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礦山絆倒的最高法副院長

7月12日，一行短消息出現在中紀委官方網站：“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黨組成員奚曉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奚曉明成為十八大后司法系統被查的“首虎”，也是黃松有后，7年來落馬的第二位最高人民法院（下稱最高法）副院長。這個并不為公眾所熟悉的“法老虎”，被推到聚光燈下。

詭異的“76號判決”

對司法系統人士來說，奚曉明的落馬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消息人士向記者透露，去年奚曉明就被中紀委約談過。但隨后，他便隨 “兩岸法院司法改革經驗交流團”赴臺灣交流。“既然能去臺灣，大家都以為他沒事了。他自己也這么認為，有朋友問他，他都笑著說‘過去了’。”

事實證明，一切并未過去。此后關于他落馬的傳聞不斷，終在今年入伏前一天塵埃落定。盡管中紀委未公布更多細節，但多家媒體都把奚曉明落馬原因指向山西煤商張新明的百億礦山爭奪案。2007年，張新明以轉讓金海煤礦股權的方式向山西沁和投資有限公司（簡稱沁和能源）借款。沁和能源支付4.23億元給他，獲得金海煤礦46%的股份。但在該煤礦市價飆升至上百億元后，張新明想要回股權。2010年，他以轉讓價格過低為由發起訴訟，要求廢止當年的轉讓合同。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一審支持了張新明的訴求。隨后沁和能源上訴至最高法，由民二庭負責審理此案。

2012年9月，最高法對這起案號為“（2011）民二終字第76號”的案件作出判決：沁和能源歸還張新明46%的股權。“76號判決”下達后“引發法律界大嘩”。2013年1月，針對“76號判決”的研討會召開，國內多位知名民法學者到場。法學專家梁慧星在會上說：“這樣高級別的、如此糊涂的判決，如果再不出來說句話，實在是對不起法律的良心了。”專業人士向記者解釋，這個判決動搖了商事活動的基本原則——意思自治。“除非約定違法或當事人之一約定時非自愿，否則當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訂立合同的權利，任何單位個人不得非法干涉。若按這個判決的邏輯，那房價漲了，房主也能收回低價時賣出的房子。”

盡管奚曉明并非此案審判長，但他與此案的關系在落馬后被挖掘出來。“76號判決”并非合議庭作出，而是提交“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民事、行政審判專業委員會”討論決定。最高法內部人士告訴記者，該委員會是法院案件判決的最高決定機構，“奚曉明作為分管民二庭的副院長是其中一員”。 消息人士對記者說：“案子到了該委員會，主管院長的意見常能起決定作用。在司法系統內，如果能和主管院長牽上線，就算找到頂了。”據報道，張新明的上訴代理律師李飛是奚曉明在吉林大學的同學。李飛在爭取案源時，常會提及與奚曉明的同宿舍“鐵哥們”關系。采訪過程中，《環球人物》記者也聽到“反正同學關系，他（奚曉明）特別看重”的說法。記者曾多次致電李飛想進行核實，但都被他以“在開會”“在開庭”等理由拒絕。

在2013年奚曉明主編的《最高人民法院商事審判指導案例（2012）公司與金融》一書中，甚至將“76號判決”作為正面案例進行解讀。他可能沒有想到，有朝一日這個案子會讓他置于輿論風口上。

在最高法深耕33年

奚曉明在業內以專業嫻熟、業務能力強著稱。一位曾與他有合作的教授告訴《環球人物》記者：“他在民法、商法、知識產權法領域都有很多研究成果，也深度參與過民商法領域的多個司法解釋。”

據公開資料，奚曉明在1978年考入吉林大學法律系，畢業后即進入最高法，在最高法工作長達33年，歷任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書記員、審判員、經濟審判庭副庭長等職。其間，他于1993年和2002年分別獲北京大學法學碩士和博士學位。博士畢業后，他于2004年被提拔為副院長。

《環球人物》記者從最高法內部人士處了解到，奚曉明升遷談不上迅速，但也算平穩順利，“這樣一步一個腳印，讓他的業務能力很扎實”。消息人士告訴記者：“奚曉明在最高法從事審判業務多年，關于民法方面的問題，他的說法很有權威性。像他審理的奇虎360訴騰訊QQ壟斷案，也就是媒體說的‘3Q大戰’，從事實的把握到法律的應用都非常準確。”

2013年的“3Q大戰”被看作“中國互聯網反不正當競爭第一案”，在當時具有極高關注度。奚曉明以大法官的身份，少見地再次坐到審判長的位置。自2002年3月首次評定、晉升大法官以來，中國產生了3位首席大法官和110多位大法官，其中親自參與案件審判的只有18例。

庭審中，審判長奚曉明反應迅速，將兩家公司的爭議歸納為5個焦點問題。雖然他已很久沒在審判一線，但對新的技術名詞、經營模式都很熟悉。2014年2月，奚曉明宣讀了該案的終審判決：騰訊不構成反壟斷法所禁止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

落馬背后的惋惜

“太可惜了，奚曉明對人很謙和，工作也兢兢業業，怎么走到這一步了。”類似惋惜的聲音在《環球人物》記者采訪過程中常能聽到。一位奚曉明的同事對記者說：“他平時很忙，光參加各種會議就占去不少時間，業余時也就喜歡游泳和打槍（靶）。他一點副院長的架子都沒有，并不是一個強勢的人。”

在同事看來，并不強勢的奚曉明卻呆在了一個要強勢說“不”的位置上。“這十來年，他沒有過多少安穩日子。能夠到達最高法的民商案子，往往牽涉著幾億、幾十億財物的歸屬。各方都會通過多種途徑和手段來接近他、攻克他，可能是托同學、親戚、上級領導。如果不是這種外部壓力，我覺得他不會走這么遠。”

在奚曉明落馬消息傳出后，他的北大導師魏振瀛對媒體嘆息：“這件事，可能會發生在別人身上，但不該發生在一個老老實實做學問、做業務的人身上。”據一位業內人士透露，事發后，其朋友圈里最多的感觸也是如此，“大家想不到這么謹慎低調的人都出事。”

今年6月20日，奚曉明曾在上海長寧區法院指導專題民主生活會，強調司法干部要加強黨性修養，以“三嚴三實”為標準，“嚴以修身、嚴以用權、嚴以律己，謀事要實、創業要實、做人要實”。也許他本人曾這樣堅持過，可惜后來就走了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