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0萬高齡農民工的哀與傷

“新農保每年交的錢不多，以后每個月領的錢也少?！眲⑺烧f，他選擇每年繳100元，屬最低檔，按100元的繳費計算，到60歲時，每月能領到的養老金可能只夠零花。

楊志勇今年57歲，在外打工10多年，因為工期緊，他和工友們“五一”勞動節3天假期并沒有休息?！澳贻p時工作好找，現在年紀大了很多地方都不收，這兩年都是在家附近的縣城打工?！彼行o奈：“不打工就沒錢，趁現在還干得動多做點。”

老了，依然在打工，楊志勇并非個例。國家統計局在全國31個?。ㄗ灾螀^、直轄市）的農村地域，1527 個調查縣（區）抽選了8930個村和23.5萬名農村勞動力作為調查樣本，由此產生的《2014年全國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以下簡稱《報告》）于近日發布。調查顯示，在2.73億農民工里，像楊志勇一樣50歲以上的占到了17.1%，照此計算，全國50歲以上農民工已經超過4600萬。已蒼蒼白發的他們依然靠漸漸衰老的體力掙錢。這些老去的農民工“老有所養”了嗎？他們的權益保障情況如何？

年近“不惑”工作難找

43歲的周棟今年在長沙承包了一個亮化工程項目。他的施工隊常年保持50名農民工左右，目前，45歲以上的占到一半以上。周棟說，十年前，自己手下的農民工大多是20多歲的年輕人。而今工地上30歲以下年輕農民工幾乎絕跡?！昂茈y招到年輕又踏實肯干的人。”

周棟焦慮的問題并不是個例。作為中國勞動密集制造業的支柱，農民工正在呈現年齡趨老的新特點?！秷蟾妗凤@示，2014年全國農民工總量為27395萬人，比上年增加501萬人，總量增速繼續回落，而農民工平均年齡則升至了38.3歲，接近不惑之年。

“從十多年前就開始在外面打工，雖然辛苦，但總比在鄉下種地強?！睏钪居滤懔艘还P賬：“我現在在這家做瓷磚的企業上班，一個月有3000多塊錢的工資，要是回去種地的話，也就夠自己吃的，一年只能賺幾千塊?！睏钪居略谕獯蚬?，妻子則在家照顧老母親。兩個兒子一個在讀書，一個也在打工，都還沒結婚?！吧嫌欣希掠行?，負擔還很大”促使他成為高齡農民工中的一員。

從農民工具體年齡段來看，40歲以下農民工所占比重繼續下降，由2010年的65.9%下降到2014年的56.5%。41-50歲占比例最高，達26.4%。16至20歲占3.5%，21至30歲占30.2%，31至40歲占22.8%。還有一項引人注目數據是：50歲的農民工占比連年上升，從2009年的12.9%上升到2014年的17.1%。

為什么老了還要外出打工？“趁著能干，多賺點”成了多數50歲以上老農民工的回答。然而，不僅企業招聘時明確限制年齡，他們的體力和精力也難以和年輕人競爭，繼續打工賺錢并沒有那么容易?！昂芏鄦挝欢疾徽?0歲以上的人。”去年3月，劉松因為身體原因從工作了多年的服裝加工廠辭職，到醫院看病。休息了2個月，病好了，原先的崗位也被“補缺”了，他不得不開始尋找新的工作，卻不停地遭遇“閉門羹”?！耙豢次乙活^白頭發就說不招老人?！眲⑺汕安痪煤鸵粋€同年齡的親戚一起去應聘，親戚成功入職，他卻被拒絕了。“我想是不是把頭發染黑，看起來年輕一些就可以進去了?！眲⑺烧f，“聽說有些人辦個假身份證把年齡寫小點就有單位要。我也想這么干，但這是違法的?！?/p>

社保貴，城居?！坝悬c少”

《報告》顯示，農民工的權益保障指標也不盡樂觀。2014年，農民工“五險一金”的參保率分別為：工傷保險26.2%、醫療保險17.6%、養老保險16.7%、失業保險10.5%、生育保險7.8%、住房公積金5.5%。

建筑行業一直是吸納農民工就業的主力。2014年，22.2%的農民工從事建筑行業。由于行業的特殊性，工程存在分包、轉包現象，這些農民工均在包工頭手下干活。建筑業參保率最低，分別為：工傷保險14.9%、醫療保險5.4%、養老保險3.9%、失業保險2.1%、生育保險1.3%、住房公積金0.9%?！皠e說是手下的農民工了，我自己也沒有買社保呀?！闭f起為什么不給農民工繳納社保，周棟有些委屈。他表示，建筑行業往往是人員隨工程流動，項目結束就意味著工作結束。幾個月就換一次工地，不知道該怎么繳納社保，也不知道在不同地區繳納的社保是否可以轉移接續?！岸衣犝f買社保還得從自己工資里扣錢，工人們也都不愿意買。”

對于在外打工時沒有繳納企業職工養老保險，返鄉后又沒有工作的農民工，留給他們的選項還有“托底”的城鄉居民養老保險。

“實在干不動了就回鄉下。”說到養老，劉松表示，打工這么多年，換了好幾份工作，但都是小企業，沒有單位為自己繳納過養老保險?！按謇锔嬖V我們可以繳農村的養老保險，以后也有養老金，我就在老家參加了新農保。”

“新農保每年交的錢不多，以后每個月領的錢也少?！眲⑺烧f，他選擇每年繳100元，屬最低檔，按100元的繳費計算，到60歲時，每月能領到的養老金可能只夠零花。“要繳高檔次的話，家里又沒那么多錢。”劉松說，跟他一樣，很多符合條件的人參保熱情也不高，“大家都覺得上不上沒什么兩樣，還不如多找點活兒，多掙點現錢?！?/p>

經過多次待遇調整，湖南省今年的城鄉居民養老保險基礎養老金最低標準達到每人每月75元。劉松表示，“標準在提高，但對于保障晚年生活來說，仍然有點少。”

欠薪導致被迫返鄉

據《報告》顯示，50歲以上高齡農民工為4685萬人，接近4700萬，但欠薪問題卻日益嚴重。與此同時，農民工人均被欠薪為9511元，比上年增加1392元，增長17.1%。從農民工比較集中的幾個行業看，建筑業仍是欠薪的重災區。

“經濟不景氣導致拖欠農民工工資。”在深圳建筑工地干了20多年的包工頭李家海說，2013年起，他所在的建筑工地，每年都要發生兩三起農民工討薪事件。

專家李家海說，除經濟不景氣，一些建筑公司資金斷裂、工程層層轉包、部分包工頭挪用工錢，惡意欠薪不按時發放給農民工，甚至卷款逃跑等，也導致農民工欠薪案高發。多名建筑包工頭證實了這一說法。

重慶開縣勞務辦主任袁萬祥稱，近年來出現的拖欠農民工工資現象已開始導致部分農民工返鄉。開縣勞務辦提供的外出農民工數據顯示：2013年、2014年，外出務工人員分別比上年少了5000人左右。

袁萬祥分析，這些被迫返鄉的外出農民工中，除一部分因經濟蕭條導致一些企業裁員、倒閉外，另一原因就是一些企業或老板拖欠工資。

誰來填補留下的空缺

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副教授章錚曾指出，如果將50歲視為高齡的標準，出現大量高齡農民工并不奇怪。上世紀80年代開始農村勞動力可以進城，城鎮勞動密集型行業留下的職工幾乎是清一色的青年農民工，這種城鎮企業用（農民）工年輕化的趨勢持續了近20年。

他分析，2004年爆發了全國性的民工荒，背后并非是缺乏農村勞動力，而是缺乏勞動生產率高的青年農村勞動力。在當前狀況下，雖然農民工的工資連年增長，但這樣的工資水平對那些想要在城市安家落戶的新一代勞動者來說，吸引力仍不夠，只有那些工作在城市、未來會回到農村的勞動力（高齡農民工是典型代表）愿意工作。所以說，以高齡農民工應對民工荒已經成為事實，高齡農民工就業將會成為一種新的常態。

許多調查研究已經指出，當下高齡農民工多從事勞動條件艱苦、勞動強度較高的第二產業或低端服務業，而這些工作恰巧又是新生代農民工不愿意從事的。即使高齡農民工目前還能繼續工作，但他們也有完全老去的那一天，到那時，誰來填補高齡農民工留下的空缺？

專家郭偉和指出，從我國的人口結構來看，未來我們將面臨勞動力缺乏這一嚴重問題。要應對這一問題，除了延遲退休等制度性手段，更重要的治本之策應該是讓年輕的勞動者、特別是新生代農民工獲得體面的勞動條件和勞動權利，讓他們獲得歸宿感和認同感，激發他們身上的創造力。

他提醒，新生代農民工本質上已經不同于第一代農民工，他們受教育程度更高、更想留在城市，維權意識和行動傾向更為明顯。這就要求政府應該更新思維，多從打通利益表達渠道、降低維權成本等角度，去服務新生代農民工。

（《東方早報》2015.5.2、《中國青年報》201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