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故鄉的感覺,不論離開多久甚至不再回去,都一直存在。我佩服那些有抱負的人,他們與故鄉決裂,冒險開拓,并看不起平凡。但我并不嫉妒他們。我的故鄉,那里的生活,那里的一切平凡事物,都是我生命的源泉。對我而言,一個人能真實描繪出對故鄉的愛,必定述說著凡人和天使的共同語言。缺乏這份愛,他便只是會出聲的電子琴。
故鄉是一個人的起源地。他對食物的口味,對風景的喜好,對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理解,基本都是在故鄉形成的。這些不是不可以改變,但終其一生,都會保留在他的身體里。
大年初四,我在出生的小鎮漫游,在熟悉的方言喧嘩中,忽然聞到一種特殊的味道。就像法國作家普魯斯特被茶點喚起記憶一樣,我童年的故鄉記憶,也在這味道中一一浮現。
喚醒童年,并不意味著故鄉未變。我兩位朋友推出的新書,主題均與故鄉有關,基調又都是哀挽的。一本是冉云飛的《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一本是十年砍柴的《找不回的故鄉》。
我想說的,不是故鄉正在淪陷或找不回,而是故鄉必然淪陷,必然找不回。故鄉意味著人物、水土與風俗,這一切如果不變,那就是安全的。但這一切,都必然改變。我們的故鄉,就像被大頭針釘住的蝴蝶在死亡里飛。
以前人們很少遷徙,哪怕大饑荒也無法逃離。如今許多人的遷徙某種程度上又是被強迫的:不是為了什么夢想,只是為了稍微體面的生活。他們很難在城市里扎下根。
人外出了,水土被強行改變乃至摧毀,原來那些風俗也多半被拋棄或調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