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林
當前,希臘債務違約危機持續發酵,金融系統面臨崩潰,其在歐元區的去留問題也成為一大懸念。2015年7月5日,希臘政府寄希望于全民公投,由民眾決定國家的前途。公投結果顯示,超過六成的選民反對國際債權人的救助方案,對歐盟主導的“改革換資金”條件說“不”,希臘面臨何去何從的難堪境地。尤其媒體報道的那位77歲老人因領不到退休金,在一家銀行門前痛哭的新聞,不禁讓人要問:究竟是什么原因讓昔日處于發達國家行列的希臘淪落到如此境地?
在總結債務危機根源時,很多人都不約而同地將問題歸咎于希臘的福利制度,炮轟希臘政府職員養尊處優,民眾安于享樂,導致“寅吃卯糧”,至最終釀成債務危機。希臘債務問題積重難返,確實與高福利有關。但僅從“節流”方面入手思考解決之道,而不涉及“開源”問題,容易“頭疼醫頭,腳疼醫腳”,忽視問題的主要矛盾。
事實上,希臘等南歐國家的債務危機雖是財政危機,實則是經濟空心化造成的國家“造富能力”不足,以致國家稅源不足。這種經濟困境又與歐盟一體化進程本身直接相關。冷戰結束后,歐盟明顯地加快了一體化進程。歐盟迄今兩次大的擴張,前一次用了20年,第二次只用了5-8年時間就擴大到27國。歐盟東擴前,南歐諸國與西歐國家經濟發展水平就有差距。而在東擴之后,歐盟內部實際變成了“三個世界”并存:以德法為代表的第一世界,以南歐國家為代表的第二世界和以東歐國家為代表的第三世界。這種先天不足埋下了歐盟“內部殖民化”的隱患。對此,《富國為什么富,窮國為什么窮》一書的作者曾指出:“歐洲一體化的麻煩在于,它首先將東歐脫工業化,然后迅速與這些國家融合,這就在歐洲的后院形成了一種類似第三世界的失業與半失業大軍的歐洲版本。”
我們知道,相較于勞動力、生產資料等其他生產要素,資本具有流動性強、轉移成本小等特點,由此使歐盟內部的全要素流動,很大程度是依賴資本的自由流動。這種旨在實現生產要素全面自由流動的一體化,本質上是使束縛資本擴張的諸多障礙(如國家主權、法律規則等)被逐步打破。歐盟在各國發展水平存在很大差異的前提下推進一體化,其直接結果就是使大資本在歐盟內部不同國家間的自由流動更加便捷。而資本的逐利本能決定了其總是在尋求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投資場所。因此,歐盟擴大,實際意味著經濟相對落后的南歐國家與東歐國家在歐盟內部展開“尋底競賽”。相較于近年來勞動力成本不斷提高的南歐諸國,東歐國家在這方面的比較優勢無疑十分明顯。與此同時,經濟相對落后的東歐國家為了增加自身競爭力,競相為西歐資本提供條件優越的投資環境,由此使東歐國家相較于南歐國家,具有“誰敢比我慘”的底線優勢。
在這種內部“尋底競賽”過程中,南歐國家因為處境不上不下,處境最為尷尬,受到沖擊也最大。這些國家過去有一定工業基礎,但一體化沖擊使其缺乏競爭力的民族工業日趨衰敗。希臘制造業和農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逐年下降,經濟日趨以旅游、航運和金融等服務業為主。這種“脫工業化”進程,意味著其真正創造價值的經濟部門減少,由此導致失業問題加劇,民眾更加依賴政府財政救濟。但在歐盟這個大環境下,政府與民眾攀比西歐國家的高福利待遇,導致政府開支和勞動力成本日趨上升。結果,一方面是民族產業和實體產業發展不足;另一方面,這些國家的民眾在消費需求剛性增長的作用下,習慣了高福利,高消費。這種反差使國家財政入不敷出,最終釀成嚴重的債務危機。目前,這些國家的尷尬之處在于,其既無技術和資本優勢來提升產業結構、提高創富能力,又無明顯的勞動力優勢,使其足以在與東歐國家的“尋底競賽”中勝出,明顯地處于不上不下的“半吊子”狀態。從長遠看,等待這些國家的無疑是一種更為沒落的前景。南歐國家的“夾心層”狀態并非孤例,某種程度上是當前經濟全球化和地區一體化背景下相當多國家生存狀態的真實寫照。
說到底,這些國家走到這一步,乃是新自由主義和“華盛頓共識”流毒使然。新自由主義一直鼓吹自由貿易、市場經濟、經濟私有化、經濟全球化等一系列貌似動人的原則。表面看,生產要素自由流動可以最大限度地實現資源優化配置,因而可以使所有國家從中受益。實際上,由于不同國家經濟發展水平不同,生產產品的附加值不同,因而使這種自由流動和產品交換實際上只是對那些掌握核心技術、具有品牌和規則優勢的發達國家(如德國)更為有利,而對生產力水平較為落后的國家,則很容易陷入“壞的自由貿易”和產業鏈下游位置。希臘不過是這一“慢性毒藥”的最新犧牲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