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姐弟3人中,我一直覺得,她最不喜歡我。一度我甚至偏執地認為,我不是她親生的。可是隨著年紀的增長,我看見鏡子里那張和弟弟十分相似的臉時,才不得不相信,我是她親生的。我們是雙胞胎姐弟,所以,我們長得很像。
姐姐大我們4歲,是長女,她還是比較疼愛姐姐的。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所以備受寵愛。只有我這個夾在中間的女孩子,好像是多余的人一樣,時刻受冷落,甚至被舍棄。
因為要同時喂養兩個孩子,她當年的奶水自然不夠,所以只能供弟弟吃,而我,因為家里窮,根本買不起奶粉,就喂我一些米湯、面糊之類的東西。她嬌慣弟弟,大人們也經常說,男孩子要多吃母乳,骨骼才能長得健壯,而女孩子,不用那么嬌貴的。在這個重男輕女的涼薄的家里,我從小就懂得了,生命是不平等的。
最令我無法釋懷的是,5歲時家里發生的那一場改變我命運的火災。那是個炎熱的夏天,爸爸在外面的工地干活,只有她帶著我們3個在家里。那天晚上,姐姐跟著奶奶一起睡,奶奶家與我們家只有一墻之隔。我和弟弟跟著她一起睡在家里。那天晚上特別的熱,蚊子也格外多。她點燃了蚊香,沒有了蚊子的騷擾,盡管很熱,我們都很快睡了過去。
我是被熾熱的灼痛驚醒的,睜開眼睛時,家里已被大火淹沒了。我嚇得“哇哇”大哭,大聲喊著“媽媽”。可是我清楚地看見她抱著弟弟瘋了一樣沖出門去。在那樣性命攸關的時刻,即使年幼,但因著巨大的恐懼,我的思維異常清醒。我知道,她選擇了弟弟。
后來她和鄰居再次沖進來救我時,燃燒的蚊帳落在了我的身上,劇烈的疼痛我一輩子也忘不了。我的左臉頰和脖子還有左胳膊,經過簡單治療后都留下了難看的傷疤。
心里的傷疤和身體上的傷疤一起伴隨著我成長,小時候經常受同學們的嘲笑,我的綽號是全學校最多的,小孩子都是天真無邪有口無心的,可是我的辛酸和疼痛卻不可避免。我不流淚,從不,只把淚水流在心里。
二
我以為之后的生活中她會對我心存愧疚,因為她的偏心而對我造成的創傷會多給我一些愛。可是沒有,她一如既往。她會和奶奶一樣把好吃的東西留給弟弟。過年的時候她給姐姐和弟弟買新衣服,唯獨我沒有。她說姐姐大了,得穿點新衣服,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不能太寒酸了。所以,什么都輪不上我。漸漸地,我已經習慣了這些不平等的待遇,性格變得更加內向,更加沉默寡言。
在一次決定命運的時刻,她心里的天平又偏向了弟弟。我高考的分數,是全年級最高的,可是她沒有讓我進入我向往的一流的大學。她讓我上一所普通的三流大學,因為學費低。而分數勉強的弟弟,她不惜東挪西借讓他上了很好的學校。
這一次,我憤怒了,我說:“你為什么這樣偏心?到底為了什么?女兒就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嗎?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孩子漂亮的容顏了,你還想讓我失去多少?你怎么就不為我的未來考慮呢?”
她顯然有些吃驚,張大了嘴巴,愣愣地看著我,半天才說:“咱家窮啊,根本供不了兩個名牌的大學生啊。你弟弟是咱家唯一的男孩,怎么也得讓他有點出息啊!你是個女孩,讀那么些書也沒什么用的,遲早要嫁人的。”
我拗不過父母的安排,別無選擇,只能接受。
在大學里我依舊獨來獨往,學習是我生活全部的內容。雖然再好的成績到頭來也不過是一紙三流文憑,自然也注定不會有好的前途,可是這是我唯一的寄托。我留著三七分的長發,左邊濃密的頭發可以巧妙地遮掩一下我難看的疤痕。再熱的天氣我也不穿短袖或裙子。別的女孩子美好的青蔥年華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的青春籠罩在一片灰暗中。大學里盛行的戀愛風也和我無關,沒有哪個男孩子會喜歡我這樣的女孩子。
所有的寒暑假我都不回家,那個貧寒落后的山村在我的記憶里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我留下來打工,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在這個美麗是女人行之有效的通行證的年代,我的求職生涯何其艱難可想而知。經常和人打交道的工作我是沒法勝任的,我只能做最艱苦、底層的工作。我什么苦都能吃,只是不想再讓父母養活我,我想要徹底擺脫那個家和那份讓我傷痛一輩子的冷漠親情。
大學畢業,我費盡周折終于在一家小公司得到一份文員的工作,盡管工資很低,我還是很珍惜這個工作機會。我的工作內容其實就是打雜,大家不愛干的苦活累活都是我的。我沒有怨言,努力把一切做得最好,能有工作我就已經滿足得不能再多了。漸漸地,我得到了老板的賞識,他給我漲了工資。他說像我這樣勤奮認真不怕辛苦的女孩子真是不多見。是的,別人唾手可得的東西,我卻要付出幾倍的努力,這是我的命運。
這期間,我從未回過家。過年的時候父母會讓姐姐和弟弟給我打電話,讓我回家過年。可是我對他們說,要留在公司加班,因為我想多賺錢。
有一次,姐姐說:“媽媽現在身體很不好,她想你了,你就回來看看她吧。”
我心想,她怎么會想我呢?有姐姐和弟弟她不就知足了嗎?怎么會想我這個多余的人呢!
我仍舊拒絕了姐姐的要求。在我的概念里,家和親情早已經不存在了。
我勤奮工作,找了好幾份兼職,并且省吃儉用節衣縮食,只為了多攢錢。終于,在我工作第四年的時候,攢夠了做消除疤痕的整形手術的錢。
手術很成功,雖然我做過的皮膚還是和正常的皮膚有些差別,但是于我來說,已經足夠歡喜了。走出醫院的時候,我喜極而泣。重生的感覺真好,我終于可以在陽光下仰起頭挺起胸自由呼吸了。
三
我換了一份工作,做了一名真正的白領,收入不高,但是這不影響我的快樂,作為一個正常的女孩的快樂。
然后我認識了秦朗,一個干凈陽光的大男孩,后來他成了我的老公。
結婚之前我一直沒對他提起我的家人,他猜到了其中一定有原因,于是他總是小心翼翼地勸我說,血緣是不可取代的,家人之間的矛盾有什么化解不了的呢?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孝敬父母要趁他們還活著的時候,不然會悔恨終生的。
我不語。雖然他說的話也觸動了我,但是我心里的堅冰卻不能一下子融化。
有一次和他一起看電視劇版的《唐山大地震》,陳小藝扮演的母親在只能救一個孩子的情況下,悲痛萬分地選擇了弟弟。我一下子淚流滿面,這是我的活生生的經歷,是我的生活的真實寫照。可是那個母親真的別無選擇。兩個孩子她都舍不得,但只能救一個,這是殘酷的現實造成的,成了她一生的悔恨和疼痛。
我不由得想到了她。相信她也是不舍得我的,因為我也是她的孩子啊,只是在那種危急的情況下,她條件反射地先抱起了弟弟而已。
是啊,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有什么是不能夠云淡風輕的呢?只要我們都還活著。
我對秦朗說:“我要回趟老家,你陪我回去吧。”他很高興地答應了。
我的突然回歸,讓家里人十分吃驚,我全新的面容尤其令他們驚喜。父母已經蒼老得不成樣子了,尤其是她,病得挺重,躺在炕上直咳嗽。看見我,她的淚流了下來,“你是燕兒嗎?怎么變得這樣漂亮啊?你個死妮子還認得回家的路啊。”
我叫了一聲“媽”,然后也忍不住抱著她哭了起來。記憶里,我們第一次這樣深情地擁抱。
爸爸偷偷對我說:“其實當年的事你媽也一直很內疚,她哭了很多次,說對不起你,沒能力把你和你弟弟一起救出來;她說當時如果她能替你就好了,就是她自己被火燒死她也愿意,只希望換得你健康完整。每一年過年的時候她都盼著你回來,她一直牽掛著你啊!你就原諒你媽吧。”
是的,媽媽愛弟弟固然是比我多,但是,在生死關頭,她絕不會故意舍棄我。我明白得有些晚,或者說,是我一直固執地不肯承認而已。
編輯 / 張秀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