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影像反思戰爭

硝煙散去，抗戰勝利已經70周年了，然而那場戰爭帶給人們的傷痕至今仍然難以撫平。“戰爭是人類智慧的失敗，和平是反思災難痛苦的結晶。”李克強總理的這句話讓人記憶深刻，回望五年來我一直拍攝《二戰勞工幸存者》《南京大屠殺見證者》《細菌戰受害者》系列專題的初衷，不正是希望用影像喚起人們對戰爭的反思嗎？

一個壓在心底的題材

選擇戰爭受害者系列專題，始自《二戰勞工幸存者》這個題材。2006年，日本僧人巖田隆造來山東為侵華戰爭謝罪。其間，一位接受采訪的歷史教授講述了當年日軍在山東大肆擄掠勞工的歷史。他告訴我，戰爭結束到今天，日本政府及有關企業（西松建設公司除外），對中國受害勞工既沒有賠償，也沒有謝罪，勞工們由于當年的高強度勞動，多數身體留有殘疾，晚年疾病纏身，生活凄苦。

我出生在沂蒙山區的臨朐縣，據資料記載，1938年1月日軍曾侵入這里，設據點，抓壯丁，形成了駭人聽聞的“臨朐無人區”。我95歲的爺爺呂傳新當年就被鬼子抓勞工，他從日本兵的槍下僥幸逃生。我在兒時就經常聽到大人們說起日本兵抓勞工這件事情。當再次聽到這段歷史時，我便把它藏在心底，并開始查找資料深入了解這段歷史。直到2010年9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在山東高密市，200多名山東籍受害勞工和遺屬聚集在一家賓館，集體起訴當年的加害企業日本三菱公司，要求其給予賠償和書面謝罪。這是我國受害勞工對日訴訟日本方面大門關閉之后，首次在國內提起訴訟。在這次采訪中，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了勞工幸存者，他們大都已經八、九十歲的高齡，昔日慘痛的經歷在他們的身上、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這次采訪后，我更加關注勞工對日索賠事件的進展，并且正式啟程尋訪拍攝二戰勞工幸存者。

生命中最后的影像

從2010年至今，我的足跡已踏遍山東、河北、河南、山西、廣西、湖南、江蘇、浙江、遼寧、吉林、黑龍江等地，尋訪拍攝戰爭親歷者120多人，其中細菌戰受害者30多人、南京大屠殺見證者32人、二戰勞工幸存者60人。每個節假日，我幾乎都背上40余斤重的器材，奔波于城區與鄉村、山間與田野，尋訪當年的幸存者。在交通工具無法通行的山道上，我只好徒步行走，在浙江衢州市，要翻山越嶺去采訪，沿途只能以掉落地上的橘子解渴。在湖南常德采訪時遇到大雨，在通往洞庭湖畔一處叫瓦屋垱的偏僻山村的路上，腳陷進泥里拔不出來，冰冷的泥水泡著雙腳，其中滋味無法言說。

由于年代久遠，幸存者信息模糊，找到這些老人成了最大的難題，社區居委會、公安派出所還有山村小學校（因為學生來自各村，信息來源多），為了一個幸存者需要多方求證、反復核實，有時候找到了村莊，卻被告知“早已被子女接進縣城去了”；費盡周折再找到城里的地址，卻被告知“小區拆遷已經搬走了”；最后終于找到了家門口，卻被告知“老人一年前就去世了”。由于他們年事已高，尋找起來有時就像和死神在賽跑。2011年11月，我在河南伊川縣尋訪到了88歲的王紹增老人，當時他已住進縣醫院重癥監護室。在他小兒子的陪同下我趕到他的床前，當時老人的思維仍十分清晰，得知我是山東來的記者，還沖我點了一下頭，我輕輕地舉起相機，迅速按下了快門。13天后老人不幸去世，那張照片也成了他一生最后的影像。

記錄下自然流露的瞬間

“作者沒有拍攝老人的刻意神態，而記錄下的都是非典型形態，自然流露的瞬間。”對組照《二戰勞工幸存者》著名攝影家王文瀾老師這樣說。

在拍攝整個系列專題中，我做了很多的嘗試，《二戰勞工幸存者》、《南京大屠殺見證者》兩組作品選擇了統一的頭像表現方式，而《細菌戰受害者》卻采用帶有環境的人物肖像。其間，角度的選取力求體現對當事人的尊重，選擇生活場景作為背景，然后面對面跟他們聊天，請他們講述自己的遭遇，其間我會快速抓拍，記錄下他們真實的眼神，捕捉一種從內心里流淌出來的讓人震撼的東西。

拍攝浙江省江山市細菌戰受害者毛雙福時的情景讓我記憶深刻，他每天拖著殘腿在田間勞作，種菜種莊稼，自食其力。當年日軍來掃蕩時，他們全家人躲進了一個山洞，下山后毛雙福和哥哥毛衰成同時感染了爛腳病，哥哥幾年后去世，他不得不做了截肢手術才保住性命。當時我在他家里待了整整一天，拍攝就選在他在菜地勞作時進行，拍攝了大量他艱辛勞作的畫面，堅韌的活著才是對侵略者最頑強的抗爭。

在采訪中，我深深的感到，這些老人一生遭受著肉體和內心雙重傷痛的折磨，他們始終在心里默默等待一個遲來的道歉。很多時候，我眼含熱淚，用顫抖的手為老人拍下也許是一生中最后的一張照片。相由心生，老人們面對鏡頭時那種期待的眼神，永遠留在我心底，時刻撞擊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