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舞蹈的樹

成龍寫自傳，繞不開鄧麗君，他盡量說得低調，但不經意間，就帶出低調的奢華來。他說鄧麗君盛裝去找他，把他的小兄弟們眼睛都看直了，他只對她說了一個“坐”，繼續跟人談劇本。鄧麗君枯坐了一個小時，起身告辭，旁人看不過去，讓他送一下，他才追到門口，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隔天鄧麗君打來電話，對他說，Jackie，我看你并不需要我，你就跟你的兄弟們在一起吧。成龍說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就把電話掛了。兩人就此成了陌路。

多年之后，成龍說，與鄧麗君分手是正確的。還說，他手下的兄弟都說，林鳳嬌更像大嫂，他就選了她。言下之意，鄧麗君是被他放棄的女人。

成龍大哥戲如人生，心中只有兄弟義重，哪管兒女情長，像他飾演過的那些硬漢，那么酷。然而，情事里最容易出現羅生門，雖然鄧麗君已經長眠于地下，但單就成龍的講述也可以發現哪里有點不對。如果之后鄧麗君曾死纏爛打，他用“選擇”二字還說得過去，事實上，當鄧麗君發現成龍需要在羞辱對方中找到戀愛的快感時，她并無意去充當一個適合他的受虐狂，她迅速出離，亭亭然而去，處理得風輕云淡，并沒有給人選擇的粘連。

像是知道人們會有這個質疑，成龍接著又說道，數年之后的一個頒獎禮上，主辦人要他頒獎給鄧麗君，他是以“驚喜”的形式出現的，沒想到鄧麗君一看見他，便掉頭疾走，繞場而行，不愿意接那個獎杯。成龍不得不小聲央求她說，這樣很難看，鄧麗君才接下獎杯，沒有搭理他，匆匆下了臺。

在成龍看來，鄧麗君這樣做是失態的，難看的。然而我們換個角度，到底是這樣掉頭而去難看，還是明明心里還記著此人的種種無禮，不愿意看到這張面孔，仍要表演“相逢一笑泯恩仇”給眾人看難看？真性情的人，認可前者;圓通點的人，沒準就會選擇后者。鄧麗君的繞場疾走，很可愛，很真性情，也，很王菲。

回憶中的鄧麗君和現實中的王菲，就這么奇妙地有著共通之處。在世俗面前，她們真愛至上，在愛情面前，她們也并不肯放棄自我。她們都因為簡潔而神秘——復雜的人，常常是有路數的，倒還容易看得懂一點。

這或者是王菲演唱鄧麗君的歌能得其真髓的緣故。多次看到其他女歌手穿了花旗袍，梳起鄧氏發型，聲音也如她一樣甜柔，演唱《美酒加咖啡》、《何日君再來》。外觀上的相似度，可以達到八九分，但總不像王菲能唱出鄧麗君的神韻。

其實她倆的聲音并不像：一個甜美如蜜，一個清冽如山泉;一個是柔媚的百轉千回，一個則飄忽在天上人間，但神似只在于那么一種舉重若輕，那么一種無心無思的慵懶。相形之下，那些努著勁兒的女歌手南轅北轍了，她們越是想像鄧麗君，就在與鄧麗君相反的路上走得越遠。

李宗盛曾說，演藝圈曾有很多人是奇跡，唯有鄧麗君可以稱之為“傳奇”，而如今，王菲則成了另一個“傳奇”。她們有天賜的好嗓子，沒有苦大仇深的成長史，想要的東西總能輕易得到，因為沒有缺失感，真正得不到的東西，也能輕易放棄。她們從不喋喋不休，也不百口莫辯，她們按照自己的性情去愛或不愛，靜默自在地活在自己的世界，像一棵隨時可以隨風舞蹈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