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局豈可復制，一個退伍兵的“造夢工程”黯然落幕

2014年5月17日，山東煙臺蓬萊經偵大隊接到報警稱，位于南王工業園的海防教育基地有詐騙嫌疑。5月19日，50多名蓬萊公安突襲位于南王工業園的“海防教育基地指揮部”。辦案民警到達指揮部時，穿迷彩服的門崗擋住不讓他們進，并說：“這里是部隊重地，外人不得闖入。”民警出示證件后，強行突破，拘留了10多名穿假軍裝的人。經過縝密偵查后，山東蓬萊警方又于當年8月趕赴北京將主要犯罪嫌疑人——“蓬萊前線指揮長”張杰“大校”、“巴特爾將軍”張曉全、“國防部邵部長”邵存禮等抓獲。經查，這是一起由一伙無業人員冒充現役軍人，用一個編造的子虛烏有的海防工程項目，大肆向社會招攬建筑企業的連環詐騙案……

小人物的大夢想

高中畢業的張杰曾經當過兵，上世紀90年代轉業后成為無業游民，生活潦倒，被捕前住在北京一地下室里，警察在地下室出租房內，發現大量偽造的軍服、勛章。“巴特爾將軍”真名張曉全，是陜西渭南的一個農民，只有小學文化，曾在2008年因假冒軍人身份詐騙被甘肅警方采取強制措施。“國防部邵部長”邵存禮，是山東兗州的一個農民，也只有小學文化，擅長拉關系，偽造文件。這樣幾個文化水平一般、社會背景一般的無業游民，是怎么攪和到一起，并制造了一場異想天開的巨大騙局的呢？

這一切還得從退伍兵張杰說起。出生于普通家庭的張杰，也曾是個有理想的青年，由于學習成績一般，沒有考上大學，便想著投身軍營，希望能有好的發展，結果，穿了幾年軍裝后，又無奈地復員，白白浪費了幾年青春。他輾轉多個城市，打過工，做過小生意，但夢想中的財富仍如鏡花水月。后來，他選擇在北京落腳，尋找新的機會。

其間，他先后認識了同在北京尋找機會的張曉全和邵存禮。同在“致富”路上坎坷不平的3個人，很快成為無話不談的知心朋友。為了尋求致富捷徑，他們將自己分別包裝成“巴特爾將軍”、“國防部邵部長”以及“張大校”，混跡于京城的各種娛樂場所和茶館，在相互吹捧中期盼能被餡餅砸中。

2012年底，餡餅還真砸中了發財心切的張杰。在朋友的介紹下，他認識了一個名叫高天生的山東人。高天生是山東煙臺宏鑫港口建設有限公司的老總，公司承包了煙臺西港區大型改擴建工程，總投資達8760億元。高天生這次進京，主要是尋找有實力的合作伙伴：由于要趕工期，土石方的工程都是對外承包。他“非常大手筆”，一個合同以1億立方米起，只要交齊保證金，就可以簽合同。尋夢多年的張杰，終于看到了希望，也想從那個巨大工程中分一杯羹。高天生是個爽快人，當即答應了張杰的請求。

2013年張杰和高天生簽訂了土石方工程承包合同，張杰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和朋友共出資100萬元作為合同定金。2013年，高天生把公司從濟南遷到煙臺，在5月27日舉行的開業典禮上，身為承包方的張杰身穿軍裝參加了慶祝儀式。張杰向高天生贈送了花籃，花籃條幅的署名是“中央軍委巴將軍”和“邵部長”。

就在開業典禮舉行不久，2013年8月，煙臺市西港區承建方中交第三航務工程局有限公司在《煙臺日報》發布“鄭重聲明”稱，煙臺宏鑫港口建設有限公司未取得“煙臺西港擴建工程”分包授權。

此時，張杰才發現上當了，血汗錢賠完不說，還讓朋友也陪著落下了饑荒。張杰去找過高天生，高天生卻不承認自己騙了大家，而是讓大家等，最終的批文拿下后，就可以開工。可是，張杰再也不相信他了。他想要回自己的保證金，對方卻把他趕了出來。

原來，高天生以煙臺宏鑫港口建設有限公司為平臺，偽造政府文件，對外宣稱自己承包了總投資8760億元的煙臺西港區大型改擴建工程。自2010年起，高天生偽造文件，向外承包土石方合同。截至2014年1月被抓，高天生共騙取9家公司1000余萬元。2014年1月，以高天生為首的詐騙團伙被警方抓獲。

跌倒的地方有“黃金”

情緒低落的張杰回到北京后，就找到張曉全和邵存禮尋求安慰。當晚，他們找了一家酒館，幾杯酒下肚后，張杰把受騙的經歷給兩位好朋友復述了一遍。腦瓜靈活、鬼點子多的張曉全當時就想到了一個歪主意，他說：“吃一塹，長一智，哪里跌倒的就在哪里爬起來。你跌倒的地方就是一座金山，你還沒發現？你不要跟高天生做了，我們自己重新做一個項目，被騙的那點還怕賺不回來？”

做什么項目呢？高天生的運作方式給了他們很大啟發，也以工程的名義，對外發包土石方工程。不過，完會復制別人做法太低級，要做就要做大做強。3個平時穿著假軍裝到處招搖撞騙的人，這次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以部隊工程的名義，這樣既能唬唬承包人，地方政府又不敢隨便干涉，這樣，騙局才能更持久。3個臭味相投的投機分子就這樣一拍即合。

從高天生建港項目中找到靈感后，他們就開始醞釀做“國防基金委員會”項目。經過論證，他們決定通過在蓬萊建設“海防教育基地”來落實“國防基金委員會”設想。頭腦靈活的張曉全是這起騙局的主要策劃者，并負責運作策劃;張杰擔任“蓬萊前線指揮部”總負責人，具體操作騙局;邵存禮負責偽造文件。在“巴特爾將軍”對外界的描述中，“海防教育基地”共有6個，都坐落在海岸線上，北起遼寧撫順，南至廣西北海。教育基地是一套組合產品，包括兵器博物館、培訓中心、部隊醫院等。2013年9月，“巴特爾將軍”張曉全構思完藍圖，把第一座“海防教育基地”選在蓬萊，并派張杰“大校”到前線指揮部坐鎮指揮。

2014年3月的一天，山東蓬萊南王工業園區長江東街一個停業酒莊的老板接待了兩個自稱來自北京的大人物，因國防工程需要，提出租用他們已經停業的酒莊做辦公樓。其中一個男子說：“我們手頭有一項‘國防工程’，急著籌建臨時指揮部。”來者急促地催他簽租房合同，“錢不是問題。”當天，來者簽了租房合同，每年租金50萬元，租期5年，先交付50萬租金。來者正是張杰和他的一名伙伴。

兩天后，10多名穿迷彩服的工作人員進駐辦公樓。他們把陳舊的辦公樓裝飾一新，會客廳配置高檔真皮沙發、茶幾，一樓大廳內豎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牌匾，大廳左邊整面墻掛著毛澤東《沁園春·雪》詩詞草書，大廳右邊整面墻掛著“旭日東升”國畫。指揮長辦公室內擺放著毛主席等領導人頭像，辦公桌兩側分別掛著國旗、黨旗。

醒目的黃色警戒線把一棟三層辦公樓和其他地方隔離開。小樓樓頂立著數米高的“聽黨指揮建設海疆”的紅色大字;大樓入口處掛著“中國國防戰略戰備華東國防海防教育基地建設指揮部”牌匾。兩名身穿迷彩服的“戰士”守在大門入口處，進門需要登記，儼然是一座正規的軍營。

“造夢工程”黯然落幕

其實，在“指揮部”投入使用前，張杰等人從2013年9月就開始四處推廣這一項目，湖南攸縣的建筑商宋茂林2013年底就把錢匯入了他們的賬戶。

張杰等人的騙術是通過朋友串聯在全國做宣傳，以簽訂“國防海防建設工程合同”的名義收取施工單位保證金。他們千方百計騙客戶簽合同，見錢就收，10萬、20萬、50萬、100萬的都收。

為了套牢客戶，張杰及其手下會帶客戶參觀神秘的蓬萊指揮部，還會考察工程項目地，但其實就是在海港邊任意指一塊空地。客戶催促，他們會故作神秘地說，這是部隊保密工程，暫時不能對外公布，要有耐心等。客戶再催促，他們也會威脅說：“如果對我們沒有信心，就退出”。

警方在一份獲得的視頻資料中發現，張杰穿著沒配軍銜的軍服鼓動建筑商說：“等我們的項目正式公布了，每個單位一把手的車一律掛軍牌，我們自己建部隊的聯勤加油站。”張杰還不斷催促建筑商們交保證金，“參加國防項目，一定要作風硬，你們一定要記住明天下午4點前，把保證金交到指揮部，不交的，就排除在名單外。”

很多人正是在這樣的威脅利誘下，才上當掏錢的。

高玉德就是本案的受害人之一，他也是一步一步被人引入陷阱的。“1億立方的土方工程，看你實在，可以優先給你。”聽到這句話后，江蘇南通民營建筑企業老板高玉德呼吸急促起來，他努力壓抑激動的心情。他知道自己撈到了一條“大魚”。許諾將工程分包給高老板的正是“蓬萊前線指揮長”張杰“大校”，他自稱正在蓬萊籌建“華東國防海防教育基地”，有數額超過千億的國防土石方工程。

高玉德在心中飛快計算，每立方米造價54元，利潤按每立方米1元計算，也有上億元的利潤。盡管他的工程隊沒能力完成如此龐大的工程，但還是決定“先拿下再說，不能失去機會”。

2014年3月20日簽完合同，第二天，高玉德就把150萬元打到了“海防基地副指揮長”的賬戶上。自此他一直在等著工程開工。他每過幾天就打電話問項目進展，“蓬萊前線指揮部”不停安撫他，推了一周又一周。高玉德并非沒有懷疑過這一工程的真偽。“以前從未和軍方接觸過，他們僅憑幾句話就選中我？”

4月份時，張杰為了打消高玉德的疑慮，親自帶著他參觀了位于蓬萊的“海防教育基地指揮部”。指揮部神秘的軍事氛圍給他吃了顆“定心丸”，“部隊都授權掛牌了，假不了”。直到5月，蓬萊的“海防基地指揮部”被警方查封，高玉德才知道自己被騙了。

山東臨沂一苗圃公司老板孫四海也差點上當。2014年5月，通過引薦，孫四海在北京認識了“國家保密局局長”陳飛、“中央黨校處長”韓如意等人。身著軍裝、派頭十足的陳局長告訴孫四海，國防基金會的巴特爾中將，正在蓬萊籌建海防教育基地，有數額過千億立方的土石方工程。“陳局長說，看我是實干的人，可以幫我引薦1億立方的土石方的工程。”孫四海說。為了表示感激，孫四海還給了陳局長10萬元好處費。

5月15日，陳飛等人帶著發財心切的孫四海來到蓬萊，見到了海防基地副指揮長陳光。陳光向孫四海出示印著“中國國防戰略戰備基金籌委會”抬頭的紅頭文件。陳光告訴孫四海：“我們這是軍隊‘國防工程’，目前還沒有對外公布，處在保密階段，簽合同前要先交20萬保密費，簽合同后還要支付200萬押金。”

孫四海當時只有15萬元，他向臨沂的哥哥借錢。他的哥哥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認為孫沒有做大工程的資質，交點好處費就能承包到大工程，肯定有問題。

5月17日，孫四海的哥哥向蓬萊經偵大隊報案，這一騙局才被揭穿。

其實，蓬萊警方在3至4月間走訪時也注意到這支“突然冒出的部隊”，民警到發改委、武裝部詢問，得到的答復是“這個指揮部、單位編制、人員編制都不存在”。警方早已對這個詐騙團伙進行了秘密偵查。

在審訊初期，先期被拘留的人并不配合，一名叫孫芳的女員工說：“我們是部隊工作人員，你們公安抓錯人了，用不了多久，中央軍委的同志就會來救我們。”不久，指揮部負責人“巴特爾將軍”、張杰“大校”等均被刑拘，底層工作人員才明白自己上當了。據警方調查，半年時間內，共有19家公司被所謂的“海防教育基地項目”騙走3400萬元。

張杰曾經是受害者，被騙后不但不報案，反而抄襲乃至包裝、升級騙局，策劃出更大膽的海防基地工程騙局。他夢想一夜致富落空，人又身陷囹圄，賠了夫人又折兵。從被騙者到行騙者，張杰并非孤例。警察在調查中發現，好幾家被騙公司，后來明知這是騙局，被騙的公司老板卻不報警，而是將騙局“擊鼓傳花”，轉包他人騙取保證金。

2014年11月1日，蓬萊警方已將涉案的3名主要犯罪嫌疑人張曉全、邵存禮、張杰向蓬萊市檢察院移送起訴，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制裁。

編輯/尤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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