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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別巖石與礦物,是地質學專業的基本功,但要掌握這項基本功,卻不大容易,這需要反復觀察實踐才能積累起來。這幾年為了將地質學的選題做得深入,本刊編輯部從杭州為民地質標本廠郵購了一套巖石標本,用于編輯培訓,至少讓我們這些非地質專業出身的人對礦物、巖石有個基本的概念。但畢竟不是專業科班出身,每次到了野外地質現場,還是常常分辨不清什么是什么。
2015年4月,本刊記者一行三人借著去浙江考察地質學“金釘子”之機,參觀了位于杭州市余杭區仁和鎮新橋村的為民地質標本廠,拜訪了廠長鐘惠民先生。此行目的一是再補充些礦物、巖石標本,二是集中突擊學習一下鑒別巖石礦物標本的知識。結果確實是不虛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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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惠民先生,今年五十歲出頭,身材壯健,為人質樸豪放,自稱老鐘,鑒別巖石的功夫己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工廠里遍地都是巖石,仿佛隨地亂放的,也沒有什么標志。我們提出了需要購買的巖石和礦物標本的類型(成套的除外,這次提出的完全是根據我們的需要,特別指定的),鐘先生二話沒說,轉身就去那些石頭堆里轉悠,隨手就揀選出各種需要的標本,不到半小時,五十多種標本已配齊。他順手掇了條長條凳當桌子,逐一寫明標本標鑒貼上,邊寫邊為我們講解每種巖石礦物的特征,根本不需要翻檢任何資料,那狀態,仿佛閉著眼睛,也不會認錯。我們非常羨慕他這身本事,鐘先生不以為然,說:你們到我廠里來干上三個月,也就學會了。確實,標本廠的工作就是砸石頭、分類貼標鑒,且各種巖石、礦物都有,數量充分,遠遠超過任何一所地質或礦業大學的教學實驗室。如果在這里學習識別巖石礦物標本,獲得的是超強度的集中訓練,效果一定好于地質大學正常的教學實習。事實上,國內很多大中院校都是從鐘先生這里采購巖石、礦物標本,有些大學地質系或礦業系剛留校任教的博士生包括留學回國的博士生,也經常到鐘先生這里來實習上十天半月,完成他們基本功的速成訓練。
一般地質專業的學生學的內容很多,鑒別巖石、礦物標本只是其中一門課的一部分,四年本科,用于這門課上的時間,也不過百八十個學時。進入研究生階段,又另有專門的課題,多是對著電腦做圖,基本上不再看巖石、礦物實物,所以,近些年畢業的這類專業的學生,鑒別巖石、礦物標本的能力普遍偏弱。而鐘先生這里,只從事這一項工作,且各種巖石、礦物標本都有,這種集中強化的訓練是在一般學校教育難以獲得的。但是,鐘先生他們不接受本科生學習,“地方太小,人也太少,本科生人多,招呼不過來。”鐘先生說。按他的說法,主要是幫忙培訓剛教這門課的博士生或副教授,這些人已有些基礎,能很快學到東西,他們學會了,再回學校去培訓本科生。“您這里干脆辦成一個博士后培訓基地算了”我們建議。“哪里,”鐘先生很坦誠地說,“我沒那么多時間,也沒那么全面的知識,只是在鑒別標本方面經驗多些,能給他們些幫助。這么多年來,也沒有正式地接受什么培訓委托,都是那些學校的老教授推薦來的,都是我的朋友。我呢,也就算維持一個長期客戶,他們需要巖石或礦物標本時,就會找我。”
“您的礦物、巖石標本從何而來呢?”
“一部分是自己親自去采集,每年我都要去野外幾次采集標本;另一個就是多年積累起來的合作網絡,你缺什么我這里如果沒有,我馬上打電話能從別的朋友那里找到。’
除了給大學實驗室提供標本之外,他們還給各地博物館提供各種標本,包括做展廳布置設計,生意雖然單筆都不太大(像我們買的標本,才十來塊錢一塊),但總有,而且是專業性很強的領域,別人難以做進來,所以,也很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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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歷史,為民地質標本廠創建于1954年,創建者為鐘惠民廠長的父親鐘公佩先生。
在互聯網上搜索“鐘公佩”,出來的是稱號有“書畫篆刻家、古生物學家、地質學家、畫家”。林乾良《杭州印海鉤沉》一文有這樣的介紹:“中國之印社,以西泠為鼻祖。此后,國內外均多印社之組織。其能為抗日戰爭貢獻者,則有起源于浙南山城龍泉而抗戰勝利后遷往杭州之龍淵印社。當時,龍淵諸公所刻之抗戰印,其一片印花則一紙抗日標語。以藝術鼓勵民族斗志,厥功甚偉。龍淵印社之崛起,全靠當時任職于西湖博物館(今浙江博物館之前身)中之金維堅、余任天與鐘公佩。鐘公佩(1925—?),杭州人,祖籍紹興。字飄逸,號淡如子,室名天地吾廬。鐘氏自幼穎悟,諸書無所不讀。喜博物,遂入博物館工作。日寇陷杭州,隨館南遷于龍泉。雖然烽火遍地,仍不忘華夏文化,力助金、余創辦龍淵印社,以印宣傳抗日。……公佩雖歷經坎坷而依然挺立。晚年創辦的地質標本廠,曾為全國唯一之民辦廠。所著《玩石》數冊,早已風行海內外。”
“字飄逸,號淡如子,室名天地吾廬”,給我們呈現的是一幅超然于世外的隱者形象。他兒子鐘惠民的敘述卻更有生活質感。大約在1948年,鐘公佩先生通過考試進入“公務員”系統,任國民黨政府上虞縣縣長,但是,隨著人民解放軍的快速逼近,鐘公佩先生只干了49天縣長就掛印辭職。但就是這49天“偽縣長”的經歷,讓他在解放后,被打成“歷史反革命”,發配到杭州采礦廠勞動改造,從事的是一線采石工作。但鐘公佩先生畢竟是位大文化人,在采石中,他發現很多碎片中含有化石,便用心收集起來,利用星期天跑到杭州的中學給教生物學的老師看,那些老師一看,非常高興,他們要給學生上課,正好缺這樣的標本,便提出購買要求。鐘先生說得回去給廠長匯報,請廠長定個價。廠長一聽,說是好事兒,一塊小小的標本,能賣出超過幾噸石頭的價。從此,鐘先生就專門去整理各種化石標本,在采石廠里設立了一個專門的標本研究室(也就是為民地質標本廠的前身),給國內學校和博物館提供標本。在收集、整理標本的過程中,鐘公佩先生勤奮學習,曾經向穆恩之等很多著名的地質學家、古生物學家請教,學養日益深厚。杭州采石廠就在西湖附近,當時一些地質學家來杭州,常到采石廠揭示出的地方去看剖面,借此機會,鐘公佩先生得以結識李四光、黃汲清等地質學大家,當面向他們請教。“我父親是給李四光拉過皮尺的”,鐘惠民如是說。
這個標本廠原來是國營采石廠的一個部門,1978年從西湖附近遷到仁和鎮現址。1988年才改制成為民營企業。2008年鐘公佩先生去世。
鐘惠民出生于1962年,1978年恢復高考時,僅差五分沒考上大學,便留在家里,給父親做助手,父親去世后,他獨立支撐起這個標本廠。
我們己無緣瞻仰鐘公佩先生的風采,只能從那些風雅飄逸的“字、號”上,遙想那一位風度超逸的文人。鐘惠民先生似乎沒有這類“小資情調”,在父親的諸多愛好中,他沒有繼承書畫篆刻方面的本事,只是繼承了巖石、礦物(包括古生物化石)的鑒別本領,而且將其發展得更加出神入化。
我們要的巖漿巖和變質巖標本備齊之后,他從地上拿起一塊鵝卵石,看著我們說: “這塊石頭里有一條三疊紀的魚化石,信不信?”筆者接過來細看,就是一塊普通的泥質鵝卵石,沒有任何外露或裂縫的痕跡,便說:“憑什么斷定?能否敲開看一看?”鐘先生二話沒說,放在地上,拿起榔頭就敲,邊敲邊說“這可是個技術活兒,敲不好,會把魚化石敲碎的”。他的技術當然沒問題,只兩三下,鵝卵石便被一剖兩半,中間果然是一條三疊紀鱗齒魚的完整化石,剛一打開,其鱗片閃著晶亮的光芒,栩栩如生,我們被震住了,又有些不可置信地說,“這怎么可能?”“不信還有,我再給你們敲幾塊。”“這幾塊一定有嗎?”“百分之九十以上是有的,也有少數可能落空,”鐘先生說。記者舍不得讓他再敲了,說“這兩塊沒剖開的我們帶走,有機會也像您一樣給別人炫一把。”后來在網上查資料得知,江蘇華容一個小山上曾集中發現了一批三疊紀的“鱗齒魚化石”,鐘先生的這些化石,可能是那時候收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