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現象表明,過去幾年,中國人的內在心靈需求正在以噴薄之勢增長,來自西方的心理學、來自中國的傳統文化和世界各地的宗教體系在安頓國人心靈上正呈現出多元繁榮的景象。
多少人活在痛苦中
某個周日上午8點30分,一間30平米的房間里,陽光從東面的窗戶照進來,25個人穿著寬松的衣褲沿著房間的四壁圍成一圈,前面的空地上放著五六個紙巾筒,隨時等待被人抽取。
房間里的人各訴心事。有大學老師因競爭壓力焦慮躁狂,有在美國長大的男孩因父母的冷落而抑郁低沉……總之,“心像匹野馬一樣狂奔,卻就是得不到安寧”。
這是廣東省中醫院開展的團體心理治療的場景。作為國內最早從事團體治療的心理醫生,心理睡眠科主任李艷記得在2005年時,科里每年的門診量只有7000人次,2014年,這一數字已經上升到了5萬。
“無論是抑郁癥、焦慮癥還是精神分裂的發病率,中國都遠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她說。
一組數字可以大致窺探出國人心靈世界的秘密。2007年,中國抑郁癥人數的官方數字為3000萬,2009年國際著名醫學雜志《柳葉刀》的估算則是9000萬,并在不斷上升;而2009年中國疾控中心的數據則更甚,我國各類精神疾病患者人數已經在1億人以上。
需求是因焦慮而起。不僅是傳統醫療機構,互聯網上專注心理服務的平臺的用戶數量也在迅速飆升。在國外,這被稱為“自勵自助產業”。
互聯網心理服務平臺壹心理創始人黃偉強就曾被快速增長的用戶數量嚇到了,過去四年壹心理的注冊用戶從0飆升至931萬,旗下的心理電臺,一年播放量高達3.2億次,“到底有多少人活在痛苦之中?”連他自己也心生疑問。
另一家專注于內心探索和成長的互聯網平臺“心探索”也感受到了用戶數和范圍的變化。“2008年創立時,我們還是非常小眾的。
但現在每期電子雜志的閱讀量總計超過5500萬。”創始人烏實表示,其用戶群也不再以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為主,來自湖北、湖南、河南、四川等地區的用戶群正在崛起。
各種現象表明,過去幾年,中國人的內在心靈需求正在以噴薄之勢增長,來自西方的心理學、來自中國的傳統文化和世界各地的宗教體系在安頓國人心靈上正呈現出多元繁榮的景象。
“佛學熱”中的年輕人
佛祖無疑是多數人近在咫尺的選擇。根據官方數據,截止到2013年,中國佛教活動場所已達3.3萬處,而1997年的數據還只是1.3萬處。
變化還發生在一些出乎意料的切面上。福建仙游縣榜頭鎮兩個村子中,僅千米長的村道上就聚集了上千家佛珠批發店,月產值上億元,穿著格子防護服的女工坐成一排,將粗糙木料切成小方塊,再打磨、拋光,走過細線,打上穗子,一串佛珠就出爐了。
這些顏色、材質各異的佛珠,經寺廟僧人的“開光”后,最終成為城市中人們纏繞在手上、晃蕩在汽車后視鏡上的精神產品。
與佛具市場異軍突起相應的,是寺廟禪修活動的火熱。以國內最早開辦“禪修營”的河北柏林禪寺為例,為控制人數,報名條件從大專提高到“本科及以上”;而據媒體報道,中國大陸每年都有上百所寺院開辦禪修營,南京棲霞寺就曾面臨過招50人卻迎來3000人報名的盛況。
有錢人不惜遠赴千里。2014年5月國內某商學院CEO班校友組團去往臺灣,在高雄佛光山靜坐禪修,包括富華國際集團總裁趙勇、華誼兄弟董事長王中軍、青島啤酒董事長金志國、“新浙商”龍頭富春控股董事長張國標等。
和以往不同,“對佛學感興趣的人,知識階層越來越高,年輕人越來越多。”察哈爾學會研究員方堃說,這跟過去學佛就是青燈古佛逃避社會,或從事迷信活動的方式有天壤之別。方堃說,他們開始用更加理性的方式看待生命,他們運用互聯網、大數據甚至科學實驗來重新認識精神世界,其中不乏年輕的“90后”團體。
而烏實則認為,相比之下,上一代是四處找尋無門之后,才帶著懷疑的眼光開始接觸這一看似“不科學”的領域。但年輕人天生對心靈成長、內在探索沒有抗拒感。心探索的用戶中,25-28歲之間的年輕人占了相當部分。
被科學證實后已站在新的歷史起點
靜靜地盤腿坐在墊子上,幾分鐘后,呼吸逐漸平緩下來,面部肌肉開始放松,意念逐漸集中到嘴唇上部,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一呼一吸。“當你前所未有地專注于自己的呼吸時,你會發現另一個奇妙的世界,那就是當下。”百合網創始人慕巖說,在他不能打坐的時候,他會用同樣的原理去看一朵花,一條項鏈,甚至一顆葡萄干。
他正打算在新創業的公司里設立一個“靜思堂”。最近,360副總裁于光東亦這樣說,創始人周鴻祎也要求公司高管,每天打坐20分鐘。
在美國硅谷,工程師們熱衷于打坐禪修已經好多年了,包括蘋果、谷歌、Facebook、通用磨坊(哈根達斯母公司)等在內的大公司都在組織內部推行這種修行方式。
這種修行方式在西方被稱為“正念”,正念起源于東方的禪修技術,后被提煉成一種心理訓練方法,被定義為“有意識、此時此刻和不加評判的注意”。正念、冥想對健康的作用越來越得到科學的證實。這方面的先驅者是麻省理工學院的喬恩·卡巴金博士,他創建了“醫學、保健和社會正念禪修中心”。研究人員發現修習正念能夠改變大腦結構,使人增加理性,減少情緒波動。美國國立健康研究院已經把“冥想”作為輔助療法的一部分。
越來越多的科技界人士開始學習通過禪修獲取內心寧靜,美國《時代》周刊曾評論說,這看上去會顯得比較矛盾,因為正是他們設計的各種應用程序,大大加深了人們日常生活中分散注意力的程度。
2015年2月,當國家主席習近平提出“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國家有力量”三句講話,以及次日《人民日報》頭版發表評論員文章稱“物質貧乏不是社會主義,精神空虛也不是社會主義”,有關“人民有信仰”的公開討論就讓很多人嗅出了不同過往的新風。
中央社會主義學院黨組書記、第一副院長葉小文接受采訪時就說,中華文明的基因在中國傳統文化里,習近平主席談到的“人民有信仰”與傳統文化和宗教都有關系,人民追求美好的生活,并不是空泛的信仰,信仰必須化為現實中扎實的努力,而并非單純的祈禱。
新上任的中國佛教協會會長學誠法師則更為樂觀,在他的新書《責任與擔當》中直接闡述了“佛學熱”的原因。他說,改革開放三十多年來,當國家在經濟上日益發展,政治上日益開明后,對文化繁榮的需求也越來越強烈,這種狀況也預示著佛教發展春天的到來。“無論有沒有意識到,我們(佛教界)已經站在了一個新的歷史起點上。”
理性的尺度
北京大圓勝慧公司董事長蔡群居士是北京龍泉寺的“拓荒者”。上世紀90年代末的龍泉寺荒廢、破敗。如今已經發展成僧團上百、義工上千、居士上萬的佛教場所。
見證了龍泉寺從衰敗到興盛的蔡群居士提醒,無論尋求宗教信仰,還是心靈安頓,一定要保持“理性”,佛教“過熱”也會產生誤導,讓一些碎片化的佛法知識取代了完整的佛法教義,一些原本不是佛法的內容,也開始“稀釋佛法”,這是她看來佛教熱背后最危險的事情。
“我們在強調傳統文化,宣揚我們的佛教禪宗,確立我們當今社會安身立命價值的同時,也必須要加以正確的引導。”中山大學比較宗教研究所教授龔雋提醒,“目前現實中,重視佛教是很好的。我們要把它作為一個傳統文化來恢復,但是問題是部分佛教徒自身的質素還有待提高,”
龔雋說,他去全國各地的宗教場所實地考察后發現,很多寺院良莠不齊,魚龍混雜,一些完全沒有正知正見,甚至是旁門左道。
“社會不能片面理解宗教。”在北京郊區的家里,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樓宇烈說,佛教倡導的是要“向內”求自己的問題。國學應將其貫穿到做人的道理 中去,而不僅僅是學習國學知識。他說,修行的人越來越多了,但光有形式沒有意義,更重要的是把修行化入生活中,化為自己的價值觀。
在他看來,國人曾經對宗教有錯誤的認知,民眾對宗教文化存在盲點。將來,中國社會對宗教一定會有新的認知,科學和宗教并不對立。從某種意義上講,科技越發達,宗教也會隨著發達。
(《南方周末》2015.5.8 謝丹、袁端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