了相互闡釋、相互訴說的互文性關系。
在獲得特等獎的《紅豆,那顆磅礴的心跳》組詩里,詩人宋志剛就著力展示了建基于“紅豆”意象與意念基礎上的新詩與古詩的互文性關系?!按蝰R過南國,山河壯麗。圓潤的內心此起彼伏/如果非要破碎,就破山石,碎烏云/書信止于邊疆,傷悲止于云端”,這是組詩之一《紅豆國家》的開首一節?!凹t豆”之為“國家”,足見愛情的意義非凡和幅員遼闊,詩歌中的“南國”“山石”“書信”“邊疆”“云端”等語詞,無不古義氤氳而情緒粲然,在這些富有意味的語詞系列中,我們情緒目睹了那種源于古代文人騷客對于人倫情感的藝術演繹形式依然能在當代詩歌中煥發生機與活力的文學真相。在此我理解到,“中國·紅豆絨杯”當代愛情詩大獎賽不光是要從愛情這個主題上來弘揚新詩文化,借此發現詩歌人才,促進當代詩歌的發展,而且還有著不可忽視的更為顯要的詩學功能和作用,它事實上加強了新詩與古典文學傳統的深度聯系,促使詩人們深入思考如何從一個特定的角度來繼承中國傳統文學和文化的精髓,并將其發揚光大等問題。宋志剛的文本在這方面就構成了一個不可多得的范本,一個值得珍視的案例。在《紅豆國家》的第四節,詩人又如此寫曰:“這個國家風云變幻,王和塵世互為臣民/布衣春天一樣行走,落日一般下沉/這個國家矢志不渝,在時光的核心/這個國家的山水縮小為兩個人的心跳”,深厚的愛情是偉大的,悠遠的傳統也是根深蒂固的,在詩人建構的愛情國度里,我們已感受到愛的熾烈,又被此間流蕩著的古典氣息和韻脈所深深感染。在這組詩另外的篇章里,也有一些語句和情感也令人閱讀起來情潮激蕩,怦然心跳,例如“這是我們的天空/小小的可以休息的天空,只有一個詞/沒有停止過奔跑,只有這樣一個詞/連接我們的肉體和靈魂”(《紅豆的天空》),“紅豆省面積有多大,心臟就有多大/每個縣城都是思念管轄的地方/出省很難,你把我的戶口早已遷到這個地方/允許臺風,激流,也允許憂傷和深愛”(《紅豆省》),“把一生的紅壓成豆子的樣子,放滿帶刺的珊瑚/像紅的命,很深很深,睡在你的大?!保ā稙槭裁醇t豆是紅的》),等等。
中國新詩如何向古典詩歌學習,當代詩歌如何接通古典文學傳統,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詩人始終在關注,但一直都沒有找到準確解決方案的一個重要詩學命題。在21世紀的當下,當中國新詩行將迎來自己百年誕生之際,新詩應有效地繼承和發揚古典詩歌傳統并使之成為源遠流長的中國詩歌之有機組成部分,已然構成了富有歷史感的當代詩人的某種共識。在我看來,新詩對于古典詩歌的繼承,不僅體現于對古典語匯、意象、意境等方面,還應體現在對古典生命感知傳統、古典人文精神(例如“紅豆”精神)的繼承上。此次大獎賽所涌現出的不少優秀作品,可以說正是新詩與古典詩歌傳統對話、接通的成功嘗試。王太貴的組詩《在一首詩里邂逅紅豆》和胡云昌的組詩《唐詩宋詞里的紅豆標本》在文本構造上有一個共同特征,即兩位詩人在每首詩的結構中,都取用了經典的古典詩句為題記,以此同下文的新詩之間構成確切的對話和互文關系。古典詩歌構成了新詩闡發的話語氛圍,新詩陳述又對古典詩歌加以現代性演繹,這是別有深意的,也彰顯著某種藝術匠心。其他獲獎詩歌,如金鈴子《這個七夕,我要去南國》、楊獻平《獻詞》《寄遠》、張作梗《尋找紅豆》、羅鋮《關于紅豆的詩篇》、熊衍東《我揣著一顆紅豆等你來》等,也各有審美韻味,并體現著以傳統的詩意氛圍和文化情緒為言說背景來展示現代人情感世界的藝術用心。
大獎賽是一種借助顯著外力來促進詩歌寫作的人為方式,這如同百貨商店的促銷活動一樣,對于新詩創作來說,這種大獎賽一時之間是有不可忽視的推動作用的,從這次“紅豆絨”杯所涌現出的優秀作品中我們就能得到準確的驗證。不過,借助大獎來推動詩歌發展,其作用畢竟是有限的,因為參賽者的寫作意圖過于明確,功利意識異常鮮明,“做”詩的痕跡太過凸顯,這就使得最終成型的詩歌文本都顯示著有損詩歌靈性和底蘊的工匠之氣,這可以說是一切詩歌大獎賽都難以根除的弊端。不過,我們并不能以此來否定大獎賽的詩學功用。這次“中國·紅豆絨杯”當代愛情詩大獎賽無意之間所觸及的中國新詩如何繼承古典詩歌傳統的問題,以及圍繞這一問題詩人們所展開的多方面嘗試,在我看來都是極有意義的,都是不乏價值的,盡管受制于大獎賽這種文學活動的顯示,詩人們的嘗試還很不充分,還給人留下不少遺憾。我寄望于未來,詩人們能將這種繼承古典美學傳統、實現新詩與古典詩歌的有機聯絡等追求,化為一種自覺的詩歌行動,而貫穿于日常的創作之中,由古而今不分彼此的漢語詩歌,必將會自然構成一個整體,中國新詩也因進入到傳統詩歌的歷史譜系之中,而獲得更為深遠的美學地位和歷史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