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手里的身份證掰了掰,瞄了一眼花紋,便知道這是一張假證。
如果換在五年前,我一定會問出一大堆問題,不到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決不罷休,但現在的我只是把身份證遞還給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租多久?”
“一年。”很明顯他對自己的答案很猶豫,“您一般是租多久?”
“一年。如果提前搬走,押金不退。”我拿出從房屋中介公司的熟人那里要來的一份空白合同,“你看看,沒問題就簽字吧。”
他似乎對這順利十分意外,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他爽快地支付了一個季度的房租,拙劣地藏起他的慶幸,生疏地簽下那個對他來講也絕對陌生的名字:黃德勝。
可以肯定他沒什么租房經驗,需要我提醒他才去檢查了電器和水表,記下了煤氣表上的數字。他壓根兒沒有問物管費是多少,有沒有網絡光纖,在哪里繳納水電氣費。臥室里的紗窗壞了,他也沒有要求維修——他小心翼翼地不提出任何異議,生怕他的不滿和問題會得罪了我,進而毀掉我們剛剛簽下的合同。
“清潔你就自己請個人打掃吧,到處都有家政公司,隨便找一家,保證做得比我干凈。”我毫不客氣地占著他的心虛的便宜,“那個浴霸的燈泡壞了一個,其他三個都能用,這個沒問題吧?”
“沒事。”他說,“夠用了。”
“要換也得你自己換,我是沒辦法爬梯子給你換的。”我用右手夸張地拍著自己的右腿,它發出“吭吭吭”的聲音——假肢特有的響聲。
“我自己換就行了,不麻煩您的,您這兒我挺滿意的。”我的租客連忙彎下了腰,不知道要做出一副什么樣的表情來應對,想要同情,又害怕同情會產生刺激作用;想要討好,又覺得不合時宜。
我心里覺得好笑,他不知道現在對我來說任何人的表情和態度都不重要,我不是那種活在他人眼光里的人,或者說,不再是了。
但他的態度讓我很滿意,因為至少說明他不是一個通緝犯或是慣犯,通緝犯一般無暇顧及別人的情緒,邪惡的人壓根兒就沒有那根筋。如果是慣犯,不會像他這樣小心翼翼到欲蓋彌彰,那些家伙通常有一整套躲藏和掩飾的技巧,當然——也有些罪犯一輩子都沒學會偽裝,所以即便他們離開了監獄,也還是被人們的目光所跟蹤或者囚禁。
使用假身份證固然是違法的,但不是每一個使用假身份的人都是邪惡的,總有原因讓他放棄了真實的身份——那也許是一個被追捕的罪犯身份,也許是一個需要隱藏起來以獲取保護的清白身份,也許是一個需要通過逃避來遺忘的痛苦身份,甚至可能只是簡單地想要體驗另一種身份是什么感覺。
身份并不只是一個名字、一串數字、一張臉或是一個地址,它代表的其實更多是一種社會關系。一個單獨生活在原始叢林里的野人是不需要身份的,大自然不會因為他沒有身份證就禁止他通過捕獵獲取食物,一條毒蛇也不會因為他有了一張身份證就對他網開一面。身份的本質是社會對個人的認可,而個人對這種認可的需要程度決定了身份的重要程度,名字、年齡、性別、身高、長相、身份證號、社保卡號只是身份信息中最基礎的一部分,家庭成員、左鄰右舍、同事朋友……恰恰正是這些與你的生命有交集的卻又獨立于你生命之外的人占據了你身份的絕大部分——因為你所遇到的就是你的社會,你的身份是基于這些人對你的認可,而你畢生都注定與這些認可糾纏不休。
首先,你需要是父母的兒女,沒有父母的兒女被定義為孤兒。孤兒是一種存在于主流之外的身份,因為有一個與大多數人完全不同的開始,所以他們也會有與大多數人完全不同的命運;還有一種有父母但不被父母所認可的兒女,比如私生子,這是另一種偏離了正軌的身份,帶著這樣身份生活的人會難以避免地受到來自所謂正軌的攻擊和鄙視,盡管這個身份本身并不觸犯法律,甚至不觸犯道德,但這個身份的權利卻會因為外界的認可度而時時受到威脅;接著,兄弟姐妹的弟兄妹姐,兒女的父母,這些是你無法選擇的身份;還有一部分是可選的,比如丈夫的妻子、妻子的丈夫、朋友的朋友、鄰居的鄰居……你選擇了什么人,便選擇了什么樣的生活圈子,也就選擇了你在他人眼中的生活形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身份又是你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和地位,因此,職業也是一個重要的可選項。可以說,職業是身份最重要的組成部分之一,它決定了你在你的社會中是一個工程師還是一個老師,是一個民工還是一個總裁,是一個不可或缺還是一個可有可無,是一個參與者還是一個旁觀者,是一個零件還是一個中樞,決定了你被稱之為“你”還是“您”——平等只是一個可愛的概念,其實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金字塔,按照某種標準排列每個人的重要程度。有些人的標準是利益,有些人的標準是感情,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大多數人都會一面喊著平等的口號,一面力爭上游,誰都不喜歡待在金字塔底。金錢、權力、美貌都是改變身份的熱門工具,因此催生了一系列讓人趨之若鶩的熱門行業。
身份承載著我們的信息,我們也不得不背負著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因這些身份而獲得的喜悅與悲傷、幸福與痛苦、贊美與譴責、責任與權利、利益與人脈、感情與關系、平淡與激情……這一切都是千絲萬縷糅合在一起的,難以分解,所以離開一個身份也就意味著放棄的不止是令人難受的那一部分,還需要割斷美好的那一部分——在漫長的生命歲月里好不容易沉淀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美好聯系,如果生命就此戛然而止,那么舍棄的或許也就是生命的全部意義。
完全舍棄一個身份需要極大的勇氣和一個非此不可的動機,當然,也有草率者或是智商不足者的沖動行為,但他們都將會面臨他們完全想象不到的后果和痛苦,所以到最后大多數都是半途而廢。
我很想知道我的租客屬于哪一類。很明顯,他有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藏在他發青的臉色之下,藏在他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驚慌里,藏在他局促僵硬的舉止里。如果在幾年前,我會以警察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挖掘出真相,然后拿出手銬直接把他關進拘留所。
在脫離警察身份多年之后,我依然還有追求真相的熱情,我把它稱之為職業的慣性——這慣性把我和過去微妙地連接在一起,使我的人生不至于有一個突兀的中斷,同時又賦予我的現在一種完全不同的嶄新意義——失去的警察身份固然讓我失去了追求真相的便利,但正是這增加的難度讓我找到了增加出來的趣味,對于乏味而孤獨的日子來講,這種趣味是珍貴而美妙的。
“有什么事就隨時找我,我就住對門。”我打量著我的趣味,我之所以不拆穿身份證的謊言就是因為我太想要保留這趣味,我很怕過多的問題把他嚇跑了,我比他還要害怕這合同無法成功簽訂,只是我的小心翼翼包藏得要比他高明,他認不出來。現在,他完全是我一個人的了,我不再是警察,也就不必再受這個身份的限制,不必基于責任把他交給公安局,也不用趕著知道真相,我可以慢慢地享受這個趣味。
“好的。”他說。
我的租客有著很好的生活習慣,每天早上六點鐘起床出門,在社區的活動廣場打一圈太極拳。在一眾頭發花白或全白的老人里,他的年輕顯得格格不入,但是他的面色和體力彌補了這種不和諧感。他的臉色是黃里發青的,眼白里摻著紅血絲,那是一種病態的面容,他很小心地計算著運動量,似乎很怕超出某種范圍,如果有人邀請他做更多的動作,他會驚慌地逃掉,于是我猜測他很可能受著某種疾病的困擾。
中午十二點和晚上六點,隔壁會準時地傳出炒菜的香味,晚上十點整,電視的聲音會戛然而止。他不上班,除去晨練、買菜和購物,基本上不出門——他出門幾乎都會被我看見。我在樓下開了一家社區雜貨店,我給自己規定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九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五點,風雨無阻——我不想做一個被囚禁在鋪子里的雜貨店老板。
他偶爾會出于禮貌光顧我的生意,但看得出來他每次都為要買什么而頭疼。他說他不吸煙,不喝酒,也不喝碳酸飲料,更不吃任何含有添加劑的食品;他不相信冷凍餃子、罐頭、味精和醬油,連衛生紙也只用指定的品牌;他也不相信小店鋪的信譽,所以最后他每次來都只是買走一包鹽或是一瓶礦泉水。
看得出來,他有一張嚴格的生活管理表,它精準地計算著與生命和健康有關的數據,時時刻刻都在權衡著利弊,他是如此熱愛它,像電腦里的程序一樣虔誠地執行它。而我幾乎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反面而極端的對比:我不但吸煙,而且會在二手煙彌漫的麻將室里一待就是一個下午;我也喝酒,最喜歡啤酒,高興的時候喝一瓶,不高興的時候喝兩瓶,碰上朋友聚會,白酒紅酒也都來者不拒;我的肚子里塞滿了可樂、薯片、方便面、豆腐干、鹵豬耳以及各式各樣讓我的新鄰居一聽就皺眉頭的東西;我要過了午夜十二點才能睡得著,因此早起對我是件苦差事,如果沒有雜貨店,沒準我會一覺睡個對時……我知道隔壁的生活方式是貌似更高級的也是更有道理的,但我仍然不打算效仿,在我們身邊永遠會存在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看上去很好”,正是它們總在誘惑我們脫離過去,但脫離不一定總會有好結果,我曾經脫離過,那是一把刀,從天而降,咔嚓一聲就斬斷了我的右腿,也把我和以前斬成兩段,之后的我曾在噩夢里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現在的我已經離開了噩夢,那消耗掉了我僅存的力氣,現在的我正在休息期,如果沒有第二把刀落下來,我便不認為我有這樣的力量,也不認為有這樣的必要。在我的眼里,他活得太費勁,他像一匹馱著重物的駱駝,艱難地跋涉在荒無人煙的大沙漠里,為了生存而掙扎著尋找水源和食物,他的重物就是他的生命。
任何東西,你只要把它看得過于重要,它就會成為一個壓在你脊梁上的重物,你便要為它彎腰,為它失去自由,變得笨拙、緩慢和痛苦。比如說我的右腿,在失去它的時候我認為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它更為重要,而與它一起失去的我所熱愛的職業、健康、自由和女友都加倍了它的重要性與我的憤怒。我認定我遭遇的厄運都是因為我失去了它,我的心里除了恐懼與怨氣什么也裝不下,我使勁抓著隊長的手,我要他發誓,發毒誓抓住那個家伙——那個開著車從我的右腿上碾過去的混蛋,他只為了十幾克海洛因就對我痛下了殺手,可是他消失了,藏起來了。我安上了義肢,帶著怒氣滿世界地找,即便他坐牢也不能消除我的仇恨了,我要親手殺了他,我把這當作我生存的唯一目的,為此我錯過了我父親的死,之后又是我母親的死。
直到有一天,我親眼看見一輛旅游車在我眼前不到十米的地方被泥石流沖得無影無蹤。我看著那股強大的怪獸般的泥流,聽著它的轟鳴,像個被我蔑視過的膽小鬼一樣瑟瑟發抖。我看到了一股我無法征服的力量,在這力量之下所有的生命都是螻蟻,所有的生存都是幸運中的幸運,我在別人的不幸里找到了我的幸運和我失落已久的感恩。
于是我回家了。雖然這個家里已經不再有我愛著的人,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愛過的女友,在不幸發生的時候我只想到了我自己,卻忘記了背負著那條斷腿重量的還有他們,如果我站不起來,我的父母便要去代替那條斷腿承擔并不應該由他們來承擔的負荷——我的人生,對于兩個老人來說,那是一種酷刑,但他們是父母,所以他們用這個身份的力量默默忍受了這酷刑。可我的女友梅則直接被這斷腿的重量給壓斷了脊梁,她說分手的時候是跪下來的,其實選擇背叛并不比選擇忠誠更容易,我相信她曾經真誠地愛過我,她只是不愛缺失了一部分的我以及不敢面對這個我所必須要面對的生活。所以,這是一種更為痛苦的選擇——在某種程度上她背叛的是她自己。
這個選擇的結果是她不得不離開她所生活的城市以阻斷熟人們對她的八卦與譴責,不得不離開與我有關的一切,事實上很多人因為我的緣故與她絕交——八年的共同生活里我們有了太多共用的關系——這一切她都必須斬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不得不放棄八年的生命,甚至更多。
我去過她生活的城市,她已經嫁了人,丈夫是個小商人,說不上他們是相愛還是不相愛,總之過著平常的日子。但她的眼里仍有那條斷腿的陰影,她在看見我的時候仍然心虛,我看見她粗暴地打罵她的孩子,她常常不忘用某種方式折磨自己以懲罰她當初的背叛。
我忽然意識到我并不希望她這樣,我過去的確曾經希望她過得不幸,最好糟糕透頂,但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能依靠別人的殘疾來拯救我的殘疾。我對她說我原諒她了。但即便是我的原諒也沒有辦法消除那陰影——我很遺憾,但那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圍。
現在我不愿意為任何事情彎腰,包括我的生命。我亦不覺得是在虧待它,我相信所有的欲望都有它的道理,如果我想抽煙喝酒,那一定是我的身體或者我的心靈需要抽煙喝酒。我不跟我的欲望較勁,但在肉體需求和心靈需求發生矛盾的時候我選擇后者;我精簡瑣事,是因為我不喜歡把時間過多地浪費在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上。除了這些我還有朋友及回憶,有事做有愛好,我喜歡看書,昆德拉說幸福是對重復的渴望,我對現在的生活并無不滿,并且希望重復,所以,我確定自己是幸福的。
我可不確定我的租客是幸福的,雖然他那漂亮的生活模式也是千篇一律的重復,但他的重復看上去似乎非常費力,后來我想通了這種觀感的原因——他始終是一個人,除了我之外,我沒有看到他和外界的接觸,一個人的旋轉很難是一種幸福——分享是一種基本的精神需求。
“你應該出去交幾個朋友。”
在我對他說完這句話之后不久,一個女人出現了——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這是他的第一個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訪客。因為她出現的時間剛好是在黃德勝應付房租的前一日,所以我十分懷疑她的目的就是給后者送錢。她刻意把她的漂亮掩藏在眼鏡的后面,藏在土里土氣的包裹之下,至少對我來說那是失敗的偽裝,從而激起了我濃厚的興趣。
之后的三個月,她來了大概三次,每個月一次,每次都是周末,每次都是第二天早晨離開。我不敢肯定他們是不是戀人,于是我用戲謔的口吻問黃德勝:“你的妞?”
他很不自然地回答:“臨時的。”
他大概自以為這個模棱兩可的模糊答案是聰明的,但正是它把我引向了新的方向——這家伙總是會犯欲蓋彌彰的錯誤。
那個女人的氣質可不像是妓女。她有一雙漂亮的長腿,站姿優雅,指甲被很認真地修理過,舉手投足都體現著良好的教養——不是拙劣的模仿,微笑一出現便是標準的商務型:八顆牙。應該受過相當長時間的訓練,她的衣服雖然寒酸,但香水是正流行的迪奧,腳下的鞋子是普拉達今年的新款。她不可能是一個低級妓女,而高級妓女大約也不是我這位穿著超市大眾衣服的鄰居所能消費得起的,前者也不大可能選中他作為長期客戶——當然,這世界上也有深藏不露、大隱于市的富翁,我倒是很期望遇上一個。
以前做刑警的時候,為了破案的需要我們必須關注時尚信息,這個習慣我至今仍然保留著。奢侈品常常會成為很重要的證物,首先它們總是在第一時間吸引到證人的注意,有個證人曾經說過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話——“如果不是愛馬仕誰會去看她的臉?”
而在很多經濟型的犯罪案件中,奢侈品往往是偷竊犯和搶劫犯重點下手的對象,它們簡直就是一個身份GPS,讓罪犯能輕易地在人群中鎖定目標;同時奢侈品又常常會被用作增加信任度的工具,穿著阿瑪尼或者Gucci的行騙者成功率也總是更高——在看不見身份證及工作證的時候,購買力常常成為代替品,奢侈品在很多人的眼里等于看得見的安全感——人們有一種奇怪的思維定勢:有能力購買奢侈品的人至少不會去覬覦他們的錢財。但事實上,這種推論的準確性和賭硬幣的幾率差不多。
另外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相當一部分罪犯們也非常喜歡把“辛苦”得來的錢財花在奢侈品上,這恰恰說明他們的原始動機并不是金錢——而是期望在金字塔的上層獲得一個位置,哪怕這個身份只是一個短暫的幻覺。
我對這個藏起自己身份卻又在某些細節炫耀身份的女人非常好奇。很明顯,她之所以偽裝自己是因為不想被人認出來,偽裝的原則是讓自己看上去和平時完全不同,所以她平時應該不戴眼鏡,而寒酸的衣著對應的應該是體面和講究,至于為什么她沒有偽裝到鞋子,大約有三種可能性:第一,她認為沒有必要,因為她相信沒有人能從鞋子認出一個人;第二,她是真的完完全全地忽略掉了鞋子的問題,壓根兒就沒有想過它可能會給她帶來什么影響;第三,她故意留著鞋子成為一個疑點,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有這樣一個古怪的念頭,但我確實見識過不少古怪的人,他們有著不同于常人的邏輯和思考方式,還有極少數,他們有著遠遠超過正常人的智商,以至于常人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動機和行為。
我決定丟出一顆石頭。
“你的妞挺有錢啊!”我找了個機會對我的租客說,“想不到你還挺有本事!”
他吃了一驚:“你別開玩笑了!”
“那雙鞋子,普拉達的,要六千多呢!”我面不改色地撒謊,“我哥們兒的女朋友,非要買,我那哥們兒買不起,就跟他掰了。”
我的石頭砸到痛處了。他的臉色變了,白,而且扭曲。他的嘴上仍然逞強:“哦,那個,那個是高仿的,你知道,這些女人,虛榮著呢!”
第二天,那個女人便急匆匆地來了,兩個人在房間里大吵大鬧,不斷有摔破東西的聲音傳出來。我很得意地偷聽著我的石頭弄出來的動靜。“你憑什么用我的錢去買這么貴的東西?!”男人在發狂,“你簡直太過分了!”
“我怎么過分了?不就是一雙鞋子嗎?你至于嗎?”女人也在發狂,“我跟了你這么多年,連一雙鞋子都不值嗎?你自己算算,你給我買過什么?我找你要過什么?我是你的保姆嗎?連保姆也有工錢呢!這些年我吃的花的都是我自己的工資,還得伺候你吃喝拉撒睡,我容易嗎?你拿我當什么,奴隸嗎?”
“六千多,一雙鞋子六千多!”男人受的刺激實在太大了,以至于完全沒有被女人牽著鼻子走,“我的錢來得容易嗎?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你明明知道這錢我是拿來救命的,你這錢花得心安理得嗎?!”
這是文明人的吵架方式,雖然大聲,但都還是奔著講道理的原則,都還在理智的控制范圍內,沒有用到臟字,也沒有數落對方的軟肋,沒有用對方的短處作為攻擊手段,說明兩個人都受過一定的教育而且長期處于一種需要自控力的環境之中。也就是說,他們都生活在這個社會的中層,有一定的經濟能力,但不算是有錢人,否則不至于會為了一雙六千多的鞋子大發雷霆。而黃德勝對時尚方面應該是一竅不通的,否則不需要由我來提醒。
“我沒花你的錢!”女人忽然大叫,“這鞋子是別人送的!你滿意了吧?!”
“誰?!”男人不信。
他們忽然完全恢復了理智,聲音低了下來。我沒有辦法聽清,只得躡手躡腳地下樓去,這個時候我是不能回家的,否則他們便會聽見關門的聲音。
這一次,女人是在晚上十一點離開的,她在路口攔了一輛出租車。我靠著路燈桿,一面抽煙一面看著那輛車飛馳而去。
今天是星期四。她提到了工資,所以她應該有一份比較正式的工作——有著相對固定的工作時間,周末有休息日,她不大可能有一個家庭,沒有丈夫會允許妻子每個周末都在外面留宿,她和黃德勝的親密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她對他積怨頗深,怨氣通常和曾經的親密程度成正比。而當一個女人開始衡量和計較她的付出時,她對這個男人的感情也就基本走到了末路——但首先,她必須和他發生感情;其次,她要付出,女人不會為她不在乎的人付出;再次,是他要令她失望,而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
黃德勝指責女人花了他的錢,這說明他有一筆錢放在女人那里,而且是“救命的錢”——這表示他對她有著相當程度的信任,同時他的指責也說明了另一個問題——女人并不具備給自己購買奢侈品的經濟實力,所以他才會一口認定女人花的是“他的錢”。女人為了辯駁這一點,所用的借口是“是別人送的”——這也說明女人認同黃德勝的推理是有道理的,因此女人所從事的應該是一份工資不高的工作,很有可能是小公司里的小白領。
如此,黃德勝自然也就不是小白臉。
一個用假身份證租房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小公司的年輕女白領之間,會有怎樣一個故事?
真有意思。我想,既然是救命的錢,他又是錢的主人,黃德勝為什么要放在那個女人身邊而不是自己隨身攜帶呢?可見得這“命”并不是急著要救,而且,得有一個非放在那里不可的原因。
我看著鐵窗里的那家伙。那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他整了容,如果在街上見到他,我肯定會與他擦肩而過。
我突然感到幸運,如果不是當年遇上那場泥石流,我可能會像個瘋子一樣度過余生——因為我永遠都找不到那張我憎恨的臉。幸運的是DNA無法整容,當年他被我打掉的那顆牙齒成了最重要的物證。
我看著那張鐵窗后的臉,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隊長說:“總算對得住你。”他背負的毒誓終于可以卸下來了,他的頭發白了一半。
我們喝酒,他沒敢把自己灌醉,因為第二天還有工作。他要把醉了的我送回家,我說不用,我又不是女人。
我扶著樓梯把手,一面走一面大聲唱歌。我做出大仇得報欣喜若狂的姿態,這是應有的姿態,但我知道那只是做出來的。那么我的快樂呢?它為什么沒有出現?
是的,那個人會判死刑,或者無期,鐵定的,可是他的死亡或是囚禁對我的人生又有什么作用呢?我的人生不會因為他的人生結束就發生任何突破性的進展。
我用醉眼看著我的兩套房子,它們原本是婚房,那一年,我原本應該結婚,我和妻子住一套,父母就住在對門,既有二人世界,又方便照顧——所有的計劃都很完美。
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大叫一聲跌倒在了樓梯口。這個動靜太大,我的鄰居兼租客被驚動了,他打開門跑出來把我扶起。
他把我送回屋里。我抓著他的手,說:“你什么也控制不了,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事。”
凌晨五點的時候,酒醒了,我覺得應該要讓日子有所不同,于是我出門去跑步,斷肢壓在義肢上,痛得鉆心裂肺,于是我停下來,等著靜謐的街道上出現第一個行人,第二個,第三個……趕車的、上學的、晨練的,人類是習慣于重復生活的生物。
活動廣場上的老人群里沒有黃德勝。
我在他的門縫里聞到了煤氣味。我用特制的鑰匙開了門——他換了鎖,但這種東西,在技術面前只是用來增加安全感的。
他一個人躺在床上,仍然在酣睡。
我迅速地打開窗戶,關掉了煤氣爐的開關,沒有明火,爐子上放著一個不銹鋼的鳴警式水壺,水壺里的水溫大概有三十度左右,爐邊上有水跡,看上去似乎是水開了之后把爐子澆熄了。現在是深秋,從攝氏一百度到三十度,大概要花去四十分鐘。
黃德勝裸著上身蓋著被子——他在四十分鐘以前起床燒水,然后又倒回床上睡著了?
我把他推醒,拽著懵懵懂懂的他出門呼吸新鮮空氣。
“水是你燒的嗎?”我問。
他有些發蒙,捂著頭,猶豫了一陣,“嗯。對。”
“怎么這么不小心?”我狐疑地看著他,“今天怎么起晚了?”
“感冒了,吃了藥,睡過了。”他倒吸了一口冷氣,“真是危險。幸好有你。”
接著他馬上就疑惑,“你怎么進來的?”
撒謊于我是拿手活,“我看你真是暈了頭了,大門都沒關好,一拉就開了。”
他嚇了一跳:“沒關?!”
“幸好沒關。”我說,“誰這么不小心,是你還是你朋友?”
“什么我朋友?”
“今早上誰關的門啊!”
“哦。”他想了想,“沒人,就我,我關的。”
“你啊,太大意了!”我說,“幸好遇上我,天意讓我來救你!”
“沒錯。”他臉上的肌肉跳了跳,露出一個極為復雜的表情,“天意!”
“一個人住,尤其要小心。”我說,“干脆我給你換一個可以自動報警斷氣的爐子。”
他點點頭:“那真是太謝謝了。”
“你住在我的房子里。”我說,“我也不希望你出事。可是性命這種事,靠技術靠別人都是靠不住的,到底是要靠自己的。”
“是。”他似乎深有感觸,“絕對是這樣。”
他在掩飾。他不是職業的說謊人。
爐子上的水跡十分可疑,爐子煤氣眼周圍濕得太多了,爐子鋼圈邊上的水也太多了——這不符合邏輯,正常的水滅煤氣的狀態應該是這樣:沸水從壺蓋溢出來,沿著壺壁一直流到壺底,然后從壺底垂直落到火苗上,而火一滅,水就不會再溢出。因為這個壺是上大下小式,壺壁有一個內收的弧度,所以壺里的水一般不會落在壺底圈以外的范圍,爐邊的水會很少,而且還有另一個可疑點:爐邊缺少沸水飛濺出來的水滴。
以我的經驗來講,這太不尋常了。
看上去更像是有人燒了水,又用壺里的水將爐子上的火淋熄了,目的是為了偽造出一個煤氣中毒的意外,而對方之所以加入人工干預就是為了確保結果——因為并不是所有的水燒開后都會涌出熄滅爐子,所以我們也常常會聽見這樣的意外:燒水忘了關火的某戶人家,把壺底都燒穿了……我可以肯定燒水的人絕不是黃德勝,因為他的睡衣是疊好放在床邊的椅子上的——睡衣放在床邊的用途很明顯,為了起夜或起床時不著涼而臨時加披。睡衣既然沒動過,說明黃德勝沒起過床,或者,他起床穿了睡衣,去廚房燒了一壺水,接著又忘了這回事,倒頭大睡一場回籠覺,在他睡覺之前,他沒有忘記疊好自己的睡衣——我不敢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但它顯得十分古怪。當然,也有些人起床時貪懶不穿睡衣的,但黃德勝這樣一個愛惜健康的人不大可能做出這種行為。同時,這把放睡衣的椅子十分靠近黃德勝的床,與床沿呈平行狀態,鞋子也在同一側,整整齊齊地放在椅子旁邊,如果他要起床是不可能不碰到這把椅子的,如果椅子和鞋子都是重新擺好的,那說明他的大腦是清醒的,一個清醒的人怎么會忘記爐子上燒著一壺水呢?
我拿了一件外套給黃德勝,和他一起在樓下待了一個小時,等到煤氣味差不多散盡之后才返回。
這一次,我注意到除了這睡衣和鞋子之外,屋子里其他地方都十分凌亂,運動服扔在沙發上,襪子扔在地上,而且一雙襪子兩個方向。一個人怎么可能同時呈現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狀態呢?
茶幾上擺著兩個杯子,我找了個借口坐在沙發上,發現杯子里面都是同樣的茶——應該是昨天的茶,都泡脹了。一個人也不大可能在家里同時泡兩杯一樣的茶。
這里曾經有過一個訪客。如果房間里有第二個人,那么很多事就很好解釋了——那人趁著黃德勝熟睡的時候,燒水,滅火,走人。
我腦子里跳出的第一個人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女人。他和她剛吵過架,后者還被質疑動了“他的錢”,而那晚的對話里,那女人分明長期和黃德勝同居,那么會不會是她疊好了睡衣放在床頭的椅子上——作為一種長期養成的慣性行為。
可如果是她,那么黃德勝為什么不說出來?他難道還意識不到他所經歷的是一次不同尋常的“意外”?
“病了多久了?怎么病了也不說一聲?!”我假裝幫黃德勝收拾東西,“你應該把你女朋友叫過來照顧你嘛!至少燒個水也有人看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她也有她的工作,不想麻煩人家,我們也不是多好的朋友。”他誠惶誠恐,“真的,我沒事。”
“你就該臥床休息。”我把黃德勝強行拽回到床上,“你的藥在哪兒?”
他指了指床頭柜,確實有一堆感冒藥。其中一板復方氨酚烷氨片,已經空出來兩格,說明書上是一天兩次。
“你昨天晚上啥時候吃的?”我問。
“十點。”他回答,同時看了看墻上的掛鐘,“現在八點。我覺得最好十點鐘再吃,剛好一個對時。”
很好,我在心里想,他不會亂吃藥。他應該是昨天早上開始吃藥的。藥應該是他在晨練之后在附近的藥店買的,他昨天有沒有去晨練,這一點很容易證實。
除此之外,還有一盒胸腺肽腸溶片,桌面上是一板吃空的,盒子里還有一板。說明這個藥在他感冒之前就一直服用。胸腺肽是用于慢性乙肝、腫瘤、T細胞缺陷癥、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及免疫力低下的治療的——這大概就是他精準執行那張健康管理表的真正原因吧?
他突然捂住臉,顯出極為痛苦的表情。
“怎么啦?!”
他差不多五分鐘之后才回答我:“是三叉神經痛。老毛病發了。”
服用了鎮痛劑之后他又用電子溫度計測量自己的體溫。我湊過去看:38度。
“麻煩你,送我去醫院吧。”他幾乎帶著央求的語氣,馬上換好衣服。
醫院檢查完之后,醫生把我留了下來。
“他是肝癌,晚期。這事你知道嗎?”
我嚇了一跳,想起那盒胸腺肽,看來那家伙自己也是知道的。
“有救嗎?”我連忙問。
“最好的方法是移植肝臟。”醫生想了想說,“但肝源不是隨時都有。得看運氣。”
“這錢是我拿來救命的!”我的腦子里突然蹦出一聲大喊。
“這種手術大概要花多少錢?”我問道。
“準備個四五十萬吧。”他說,“保守估計。”
“如果不移植他能活多久?”
醫生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化療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也有病人通過化療治好的。”
黃德勝給了我五千元,預交了住院費。
“給您添麻煩了。”他解釋,“我不想讓人知道這事,所以就沒告訴你。”
那么這是他躲起來的原因?——有些得了絕癥的人會有這種奇怪的行為,他們躲起來一個人死去,為了不拖累家里,或是不想讓自己在乎的人看見自己的痛苦。他們中有一部分會選擇自殺。那么,我是無意間破壞了一個自殺計劃嗎?
可如果是他要自殺,為什么要做出意外的樣子?如果真的想死,為什么又僅僅因為感冒發燒便央求我送他到醫院治療——是的,他是珍惜自己的性命的,他不可能自殺。
他似乎也并不缺錢,那個女人的手里有他的“救命錢”——應該就是指治病的錢,難怪他會因為那雙皮鞋大發雷霆了,那個女人揮霍的不是錢,而是他的生存機會——可還是那個問題,他為什么要把這一筆救命錢放在那個女人那里?——這里一定有原因,而且是個非常關鍵的原因。
如果是謀殺,那個女人倒有一個足夠的動機——她想要私吞那筆錢,數目應該很不少。一個經濟能力養不起虛榮心的女人,也養不起情分二字,這并不新鮮。而且她也有作案的便利條件。我能想到的,黃德勝自然也能想到——他為什么反而要替她掩蓋呢?
報警?這兩個字在我的腦子里跳出來的樣子很有些滑稽。如果連受害人都不承認受害,那么我便是個笑話了。
“我還有事,得走了。”我試探著他,“給你女朋友打個電話,讓她來照顧你吧。”
黃德勝搖著頭:“不用麻煩了,這里有醫生護士,足夠了。”
“你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嗎?”
“知道。”他看定我,“還有希望,不是嗎?”
“你可得好好活著,我可不希望我那房子變成兇宅。”
顯然,我開了一個不討好的玩笑。黃德勝的臉色變了,他捂住了肝臟,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接著便向后倒在床上——他暈過去了。醫生沖進來,我被趕了出去。
我拿到了黃德勝的手機,手機通訊錄里只有一個號碼,而最近的通話記錄也全都是那一個號碼。我撥通了那個號碼。
女人的聲音也很漂亮,雖然聽上去很不耐煩:“又怎么了?”
這四個字推翻了我之前的所有猜測,因此我很沮喪地說:“我是黃德勝的房東,他現在正在醫院搶救呢!你是他朋友吧?能不能到醫院來一趟?”
她對他并非完全沒有情分。醫生宣布黃德勝脫離危險期的時候,她重重地舒了口氣。她為他慶幸,但并不為自己慶幸——她的眼神是那種“不知何日是盡頭”的眼神。
“你不該丟下他一個人,他那種病人,感冒也會有危險。”我責備她。
她很詫異,顯然并不認為我具有審判的資格,她強壓著不滿解釋:“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再說,我得上班養活自己,實在也是沒辦法。”
“再忙,出門前也得檢查煤氣爐啊!你看,今天要不是我,可就出大事了!”我說,“今兒是煤氣泄漏,下一次說不定就是煤氣爆炸,說實話,我真后悔把房子租給他。”
她嚇了一跳:“什么煤氣泄漏?”
“早上你出門前燒開水了吧?忘關火了!那家伙一直沒醒,你看看,多危險!”我訛她。
“我沒有燒水啊!”她脫口而出,“我昨天晚上就走了。”
“不是你?!”
“不是我。”她皺著眉頭,“肯定是他自己忘了。”
“哦!那你勸他買個自動斷電的電熱水壺吧,太危險了。”
她點點頭:“好。”
“醫生說了,他這病,最好是做肝臟移植。”我說道。
“這得等。”她嘆了口氣,“已經登記了,他一直在等,即便有了,也得排隊,因為不止他一個人在等。”
是的,奇跡總是限量發行的。總有人得到幸運之神的垂青,也總會有人承擔不幸。
“我得回去了,公司還有事,有什么情況你給我打電話。”
“我又不是你們家保姆!”我裝作生氣,“我也有事,他只是租我家房子,我可沒義務照顧他!”
“我可以付你酬勞的,拜托你了。”她看著我的義肢,從錢包里數出一千元塞到我手里,“一天兩百,預付五天,你就當賺個外快吧。”
我把錢扔回去,笑著說:“老子是殘疾,可不代表缺錢花。你這點兒錢,還不夠我打一天麻將輸的。”
她的臉漲得通紅,急忙蹲下來拾起地上的鈔票。我大步走出醫院,叫了輛出租車坐進去。
“先別開,我等人。”
兩分鐘后那女人便出來了。我讓司機跟著她坐的出租車。她在東區的一個寫字樓前停了下來,走進了寫字樓左邊的一家名為“陌陌”的小咖啡廳。
半小時后,她和一個中年男子手牽著手從里面走出來,女人的眼圈泛紅,顯然是哭過了。男人開車把女人送到西邊一個名叫華庭秋光的住宅小區,接著又自己開車離開。我想了想,決定跟蹤男人。
我的出租車司機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男人啊,咋不上去抽他們?!”
我忍住笑,拍拍自己的殘腿:“我上去,吃虧的是我啊!就算把人打死了又怎樣,這種女人,犯不著為她坐牢,我呀,只想找到證據,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司機很贊同:“沒錯,就該這樣。”
男人進了一家名為“藝美”的美容醫院。他不認識我,我也就用不著忌諱,也跟著走了進去。
漂亮的接待小姐正跟他打招呼:“大帥哥來啦?!等你的人都排隊啦!”
后者笑起來:“你要來排隊,我就讓你插隊做第一個。不過你已經這么漂亮了,用不著我啊!”
接待小姐抿著嘴笑:“李醫生最會哄人開心了!”
被稱為李醫生的男子走進了辦公室。
我在醫師宣傳冊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李舒東,整形醫師,擅長隆鼻、割雙眼皮、祛眼袋、開眼角等面部手術。三十八歲,北京醫科大學畢業,曾在三甲醫院整形科擔任副主任醫師。
接待小姐小心翼翼地走上來:“先生,有什么可以幫您的嗎?”
“我來幫我老婆打聽一下,你們這兒可以做彩光嫩膚嗎?”我撒了個謊,“能不能給我點兒資料?”
接待小姐禮貌地微笑著:“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如果您太太有這方面的需要,最好讓她親自到這里來做個檢測,我們會為她量身定做一個解決方案。”
真是意外的收獲。
這個故事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朱雅唯,二十八歲,在一家只有十名員工的小廣告公司做行政助理,月薪三千五,新寡半年——她的丈夫羅浩死于一場車禍,由于羅的父母早亡,沒有公婆需要守護,于是朱雅唯現在又住回了娘家,地址即上次我去過的那個叫華庭秋光的小區。
有人說廣告公司是這樣的一個地方:一群平均年薪不到十萬的人幫著年薪五千萬的人從年薪五萬的人手里撈錢。
好吧,現在我知道朱雅唯的虛榮心是從哪里養出來的了——她的工作就是幫助誘惑人們的虛榮心。但她大約并非一直如此,否則不會嫁給一個普通的銷售員,唯一的資產還是負資產——那套按揭房至今還未完工。
想來當初也是奔著愛情進入婚姻的,兩個人的心里都駐著希望,但是現實的大刀一揮過來,希望與愛人都陰陽兩隔。
朱家的經濟狀況也很普通,兩個退休的老人,靠著微薄的退休工資度日,朱雅唯的弟弟朱重山是一個出租車司機,他的收入基本上就兩個去向:一是嘴,一是麻將桌。據說羅浩的一百萬人身意外賠償金有一大半都用來還了他的賭債,為此他父親差點兒與其斷絕父子關系。
我不由得替黃德勝擔心——這些情況他難道不知道嗎?那為什么還要把救命錢放在一個賭徒家里,沒有任何地方比一個賭徒的家更危險,這與把鮮肉放在狼窩里何異?
還有朱雅唯,我并不覺得她有同時周旋于兩個男人之間的智商——也不知這兩個男人是否知道對方的存在?作為一個失去丈夫才半年的女人來說,這朱雅唯的感情生活也未免太豐富了點兒——而且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她丈夫還在世的時候,她就和黃德勝有著不可告人的關系。
“我跟了你這么多年,連一雙鞋子都不值嗎?你自己算算,你給我買過什么?我找你要過什么?我是你的保姆嗎?連保姆也有工錢呢!這些年我吃的花的都是我自己的工資,還得伺候你吃喝拉撒睡,我容易嗎?你拿我當什么,奴隸嗎?”
即使是婚外情,看來她也是認了真,否則不會有期待,也就不會有怨氣。選擇并不難做出——無論從哪個方面,黃德勝都遠遠比不上年輕健康、英俊多金的整容醫生,我也可以想象朱雅唯對黃德勝的態度,一個已經令她失望的男人,同時也是一個將死的男人,一個她想要離開而且注定會離開的男人,但死亡在這里反而成為他們徹底分開的障礙——因為她并不想成為厄運的幫兇,為了確保這一點,她還得壓抑住自己的痛苦,履行最后的責任——以避免日后他成為她良心上的負擔。
但是另一方面,她的未來又在向她招手,那是更好的男人和更好的生活,但也許正是這“更好”會成為最后一根稻草,壓死她的良心駱駝。如果再加上金錢作為催化劑,那么她就會變成一個魔鬼。
醫生無法知道黃德勝能在什么時候等到肝源,也無法斷定他會在哪一年哪一月死去,意外和奇跡都無法預言,所以等待的期限是不可知的。沒有人愿意等待一個不可知的結果。所以即便朱雅唯對黃德勝仍有感情,甚至希望他活下去,但也不能排除她會親手殺了他。自相矛盾是人類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在我看來,比“會使用工具”更能把人與動物區分開來。
至于李舒東,他的殺人動機卻沒那么明顯,雖然他似乎和朱雅唯關系曖昧,愛情當然有時也會令人頭暈,男人可能會犯傻,但是要讓一個男人為一個女人去殺人,只有愛情還不夠。
我見過為情殺人的案子,丈夫殺死情夫,或是男友殺死情敵——多數與強烈的占有欲和脆弱的自尊心有關,絕大多數都是荷爾蒙超越了理智所致,女人們一廂情愿地把這行為歸于愛情實在是可笑而愚蠢的,那只是一種冠以愛情之名的傷害,而所有的傷害,都恰恰出自于“不愛”的那一部分。
李舒東有著旁人羨慕的職業和收入,是女人們趨之若鶩的優質對象,當一個男人處于優勢地位的時候,他有很多的選擇,是很難為了一個女人去做出對自己不利的行為的——尤其他還是一個整容醫生。拿手術刀的人有一種共性:職業要求他們理智、冷靜、果斷,包括殘忍。
更何況,他有什么理由殺死一個行將就木的癌癥患者?他何必多此一舉?他又不趕著跟朱雅唯結婚,倒是后者,很可能把他當作人生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呢。如果我是朱雅唯,一定會費盡心機隱瞞此事。當然,我也可能高估了李舒東,所以他依舊是一個懷疑對象。
不管怎樣,兇手的作案能力不敢恭維——能成功地殺人并不值得一提,眾目睽睽之下拿著一把匕首同樣可以殺人,能不留破綻地殺人并能成功地逃出法律的審判,這才是能力——幸運的是,絕大多數罪犯都不具備這樣的能力。
當我還是警察的時候,我會認為抓住罪犯是值得驕傲的,巴不得破上一堆奇案,好讓自己成為一個傳奇人物。但是現在,我想要做點兒別的事情。
我給朱雅唯打了個電話,約在她和李舒東見過面的“陌陌”咖啡館。當秘密不再是秘密的時候,人們也就失去了要保守秘密的必要性。朱雅唯臉色紙白地看著我,做著最后的抵抗。
“我和誰好,和誰不好,這都是我的自由,我的隱私,關你什么事?要你來多管什么閑事?你有什么權力調查我,跟蹤我?”
“我并不是來指責你的。我是來建議你離開他的。”我說。
朱雅唯怔住了。
“有時候殘忍比優柔寡斷要好。”我說,“你并不需要為別人的人生負責,這絕不是自私。”
我跟她講了我的故事。
“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恨她。”我說,“如果她當初沒有跟我說分手,而是留了下來,我想事情的結果未必會像現在這樣好。”
“你認為這叫‘好’?”她很疑惑。
“是的,現在的結果,我認為是相對更好的,不論對我,還是對她。”我說,“欺騙帶來的傷害是雙倍的,明明已經結束了,卻還要讓人懷著一絲希望,等那一線希望也被奪走的時候,人是會崩潰的。我是那種人,我不愿意成為別人的累贅,那比殺了我還難受,雖然我不想被人拋棄,可是更不想被人嫌棄,所以我會非常恨她。而她,也會被怨氣壓垮,我現在都不敢去想,到最后我們會變成什么樣子,也許,不是她殺了我,就是我殺了她。”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我見過太多被怨氣附體的魔鬼,他們殘忍殺死的往往是曾經最愛的人,希望常常是最后一根稻草。
朱雅唯打了個寒戰。
“我們的情況不一樣,”她說,“他是一個病人,他隨時可能會死,醫生說了他不能受刺激。”
“那個時候的我一樣不能受刺激。”我說,“每一個人都有可能隨時死去,除了疾病,還有意外。相信我,他會挺過來,我相信他總有一天會明白你的苦衷,會知道他不應該把他的痛苦強加在你身上,他會明白的。”
朱雅唯哭了起來,她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眼角,以免弄花了她畫得很漂亮的眼線。
“你真的原諒她了嗎?”
“是的。”我說,“而且,我會祝福她。”
“你是個好人。”朱雅唯說,“他也是個好人,可是,他不是你。他也未必能等到原諒我的那個時候。所以,我不能冒險。”
“你提出分手,并不是要你丟下他不管,你仍然可以照顧他,你可以在經濟上幫助他。”我沒有提到我偷聽到的內容,“我的意思不是讓你傾家蕩產,而是力所能及。你還年輕,花了的錢以后還可以掙回來,關鍵是問心無愧,可以讓你以后的日子過得坦然舒服,我現在覺得,沒什么比這個更重要了。再說你現在的男朋友經濟能力也不錯,完全可以照顧你以后的生活嘛,你完全不用擔心以后的問題。這樣呢,黃德勝也會感覺到你的誠意。相信我,我是為你們好,我不想看見你們最后弄得滿腹怨氣,搞出不可收拾的結局來。兩害相權取其輕,分手的傷害比起兩敗俱傷的傷害來,要小得多。”
“他不提,我是不會主動分手的。”朱雅唯沉默了一會兒,停止了哭泣,“不管怎么樣,都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
她的公司打來電話,催她回去工作,于是她匆忙地離開了。
我松了口氣,其實我的目的也并不是勸她分手,而只是提醒她錢財乃身外之物,它救不了她的生活,也救不了她的未來,同時也要她放下良心上的重壓,要她知道,她即便提出分手,也還是有人能理解她,并且認為這是正當的。
如果不必承擔道德上的壓力,她心里縱有殺意也會減少很多,不至于破罐子破摔。
曾經有個判死刑的謀殺犯跟我說:“那個時候,如果有人跟我說一句話,只要他們稍微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的感受,也許就拉住我了。我一直在等有人跟我說那句話,沒有人說,如果我有一個值得我做回好人的朋友,我也不會那么干,可是沒有。”
人之所以會走極端是因為他看不到其他的世界,和其他的可能性。
得讓他們看見。
第二個談話對象自然是黃德勝。
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在醫院里住了一個月才出院。第二天早晨,我帶著他去他每天晨練的廣場,指著一個六十來歲的正生龍活虎地舞著太極劍的老頭兒讓他看。
“那是老吳,六年前得了癌癥,切掉了半個肺、一個胃,還有一截腸子,做完第一次手術,他便跟老婆離了婚,現在一個人住。”
黃德勝哭笑不得地看著我:“我知道你的意思,謝謝你的好意了。”
“那邊練扇舞的穿黃衣服的老太太就是他老婆劉阿姨,好像就快結婚了。”
黃德勝的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女人!”
“對象是老吳介紹的。”
黃德勝被噎住了:“他有病吧?”
“以前沒離婚的時候,兩個人經常吵,老吳脾氣特別壞,稍微有點兒不順心就罵人,有一次還用杯子把劉阿姨的頭給砸出血了。”我一邊說一邊看著黃德勝的臉色,“老吳跟我說,看見劉阿姨暈過去的時候他才忽然醒悟了,他之所以那么容易憤怒,是因為他的心上不僅扛著自己的病,還扛著對劉阿姨的不滿——因為他太依賴她了,他越依賴她,她越慣著他,他就越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而他每發一次脾氣,也都要內疚一次,可是又控制不住,太多的憤怒、內疚還有焦慮,所以他的病才會越來越嚴重,所以他一定要跟劉阿姨離婚,他要放了她,他得把她從心里放出去,這樣他才有力氣管自己的病。”
“這話倒是新鮮。”黃德勝若有所思。
“說也奇怪,他們離了婚,他的病就真的好起來了。”我說,“現在兩個人還是朋友。老吳跟我說,通過這事他領悟出一個道理:病這種東西吧,真的得全心全意地去對它,不能分神,沒有什么比安心更重要。有個老中醫也這么說,這病人頂重要的就是個神,有這個神守著,病氣就進不了最里面,沒有這個神守著,神仙來了都沒用。”
“既然病都好了,他們為什么不復婚呢?”黃德勝幽幽地說,“不是都扛過去了嗎?”
“都是新生了呀!”我說,“大概,都想著過一過新的生活吧?走,帶你去個地方。”
我帶他去了我常去的南郊小河,將一塊石頭用力扔進去。
“你想著這石頭就是從你心里長出來的,現在拿出來,扔出去了,跟著水流走了,沉到河底去了,整個人就輕松了。那段時間我一覺得想不開,就到這里來。”
黃德勝沉默了一會兒:“你心真大。”
“我心可不大。”我樂了,“就是因為不大,所以才要經常騰空,這才能裝得下好東西。”
我將一塊石頭遞給他:“試試?”
他把它拿在手里摩挲了一會兒,用力扔出。
“感覺怎么樣?”
黃德勝看著那塊石頭入水的地方,嘴角抽了兩下,似乎想要笑,但他把它忍住了。
第二天,我一覺睡到中午。外面下著大雨,但凡這種天氣,我都不想起來開店。
我很有成就感地敲著鄰居的門,想蹭一頓飯。敲了有五分鐘,也沒人開門。腕表上的時針指向十二點——那家伙從不耽誤自己的午飯。我撥打他的手機——語音提示關機。我到門衛處詢問,值班的保安小楊看見他一大早出去了。
“我還問他下這么大雨也出門啊!他說‘嗯’。”
他對黃德勝撐著的那把大黑傘印象頗深:“很久沒見過那種傘了,人怪,用的東西也怪!”
整整一天,我都有一種不太舒服的預感,我打開門,心神不寧地關注著對門的情況——黃德勝一直沒有回來。
半夜四點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打電話來的人是隊長,“姜衛華,你馬上到公安局來一趟!有事找你!”
到了久違的局辦公室,隊長劈頭蓋臉就問:“我說你跟這朱雅唯到底什么關系啊?!啊,她的手機里怎么會有你的號碼?她家里人說她前天下午回來就不太對勁,她前天下午是跟你在一起吧?”
朱雅唯現在躺在法醫的刀下。死亡時間:晚上十點;死亡原因:煤氣中毒;死亡地點:家中。
尸體的發現人是她的弟弟朱重山,她的父母還在外地旅游,朱重山是凌晨零點一刻回到家中的,一進門便聞見煤氣味,朱雅唯和衣躺在床上,已經沒了呼吸。他連忙將姐姐送到醫院,但沒有醫生能夠救活一個死人。
“是謀殺?”我連聲音都在發抖,如果只是單純的自殺案,隊長不會去查她的手機,更不會大半夜的把我叫到局里來。
隊長沒有否認我的猜測。
“怎么看出是謀殺的?”那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我深切地感覺到我正是這不祥的始作俑者——那是潘多拉式的罪惡感。
“說吧,你都知道些什么?”隊長很專業,在程序上絕不徇私。
我只能和盤托出。
“你他媽腦子進水啦?!你以為自己是神父啊?你那十年警察白干啦?!這種情況你不知道該怎么做嗎?”隊長大發雷霆,他卸下了內疚,現在可以酣暢淋漓地罵我,“以后別跟人說你做過我手下,我不想跟著你丟人!”
他是真的氣壞了,是的,現在出事了,所以他是對的,這本來是一個可以被阻止的謀殺——假如我在第一時間就把我看到的疑點匯報給他,這一切也許都不會發生。兇手的作案手法與謀殺黃德勝的手法如出一轍,連破綻都是一樣的。看上去,很像是如法炮制,以牙還牙。
“我以為,我已經說服他們了。”我的腿在顫抖,不論是好腿還是義肢。
“你以為你以為!”隊長則是氣得發抖,“要是靠張嘴就能說服人不犯法,還要警察干嗎?你說還要警察干嗎?!”
黃德勝失蹤了。屋子依舊凌亂著,像是主人隨時可能回來。我真希望他回來,然后我能證明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也與我的參與無關。他的衣物依舊留在衣柜里,行李箱是空著的,抽屜里還有五千元現金,一切都在表明這是一次未在計劃中的離開。
“哪有帶著行李去殺人的?”隊長不以為然,“他連身份證都是假的,這些東西要來干嗎?有錢什么買不到?”
隊長所指的錢是那筆神秘的“救命錢”,毫無疑問,這是謀殺的導火索,而黃德勝也不大可能在沒拿到錢以前就殺死朱雅唯。朱雅唯或許愛錢,但應該還沒愛到可以視死如歸的地步。她的死并非暴力致死,也說明殺人者不是因為達不到目的而惱羞成怒。但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為什么還要殺人呢?
“來路不正。”隊長分析道,“這個黃德勝隱姓埋名,用假身份證就說明他的真實身份不能曝光,假身份證就不能存錢進銀行,但是帶一大筆錢在身邊又不安全,所以他只能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寄存,這個人就是朱雅唯。這個女人很明顯跟黃德勝的關系很深,否則不會替他擔風險。還有一種可能,她和這錢一樣都不干凈,有把柄在黃德勝手里,所以不得不為他做事。”
這倒是我從沒想過的,可是黃德勝一個死期將至的癌癥患者,他能犯什么案子?貪污?攜款潛逃?詐騙?盜竊?搶劫?
“壞人就不得病啦?!”隊長說,“可能正因為知道自己得了絕癥,所以鋌而走險啊。”
但朱重山并沒有申報財產損失。朱雅唯的銀行賬戶也沒有異動,這說明朱雅唯很可能將那筆錢以現金的方式保管著,連她的家人都不知曉。
在朱雅唯的體液里檢測出了鎮靜劑的成分——同樣的藥物在她的茶杯里也被發現。這是對黃德勝不利的另一個證據,因為這說明下藥者是朱雅唯認識并且沒有防備的人,否則沒有機會得手。
李舒東已經被排除——他整個晚上都在一個并不那么正規的手術室里——那是為了賺外快,他背著老板接了個私活。雖然為了這個不在場證明他弄丟了工作,但能擺脫謀殺嫌疑,也算是值得了。
除此之外,警察們還查到他有另一個交往了兩年的女朋友于蕾,后者聲稱他們年底便要結婚。這個結果讓我十分惱怒,因為這說明我給朱雅唯描述的美好未來其實只是一個海市蜃樓。
于是最大的嫌疑人仍然是黃德勝。我的懷疑是:假如朱雅唯曾經企圖謀殺黃德勝,那么她怎么可能不對后者設防?
在朱家并沒有發現黃德勝的指紋,煤氣爐開關上也只有朱重山的指紋——這說明兇手很可能是戴手套的。
左鄰右舍都沒有聽到異動。也就是說,整個謀殺過程都很安靜。但恰恰這一點不合邏輯:難道黃德勝沒有使用任何逼迫手段就讓朱雅唯把錢吐出來了?兩人僅僅通過談判就達成了一致?如果是這樣,黃德勝為什么還要殺人?隊長顯然也想不通這一點:“或許是他殺了人之后很輕易就找到了錢,或許,你的話起了作用,朱雅唯本就打算把錢還給黃德勝,以后要過干凈日子,所以談判過程很順利,只是黃德勝不相信她會守口如瓶,所以殺人滅口。”
我實在不愿意相信黃德勝竟如此喪心病狂。我見過很多亡命徒,他們不重視別人的性命是因為他們連自己的命也沒放在眼里。可黃德勝是一個那樣熱愛生命的人,他的眼里依然有真誠的關心和感動。在我告訴他那樣一個故事之后,卻反而讓他的良知泯滅了嗎?
“希特勒也會為一只鳥兒的死亡而流淚呢!”隊長提醒我,“但這并不妨礙他殺死那么多的猶太人。”
我沒有辦法反駁。
“希望他有良心吧。”隊長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如果他真的還有良心,那他會讓自己付出代價的,我也巴不得他能來自首呢!”
是的,如果他有良心,他應該會來自首的,我相信殺人的罪惡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即便有一千個殺人的理由。我有一個同事,曾經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殺死了一個歹徒,那家伙入室搶劫殺死了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在逃避追捕時又殺死了一個才二十歲的年輕警察——我們都對他恨之入骨,可是我的同事依舊接受了很長時間的心理治療。
他跟我說:“當那家伙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害怕,好像我倒成了一個受審判的人,我想要在他面前跪下去——我沒那么做是因為我一再提醒自己他是個該死的罪犯,我一直跟自己說,如果我不殺死他,他就要殺死我,可是我說服不了自己——我還是會夢見他。”
一條命就是一條命,好與壞只是一個評判,它們與生命的價值永遠不能相提并論。
黃德勝有一張干凈的臉,所謂干凈的意思就是他確實不是一個有前科的罪犯,在電腦數據庫里沒有他的資料和照片。不過他不再干凈了。消息都發出去了,我們等著從大海里撈出針來——他可能會用別的假身份繼續生活下去,可不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可以說他是自由的,但同時他也已經在監獄中,他不能進銀行,不能買社保,他無法落戶,無法獲得一份正經的工作,和過去的生活及親友要斷掉聯系,時時刻刻都會提心吊膽——當然,還有他的良心,那是一個永不退休的法官。
“還不算太難,至少他總得進醫院,找到肝源也就找到他了。”我說。
“但愿他等得到那時候。”隊長嘆了口氣。
人去屋空。雖然并沒成為兇宅,但警察來來去去地查案和取證,這房子怕是也要空上相當長一段時間了。
我在空屋子里轉了幾圈。如果他不是租了我的房子,事情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呢?
我在寫字桌前坐下來,窗外的陽光透進來,在橙黃色的桌面上趴著兩個明晃晃的斜方形。
桌上的東西都被帶走了。我記得以前桌上有幾本書,還有一本硬筆書法字帖,我見過黃德勝用練字來打發時間。其實他一直都在坐牢。但把他困在這里的不只是疾病。想起在河邊的那一次,我突然覺得羞愧,我有什么資格對一個我根本不了解的人指手畫腳,充當什么救世主?我從沒真正走進他的內心世界,如果我老老實實地做一個真誠的傾聽者,那么我現在就能知道他在哪兒了。
我盯著書桌前的墻壁發呆。墻壁上似乎有一些刻痕——在出租前我曾經重新粉刷過墻壁。我把眼睛湊上去,那刻痕有四五個,都是一樣的,一組花體英文字母:Lamp;Z。這種符號很常見,它可能是一個商標,一本書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兩個人的名字縮寫,那花體實在太漂亮,像是專門設計過。朱雅唯的首字母正是Z。黃德勝是個假名,所以不確定他是不是那個L。假如他是,那么這些刻痕說明他對朱雅唯仍有很深的感情。
我用手機將刻痕拍下來。調查很快有了結果。
“這個標記是朱雅唯請他們廣告公司的設計師劉偉專門設計的。”隊長拿出一枚婚戒給我看,我在戒指的內側面看見了同樣的刻痕:Lamp;Z。
L代表的是羅浩。奇怪,黃德勝為什么要在墻上刻下這個代表朱雅唯與羅浩婚姻的符號呢?難道朱雅唯還掛念著亡夫,而黃德勝在嫉妒著一個死人嗎?如果朱雅唯還惦記著羅浩,又怎么會在羅浩去世后不久便同時和兩個男人保持曖昧關系?
羅浩出車禍的地點是在離城大約五十里外的山路上,那天是周四,他被公司派去對鄉鎮市場進行調查,他們公司經營的是農藥和殺蟲劑,沒想到卻連人帶車翻下了懸崖。
朱雅唯其實是根據車子認出丈夫的,因為車子還有車牌幸存,但羅浩卻被燒得面目全非。
“一百萬的人身意外險。”我打了個寒戰。這筆保險是羅浩在買車時一起購買的,他在出事前三個月購買了一輛六萬多的二手車,當時負責調查意外的人員指出正是這輛車的隱患導致了剎車失靈。
“要在二手車上動手腳是很容易的。”
辦案有時候恰恰需要小人之心,甚至是惡人之心——如果羅浩的意外不是意外呢?
“最清楚羅浩行蹤的人除了他的公司那便是朱雅唯了,她也有機會在丈夫的車上做手腳。”隊長說道,“如果她不懂,可以找人干,假如動手的人是黃德勝,這個案子就很好解釋了。他們兩人合謀制造了意外,拿到了保險金,黃德勝指著這筆錢救命,所以當發現朱雅唯有了二心的時候,便對其下了殺手。他在墻上刻下這個標記,也許就是潛意識里對朱雅唯的鄙視,一日夫妻百日恩,她能對丈夫下手,自然也就能對他下手,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殺死了她。”
“可是那天他為什么要說那是‘我的錢’?!就算他參與了謀殺,那錢也應該是兩個人共有的啊,他這么說是不是有點兒奇怪?”我很困惑。
隊長卻不以為然:“這不過就是個說法罷了。我們平常人說話哪有那么多邏輯?比如說這案子,我也會跟別人說這是‘我的案子’,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我經辦的案子’,可誰真那么講究?也許黃德勝的意思就是‘我那份錢’——也可能朱雅唯承諾過他,弄到的錢都是用來給他治病的,所以他才會在下意識里認為所有的錢都是他的。”
這并不是沒有道理的,可始終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兒。“可是,人人都知道,這筆保險金已經被朱重山拿去還賭債了。黃德勝沒理由不知道,如果黃德勝的‘救命錢’就是指這筆保險金,那么應該是早就打了水漂了,他后來怎么還會跟朱雅唯掰扯錢的問題呢?如果朱雅唯拿不出證據證明那筆錢沒有被她的弟弟輸掉,只怕黃德勝早就對她下毒手了。”
隊長想了想:“我也納悶呢!但是,不排除有一種可能性。”
“哪種可能性?”
“朱家人對外面的人說了謊。你想呀,誰家沒幾個親戚朋友的,不排除有些人知道朱家得了這么大一筆保險金之后上門借錢,換了你,要是不想借錢給別人,會怎么說?”
“你是說,還賭債,其實是一個不讓人借錢的借口?”
“反正朱重山愛賭人人都知道,這個借口最好不過。”隊長說道,“幫的是自己的親姐姐,搞不好還能得些好處,不過是背了個惡名,反正他也是聲名狼藉了,朱重山也沒什么不愿意的吧?”
朱重山比朱雅唯只小一歲,但是看上去要比朱雅唯大十歲。你可以輕易地在他的身上發現某種人的特征:他故意做出對什么都無所謂的樣子,恰恰是為了掩飾他對一切都感到不滿,包括對他自己,不修邊幅,滿口臟話,在邋遢的外表下是蓄勢已久的憤怒。他有一雙典型的賭徒的眼睛,在這雙眼睛里,即便是地上的一枚硬幣也可以化身為骰子上的一個點數。他很瘦,似乎體內有一個巨大的寄生蟲替他消耗了營養,他的出租車里掛著不知道從什么地方請來的菩提子和道士符,在座位的夾縫里不時便能摸出一張過期的廢彩票。
隊長問完話便將朱重山放了。后者堅稱自己確實用那筆錢還了債,但堅決否認是賭債,可是他怎么都列不出債主的名字和聯系方式,耍著無賴說自己全忘了。
“很有問題。”隊長松了口氣,不管怎樣,案子總算有了進展。
隊長專門派人跟著朱重山。這家伙卻像是忽然振作起來了,一反懶散的常態,成了一個最勤快可親的司機,以前隔三差五便會受到投訴,現在卻連麻將都戒了,一有空兒便在醫院里陪著生病的母親,有鄰居還看見他破天荒地出門買菜。
“要真是因為他姐姐的死改邪歸正,這倒也是件好事。”隊長說道,“那兩個老人看上去委實可憐,失去女兒的打擊讓朱雅唯的母親一病不起,并被檢查出患有嚴重的心臟疾病,需要做一個搭橋手術,她父親沒有倒下,但多半也不過是在強撐罷了。就怕……”
“就怕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不過是在裝裝樣子,圖的只是那一百萬的遺產——朱雅唯沒有丈夫子女,她的父母便成了第一順位的繼承人,他們死后,那一百萬自然也就成了朱重山的囊中之物。”
“我若是他的父親,也要防著他。”隊長最鄙視的便是賭徒,“這世上最難回頭的就是賭徒,那毛病是骨子里帶出來的。”
從朱重山的嘴里是不大可能聽到實話的,但是朱父卻也一口咬定那一百萬的保險金被自己的兒子拿去還了債。在反復調查了幾次之后,隊長選擇相信朱父,后者是那種老實而懦弱的男人,屬于沒做賊也心虛的類型,進了公安局甚至會發抖,這種人太好審,幾乎沒有什么技術難度。朱父正為朱母的醫療費發愁,四處借錢,如果他手里有一百萬,應不至于如此。
“要不然是朱雅唯和朱重山聯手,把父母都給騙過去了。他們怕父母不夠精明,會泄密。”我說,“要不,那一百萬真的用來還了債,與黃德勝也真的沒什么關系。”
所有的推測都缺乏證據。黃德勝是關鍵,只要抓到他,一切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他沒有回來自首,也沒有任何蹤跡。飛機與火車都需要身份證,他拿著假身份證只能選擇公路甚至是徒步,這可以大大縮小搜索范圍,但是撒出去的網卻始終顆粒無收。
我去了一趟梅所在的城市,她剛跟她的丈夫離了婚,沒有爭到孩子的撫養權,如今一個人過,找了個超市營業員的工作。她的經濟狀況不太好,僅是房租便要花去她收入的一大半。我猶豫了很久,最終沒有把準備好的錢拿給她,我不想破壞她的平靜——救濟會成為新的負擔,壓在她還沒有完全消除的內疚上。事實上,我專門去看她已經讓她感到很不安。
“趕快找個女人結婚吧,好好過日子。”她一直囑咐我,大約她希望讓她的良心更好過一些。
我回到家,怎么也找不到一件證明我和她有過交集的紀念品。所有與她有關的東西:照片、禮物、影像、書……統統被我燒掉了,在我極為痛恨她的那段時間,我不想看見任何與她有關的東西,即便是后來我原諒了她,我也把幸存下來的一些物品找出來毀掉了——因為我想要開始新的生活。
我做得很徹底。
我給隊長打電話:“你在哪里找到那枚婚戒的?”
隊長告訴我,那枚婚戒就放在梳妝臺的抽屜里。這也就是說,她天天都能看見它。如果她和人合謀殺死了她的丈夫,她為什么要把這枚婚戒放在最顯眼的地方,難道她真的強大到可以隨時面對良心的審判?即便她與羅浩的死無關,她在婚內與人偷情,在丈夫去世后又與兩位情夫廝混——這些都不足以讓她愧對這枚婚戒嗎?
隊長對朱雅唯和羅浩的婚姻狀況做了一次調查:她嫁給他的時候剛剛大學畢業,她身邊也不乏條件優越的追求者。兩人婚后感情算是相當不錯,左鄰右舍很少聽見他們吵架,更沒有什么紅杏出墻的丑聞。所以朱雅唯的婚外情是什么時候發生的基本上無法考證。我很奇怪她竟能成功瞞過那么多耳目,我總是忍不住想起那雙普拉達的鞋子,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它把一切暴露出來的。
鞋子是李舒東送的,這一點李舒東已經承認了,他對漂亮女人都是很大方的。可是朱雅唯為什么要穿著李舒東送的鞋子去見黃德勝呢?這與她把亡夫的婚戒放在梳妝臺的抽屜里同樣不可思議。或許她潛意識里想要折磨自己,想要懲罰自己?阿加莎·克里斯蒂寫了一本書叫《羅杰疑案》,我一直認為那絕頂聰明的兇手之所以會被抓住只是因為他想要被抓住,他想要擺脫他背上的石頭。
還有黃德勝,他為什么要在墻上刻下這個縮寫?我并不認為隊長的解釋合乎邏輯——盡管人們并不是總會做合乎邏輯的事,但是一個殺人兇手,或者僅僅只是一個情夫,他所做的,難道不應該是盡量把這種痕跡排除出他的生活嗎?抑或,他是懷著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情刻下那些符號的?
我在自己的頭上猛拍了一下,一個念頭急速地閃過去——一個匪夷所思的,令人震顫的可能性。
我找到曾經接納黃德勝住院的醫院,謝天謝地,他們依然保留著后者的醫療記錄。他和羅浩一樣,都是A型血。羅浩的醫療記錄顯示,兩年前他曾經有過一次農藥中毒的經歷,起因是他在送農藥樣品給客戶時因操作不當,使得樣品濺出,不慎入眼,雖然經醫院治療后視力未受到損害,但是卻出現了神經中毒癥狀,住院一周才出院。從此之后,他便落下一個后遺癥:三叉神經痛。
“醫藥費是由他的公司支付的,你猜怎么著?”隊長將幾張資料放到我的面前,“當時他的公司正在打官司,他們工廠里有一名員工聲稱其得癌癥屬于工傷,要求公司賠償兩百萬。”
“賠了嗎?”
“他們找來了一個化學專家,化學專家只能證明他們公司生產的有機氯農藥有可能導致肝功能損傷,有可能是工人在制造農藥的過程中因為接觸到有毒物質而導致細胞畸變,但是‘有可能’不能成為證據。”
我與隊長對視著,他點著頭,這證明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羅浩的身高是一米七四,體重大約七十公斤。”
“黃德勝也差不多,而且他也有三叉神經痛。”我說。
“羅浩長期接觸農藥樣品,也可能因為這個原因而得上癌癥。只是臉不同。”
我重復著隊長的話:“只是臉不同。”
通過電腦分析和整容專家對照片的判斷,黃德勝與羅浩確實是同一個人。可以看出,羅浩一共進行了四項整容手術:鼻形改造、豐唇、割雙眼皮和隆下巴。大約由于身患重病不能冒險的緣故,他沒有磨骨,因此黃德勝與羅浩的臉型基本上是一樣的,但四個關鍵部位的改變已經可以讓他成為連親近之人都無法認出的陌生人。
很明顯,這是一個保險詐騙案,羅浩制造了一場假死的車禍,成功地獲得了一百萬的保險金——這筆錢確實是一筆救命錢,是用來治療他的癌癥的,因為他與朱雅唯的正常收入永遠也無法支付這筆龐大的開支,而他也不能指望通過訴訟從公司獲得賠償。朱雅唯是他的同謀,這也就解釋了為什么黃德勝如此信任朱雅唯——因為那根本就是他唯一的親人,除了她之外,他也是實在沒有別人可以托付。
這種手術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到醫院去做,為了防止被識破,只能選擇那些見不得光的地下醫院或者地下醫生。藝美美容醫院的記錄顯示,在羅浩出事前三個月,朱雅唯在該院做了一個開眼角的小手術,手術的實施者正是李舒東。與李舒東的交代相吻合——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
為了給丈夫治病,不惜冒險詐騙保險公司——在法律上應該被譴責的行為卻也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朱雅唯的忠誠,她那時候對丈夫自然是懷著深刻的愛情,但到底還是被現實壓碎了。我回憶著她那一日咬牙切齒著說絕不離開黃德勝時候的神情——成為一個背叛者從來不是她的愿望。
“那么,羅浩可能是因為發現了妻子的背叛所以才殺死了她。”隊長嘆了口氣,“很多不合理的地方都能解釋得通了。”
“殺死一個曾經肯冒那么大風險來救自己的女人?”我唏噓著,“看來我的苦口婆心都白費了。”可李舒東堅決否認自己更深地參與了朱雅唯與羅浩的計劃。“她從沒提起她丈夫,也從來沒有要求我幫別人做整容手術——大概是不想連累我吧。”
李舒東有著干外科那一行的人特有的精明和冷靜,他每一個用詞都很小心,費盡心思要將自己排除在麻煩之外。他當然可能撒謊,朱雅唯能獲得的資源有限,他甚至可能是她能利用的唯一一個。
我可以想象朱雅唯的恐慌,她迫切需要一個依賴,李舒東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假如他已經被卷入,這個不能說的秘密需要一個出口,在背負著那么大壓力的情況下,我很懷疑一個女人會再去給自己找一段需要消耗她更多精力的感情,與其說她當時需要的是愛情,不如說是友情和慰藉。
跟蹤李舒東的收獲并不大。在離開公安局后他去了墓地,在朱雅唯的墓碑前放了一束百合花。他本沒必要這么做,這說明他對她并不心虛。
“后天是她二十九歲的生日。她最喜歡百合花。”
也許李舒東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無情。
回家的時候門衛遞給我一個包裹——從國外寄來的包裹,收件人是黃德勝。我猶豫了一陣,將包裹拆開,發現里面是一條漂亮的藍底白花真絲圍巾,花紋是百合花,圍巾的標價為1099美元。訂單日期是17號——正是朱雅唯被殺的那一天。也就是說,那天黃德勝,不,羅浩冒雨出去,是為了到郵局匯款,給朱雅唯買一份生日禮物!他如果打算在那天殺死朱雅唯,為什么還要花這一筆冤枉錢?!對于一個求生的人來說,他的每一分錢都是珍貴的。
也許他想用禮物慰藉妻子,也許他想用禮物挽回感情,也許他想用禮物道歉。這個禮物的價錢剛好和那雙鞋子差不多——也許羅浩是想借這個價錢表明他的態度。
我說:“也許我們都錯怪了好人,朱雅唯根本不是羅浩殺死的!”
隊長沉默了半晌:“如果不是羅浩,那么羅浩到哪里去了呢?如果不是羅浩,那么那筆錢到哪兒去了呢?”
醫院傳來消息,有一個女人匿名結清了朱雅唯母親的手術費及住院費——八萬六千三。
“長頭發,大波浪,戴著墨鏡和口罩,個子很高,至少有一米七五以上。”負責結算的護士對她印象頗深,“穿的大衣是那種披風式的,挺波西米亞風的,藍色格子的,脖子上也系著藍色絲巾,估計不是模特兒就是空姐吧?”
護士沒有義務追查繳費人的身份,所以那女人的姓名便不得而知。
朱家人比警察更詫異,他們一直在向親戚朋友借錢,但只借到了一萬五千。肯一下拿出這么多錢來資助朱家,證明關系匪淺,但朱家人對這個時髦的高個女人毫無印象。來付錢的女人顯然并不想被人認出來——可身高便是她最大的特征。
“如果有這么個人,我們肯定知道她是誰,可真不知道她是誰啊!誰能平白無故給我們這么多錢呢?哪有人借錢還不想讓人還的?”
朱父提了個好問題。送錢給人花無非五種情況:還債、慈善、贖罪、報恩、鐵打的交情。交情們已經被驗證過了,那一萬五便是結果。朱家因為有朱重山的緣故,所以常年只能居于欠債的一方,雖然現在朱重山戒了賭,但經濟上仍不寬裕,但也還沒到讓人救濟的地步,他們沒有通過媒體向外求助,所以自然也就不會有主動上門的好心人。說是報恩,朱家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找不出能值這價錢的恩情——至于贖罪,朱家唯一需要補償的是朱雅唯的死。
突然冒出來的女人就像是棋盤上多出來的一枚棋子,局全都亂了。
“沒來歷,沒姓名,沒理由!”隊長十分郁悶,他不喜歡意外,“非親,非故,非友,哪兒蹦出來的?!”
對這么個“三無”人員,實在很難給她找一個合適的位置。
“或許,是受人所托?”我終于找出了一個理由,我腦子里閃過了羅浩的名字。
假如羅浩不是兇手,假如他還對朱雅唯有感情,那么他也許不會對朱母的困境視若無睹,假如他是兇手,可能也會出于補償和愧疚的心理而給予朱家幫助。不管怎樣,他都是最大的可能性。
假如真的如此,那么這個女人是他從哪里找來的呢?她跟他又是什么關系呢?醫院調出來的監控錄像里只有那女人的一小段影像。她從繳費窗口離開之后,在走廊靠近樓梯的地方崴了一下腳,但她并沒有坐下來休息——在她身邊幾米遠便是空著的椅子,她很著急地、一瘸一拐地離開了,一個男人跟她撞了一下,她也沒有回頭。
我們反復看著錄像,那女人的走姿始終有些別扭,看上去像是很不習慣穿高跟鞋。
“等一等。”隊長忽然將錄像放慢,那個與高個兒女人相撞的男子伸手在她的胸部快速摸了一下。可是女子完全沒有任何反應。怎樣一種情況會讓一個女人連非禮都不在乎?
“男扮女裝!”我和隊長幾乎異口同聲地得出結論。
披風可以掩蓋身材問題,絲巾可以遮住喉結,口罩可以讓口音聽起來含混,同時又可以遮住臉部特征。羅浩的身高是一米七四,與女子的身高相仿,影像中的女子比羅浩要瘦得多——但癌癥末期的患者通常也會快速消瘦。
“人哪!人哪!”隊長嘆息著。
羅浩當然不會再使用黃德勝的身份。那么他會用一個什么樣的身份生活在這個城市里呢?他是住在旅館里,還是又租了別人的房子?他是否又再做了一次整容手術呢?現在,他應該成了一個有經驗的逃犯了。一個沒有身份的人,臉也成了衣服,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的身體,以及身體里的那顆定時炸彈。他費盡心機,失去一切,只是想要活下去。
一個最原始最本能的動機。
我站在窗口,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車來車往,如此繁華的城市,于他,和原始叢林大概也無異吧?只剩下生存的生命,那是動物的命運,對于人類呢?至少我無法想象我失去了身份之后會是什么樣,盡管我在這幾千萬人口中不過是個螻蟻般的存在。
“他留在這個城市不走,可能是為了肝源。”隊長很是苦惱,近期醫院所登記的需要肝臟移植的記錄中,沒有可疑人物。
如果他不打算走正規渠道,那么很可能會涉及另一種罪案:非法的器官買賣。會有無辜的生命因此而被損害嗎?在利益的鏈條下總不缺乏犧牲者。對生命的過度執著也可能未必是一件好事。
西西弗斯因為愚弄死神而被眾神懲罰不斷重復地推動巨石上山,這塊石頭是西西弗斯自己制造出來的命運。西西弗斯什么時候能夠獲得自由?當他認出這其實是他自己的石頭并愿意為自己的命運負責的時候。
死亡是每個人都必須要面對的命運。回頭吧!回頭吧!我對著燈光們大喊,羅浩應該也就站在其中一盞燈光之下。我跌坐到地上,哭泣。我真希望我與這一切毫無關系。
穿著藍色格子披風大衣的高個女子從售貨員的手里接過了六根金條,差不多九十萬的交易,整個購買過程還不到半小時。
這段影像來自于某一金店里的監控錄像,時間是在朱雅唯死后的第七天。我不知隊長從哪里搞來的資料,但是很明顯,這是一個突破性的進展——購買金條的“女人”也戴著口罩和墨鏡,除此之外,服裝、發型以及步態都說明她和在醫院里替朱母繳納醫藥費的“女人”明顯是同一個。
“羅浩沒理由把現金換成金條的。”我說,“他的病需要他隨時使用現金。”
隊長點點頭:“我也這么想。把錢換成黃金,這做的是長期儲蓄的打算。而且,六根金條比較容易保存,只需要一個很小的地方就可以藏得住。”
加上為朱母支付的醫藥費,總額差不多也接近一百萬了。
“也就是說,這個人身邊沒多少現金——他應該不是一個無業游民,應該有一份正經的工作。”
“他不把錢存銀行,是怕這么一大筆錢引起別人的懷疑。但是如果他不告訴別人,別人是不會知道的,銀行也不會泄密,除非……”
“除非他本來就是我們的監視對象,只要他存錢,我們就一定會知道,而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羅浩可以被排除。李舒東身高超過一米八,也被排除。剩下的只有一個可疑者。他有殺人時間、殺人的便利性、殺人的動機。之所以在以前排除他是因為我們一直有一位首席嫌疑犯,而且這個人與死者的關系實在太密切。
我與隊長面面相覷。如果我們的推論是正確的,那么,這對那個家庭來說實在太殘忍了。
朱重山為自己特制了一件背心,三公斤的金條被縫進背心的口袋里,他每天都背在身上。隊長找人照著錄像中女子所穿的大衣買了一件一模一樣的,其衣物纖維與在朱重山的出租車地毯上發現的藍色毛呢纖維,出自同一個廠家。
朱重山的腳趾有因穿高跟鞋而被磨破的痕跡,他的腳踝還殘留著腫脹。這些證據和那些黃金一樣,每天都壓在他的身上。
逮捕朱重山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他姐姐住過的房間,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在他的房間里放著一瓶安眠藥。他賭自己能騙過警察,但不敢賭自己能扛得過內疚,盡管他一直說服自己仇恨朱雅唯。
在羅浩的騙保案中,他不止是一個背負罵名的角色,事實上,他既是主謀又是主力。正是他在羅浩那輛二手車的剎車上動了手腳,之后又找來一具流浪漢的尸體——他跟蹤一個有著精神問題的流浪漢,一直等到那人把自己折騰死,他把那人的尸體藏進出租車后備廂,而羅浩第二天便申請了一個送樣品下鄉的差事……
“我早就改了,早就不賭了,可是為了他們,我來背著罵名,我成了壞人,老爸老媽對我失望了,女朋友也跟我分手了,大家都躲著我,覺得我是個瘟神。我冒最大的險做了一切,可是他們呢?他們卻只想著自己,好像這些都是我該做的!”鐵窗后朱重山仍然試圖用他的憤怒去壓制他的罪惡感,“他們從來沒想過要給我報酬,要給我補償,他們只關心他們自己!”
最初的義氣逐漸變成憎恨,他們利用了他的壞名聲,毫不在意他失去的尊重,忘記了他的尊嚴,這是比外人的誤解更為可惡的侮辱——而這兩個人,是他視為最親的人。于是他把注意力漸漸轉移到金錢上——金錢可以彌補他的痛苦。
一百萬可以徹底改變一個活人的未來,但是未必能改變一個將死者的命運,如果羅浩最終等不到奇跡,那么這些錢也就統統打了水漂,在深思熟慮之后,他決定先對羅浩下手。羅浩一死,朱雅唯便擁有了獨自處置那筆錢的權力,他很想看看,在沒有羅浩的情況下,朱雅唯是否會考慮到他的需求。
那一天清晨,朱重山偷偷復制了朱雅唯的鑰匙,溜進化名為黃德勝的羅浩屋中,制造了第一次煤氣意外,可惜由于我的干涉,他沒能成功。
當得知羅浩準備和朱雅唯分手,而朱雅唯也將把那一百萬現金全都交給羅浩的時候,朱重山對朱雅唯說,放棄羅浩吧,讓那個男人自生自滅吧,這種病是個無底洞。
朱雅唯給了他一記耳光。這一記耳光讓朱重山失去了耐心,他決定為了他的未來進行一次徹底的障礙清除。在那個未來里,他擁有金錢,擁有尊重,擁有父母全部的愛,是一個完全新生的朱重山,這個新生需要兩個死人。
于是,他偷偷用朱雅唯和羅浩聯絡的專用手機給羅浩發了一條短信,約后者早上在北郊的樹林見面,然后他趁著羅浩不備便對其痛下殺手。大約九點左右,他又驅車趕回家里,在朱雅唯的飲水里下了安眠藥,等到后者昏迷之后,制造了第二次“煤氣意外”,最后又裝作意外的發現者,送醫、報警……演足全套戲碼。
在北郊的樹林里,警察們挖出了羅浩的尸體——早已面目難辨,只有沒有腐爛的鼻部硅膠假體和那把埋在他身邊的黑傘可以證明這確是羅浩。
“其實我知道,我最后是逃不過的。”朱重山說,“看見姐姐尸體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是的,逃不過的。
西西弗斯們推著巨石一次又一次地上山去,巨石一次又一次地滑落下來——只因為這巨石并不在他們的手里,而在他們的心里。
每個西西弗斯都知道。
責任編輯/謝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