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廷川



Faithful Record of Interviews with the Victims of Germ Warfare Launched
by the Japanese Invaders
二戰期間,侵華日軍違反《日內瓦議定書》等國際公約,有預謀、有組織地建立了以第七三一部隊為主體的細菌戰體系,秘密進行了細菌戰武器研制、人體實驗、活體解剖等實驗,準備和實施了大規模細菌戰,給多國人民帶來了重大的人員傷亡、經濟損失和精神摧殘,造成難以想象的人間災難,嚴重危害了人類生存和自然生態環境。
1932年8月,日本在東京陸軍軍醫學校設立了細菌研究室。1933年,將細菌研究室遷移到中國東北。1936年,日本天皇密令日本參謀本部和陸軍省,在中國東北建立細菌部隊,相繼在哈爾濱市區、五常背蔭河和平房地區建立了細菌戰研究基地,專門研制生產鼠疫、霍亂、傷寒、副傷寒、炭疽熱等細菌。1937年,第七三一部隊在哈爾濱成立,部隊全稱“關東軍防疫給水部”,代號第七三一部隊,負責人是石井四郎。在盤踞中國東北14年的時間里,石井四郎大量使用人體做細菌實驗,最為殘忍的是人體活體解剖試驗,殘殺了成千上萬名中外抗日志士和無辜百姓。從1936年起,日軍先后在中國東北、華北、華中、華南和新加坡等地陸續組建起了細菌戰部隊,這些部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細菌戰網絡。
從1940年10月4日上午9時許,日軍第七三一部隊在浙江衢州空投下大量帶有鼠疫等病菌的麥粒、小米、棉花、跳蚤開始,拉開了侵華日軍對華細菌戰的序幕,讓中國20余個省區、63個大中城市、200萬百姓遭受病菌無窮的摧殘與折磨。根據中央檔案資料統計,侵華日軍實施細菌戰致死中國無辜民眾就達27萬多人,這不包括中國軍隊死于日軍實施細菌戰的人員。由于當時受害者缺乏基本的防護和醫療救治,造成各地疫病大流行,多數幸存者因細菌戰受交叉感染出現并發癥,并難以根治。時至今日,在浙贛沿線城市仍生活著大量“爛腳病”的幸存者,他們大多已經是風燭殘年,他們遭受侵華日軍施放的炭疽、鼻疽等細菌感染后,肌膚潰爛,不少人不得不截肢甚至死亡。細菌災害,讓他們在肉體上、精神上經受著痛苦的折磨,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口,這成為永遠的傷痛。
為迎接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我從2014年9月3日抗日戰爭紀念日開始,深入湖南省常德、浙江省衢州、江山、金華、義烏、東陽,山東省冠縣、臨清,遼寧、吉林、黑龍江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遺址,尋訪侵華日軍細菌戰三十多位受害幸存者,聽他們親口講述自己所遭受的戰爭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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衢縣細菌戰
因衢縣機場戰略地位重要,石井四郎的部隊在1940年10月和1942年4月至8月,先后進行了兩次大規模的細菌戰。日軍播撒了鼠疫、霍亂、傷寒、副傷寒、痢疾、炭疽等細菌。導致衢州各縣從1940年至1948年中累計發病約30萬人,病死約5萬人。
義烏細菌戰
1942年秋,日軍在義烏江灣崇山村域投下大量鼠疫菌,并殃及方圓10公里的村莊。為檢驗細菌戰效果,侵華日軍關東軍第七三一部隊與南京榮字1644細菌部隊組成聯合特遣隊,在崇山村附近的林山古寺從事人體活體解剖實驗。
常德細菌戰
1941年11月4日,侵華日軍第七三一部隊在常德空投鼠疫跳蚤,導致常德爆發了從來沒有過的鼠疫大流行,成千上萬名無辜平民死于非命。2002年8月27日,東京地方法院認定至少有7643名常德人在侵華日軍這場違反《日內瓦公約》的細菌戰中喪生。
魯西細菌戰
1943年8月至10月,侵華日軍發動的代號為“昭和十八秋魯西作戰”的魯西細菌戰。將因連日降雨而泛濫的衛河西北岸堤防決潰,并將霍亂菌置于河水中,致使以館陶為中心的方圓875公里的土地被洪水淹沒,霍亂菌傳播,造成20余萬平民喪生。
向道仁,男,土家族,1933年5月21日生,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區石公橋鎮人。
1941年11月4日,日軍向石公橋鎮空投了鼠疫跳蚤。1942年10月的一天,在洞庭湖沿岸跟隨外祖父打漁的十四歲哥哥向道福,和外祖父駕船去石公橋的漁行賣魚,其間不幸感染鼠疫病毒,回家途中兩人命喪涂家湖畔。當時,向道仁住在響水村姨夫家,表哥易會清病發身亡,隨后懷有身孕的嬸娘也染疾去世。向道仁已經出現發病癥狀,被送進了設在學校的臨時醫院里,得到外籍醫生伯力士的救治,才幸運地活了下來。
向道仁回憶,當時洞庭湖周邊荒州上,人尸、獸尸、魚尸遍布,任飛鳥啄食,臭氣熏天。
熊善初,男,1929年9月24日生,湖南省常德市周家店鎮人。
熊善初當時在石公橋小學讀書,他和幾名同學一起感染了鼠疫,頭痛、發燒、流鼻血,后被班主任送進了臨時醫院,因及時救治而幸免于難。三十一歲的哥哥熊用楠割蘆葦途經石公橋被感染鼠疫,成為家里第一個去世的人,此后八歲、四歲的兩個侄兒,二十八歲的二哥熊八生也相繼染病去世。后來大嫂改嫁,幸福的八口之家在短短十幾天內僅剩下三人。
曾曉白,男,1940年10月11日生,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區周家店鎮柳溪村人。
最先,曾曉白母親的姑媽胡友姑等多名親戚染病身亡。當時并不了解此病的傳染性,母親帶著兩歲的曾曉白前去悼念,突然出現了頭疼、陣寒陣冷等癥狀,母子一同被送進位于石公橋的臨時醫院里治療,最終脫險。柳溪村村民曾廣達開武館聲明遠播,收教學員60多人。在其家中谷倉發現十幾只死老鼠,之后包括曾廣達在內31人相繼死亡,武館停辦,武術失傳。
陳國建,男,1931年3月29日生,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區周家店鎮瓦屋垱村人。
“我們村里的鼠疫最早由大伯的女兒、在石公橋開漁行的陳卯香帶入,短短十幾天,全村就有32人死亡,整個村莊變成了陰森森的墳地?!?當時讀小學的陳國建也感染了病毒,被及時送進了臨時醫院,得到外籍醫生伯力士的救治存活下來。其繼父陳克權和三個姐姐相繼染病去世。
吳光才,男 ,1932年生,湖南省常德市鼎城區周家店鎮建設街人。
當時,吳光才的姐姐去石公橋鎮賣魚買米,染上鼠疫后,表姐和姐夫照顧她,三個人先后去世。向吳家傳死訊的貴雪兒隨后也染病死了,這還導致吳光才被傳染。他的父親賣掉家里的一頭耕牛,湊齊醫藥費后,將他送到臨時醫院里治療,幸運地保住了性命。
王基木,男,1928年8月6日生,浙江省義烏市稠江街道崇山村人。
1942年秋,侵華日軍在崇山村域投下大量鼠疫菌,引發大面積鼠疫,王基木當時年僅15歲,在那場鼠疫中,他的母親吳翠珠、妹妹王香菊和表妹吳蘭妹都染病身亡。王基木說“一般是發高燒,燒到40多度,要喝水,水拿來又喝不下去,三天人就死了?!?/p>
左/朱土文, 女,1936年2月6日生,浙江省衢州市華墅鄉三官嶺村人。
在七歲時,她右腿染上病菌開始潰爛,此后,愛美的她不愿見人,一直躲在家里?,F在,她幾乎無法行走,“這條爛腿已折磨我七十多年”,回想自己的一生,她淚流滿面。
右/方愛秀, 女,1942年10月24日生,浙江省衢州市溝溪鄉余東村人?!斑@爛腳整整跟了我一輩子啊!”方愛秀說,她在一兩歲時就開始爛腳,現在傷口潰爛嚴重,半夜里經常疼醒,行走十分困難。
左/巫雙良,男,1939年10月19日生,一生未娶,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區溝溪鄉碗窯村人。自從感染爛腳病,家境貧困的他沒有錢醫治,病情加重流血流膿。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干活,讓他的生活雪上加霜,一直沒有娶妻。
右/姜春根,男,1945年11月19日生,浙江江山市大陳鄉烏龍村人。1942年7月,有一隊日軍從烏龍村經過,之后不久,姜春根的媽媽、姐姐陸續感染了病毒開始爛腳,姜春根和弟弟也沒有幸免。媽媽和弟弟因此喪命。此后幾十年里,他過著生不如死的生活。
崔菊英,女,1935年4月19日生,
浙江省衢州市黃家街道新鋪村人。
崔菊英捧著觀音像,嘴里念念叨叨,希望后人不再經歷她的苦難。她說,從她記事起雙腿就潰爛、流膿、發臭,瘡口上像撒了辣椒,疼得火辣辣的。尤其夏天,更是難熬,為了不讓蚊蟲叮咬,要用塑料布等包扎潰爛的傷口。
\毛雙福,男,1939年10月5日生, 浙江省江山市上余鎮五程村人。
毛雙福四歲時,日軍來掃蕩,全家人躲進了一個山洞。下山后,毛雙福和哥哥毛衰成同時感染了爛腿病。1998年,毛雙福植了一次皮,但很快又爛開,為了保命他不得不把右腿截肢。哥哥的左腿爛得嚴重變形,后來去世了。為了生計,他每天拖著殘腿在田間勞作,種菜種莊稼。
翁月仙,女,1937年6月6日生,浙江省金華市婺城區竹馬鄉人。
“六歲時,我的嘴巴爛得一口牙連根全部掉了,從此再也沒有長出一顆牙,嘴唇爛掉一大半,再也合不攏。現在我的嘴巴吃什么東西都沒有味道,喝開水不知冷熱。”翁月仙說,她的命很苦,丈夫很年輕時就去世了,她生了三個孩子,一個女兒是啞巴,兒子十五歲時突發精神病,離家出走再沒有回來。
黃小蓮,女,1929年4月18日生,浙江省金華市婺城區乾西鄉上天師村人。
黃小蓮當年十五歲,她的腳爛得很厲害,經常流膿、發黑,傷口及四周結起痂,疼得睡不著覺。她的父親、爺爺當年常冒著生命危險背她到村里、鎮里的診所去看病,斷斷續續治了十年才有好轉?,F在,骨瘦如柴的腿上仍留著當年爛腳的傷疤。
王菊蓮,女,1929年農歷4月12日生,當時十三歲,浙江省義烏市稠江街道江灣村人。王菊蓮的堂姐王桃妹得了鼠疫,村里盛傳林山寺的日本人會治這種病,堂姐就被送去寺里,她前去送飯,看到堂姐王桃妹,還有村民樓香芝、王小奶被綁在門板上,日本人正要做活人解剖。后來,王菊蓮因得了鼠疫而昏迷,家里人將其裝進棺材,準備第七天安葬。到了第七天,王菊蓮的姐夫準備將她埋葬時,忽然聽到有聲響,就打開棺材,看到王菊蓮活了過來。
徐生雨,男,1929年農歷6月26日生,浙江省衢州市衢江區廿里鎮六一村人。
徐生雨十四歲放牛時感染病毒,從腳踝骨開始潰爛,后來慢慢爛到大腿。75歲那年他把左腿鋸了,第二年裝了假肢。假肢伴其十多年已老化,他舍不得子女再花錢買新的。每天早晨,他都要花40多分鐘來穿戴這個老化的假肢。
劉錫文,男,1931年4月13日生,山東省臨清市劉垓子鎮三十里鋪人。
1943年秋天侵華日軍制造的“瘟疫”,奪去了數十萬人的生命。劉錫文記得,當年周姓鄰居從地里干活回來,就開始發燒,上吐下瀉,連聲說著“不行了”,他早晨染病傍晚就死了,前去幫忙送葬的大伯,半路上就覺得抬不動腿,半夜也發病去世。后來村子死的人多了,沒人安葬,用布一包就扔進村后的大坑里。
周文清,男,1942年2月14日生,浙江省江山市鳳林鎮達壩淤村人。
“用布條纏一纏,免得膿水濕了褲子。”周文清說,他和父親、哥哥同時感染上炭疽菌而爛腿。他說剛開始腿上起了小皰,接著又紅又腫,不到三天功夫,腿就爛開了。第二年父親去世,因家里窮,他的腿從來都沒有治療過,也沒有娶妻。為了填飽肚子,拖著殘腿走村串戶幫別人磨菜刀。
王元龍,男,1933年生,浙江省衢州市江山市大陳鄉大唐村人。
1942年日本兵在村中住過一晚后,村里十多人感染了病菌。當時王元龍九歲,他的腿也出現潰爛,現在他的雙腿筋脈都已經萎縮,皮膚像黑炭,又硬又癢,他每天依靠妻子幫他在潰爛的傷口涂抹點藥膏緩解病痛。
侯喜云,男,1931年12月23日生,山東省冠縣桑阿鎮油坊村人。
1943年8月,日軍制造了臨清附近的小焦莊衛河西岸和館陶縣下游堤壩決口。將霍亂病菌置于泛濫的河水中,“瘟疫”橫掃魯西地區?!拔业哪棠谈腥疚烈咚懒耍业母赣H卻被日本鬼子刺死了。”侯喜云說,父親死了都沒有棺材,家里人只好把門卸下來,把尸體抬走。
王興錢,男,1928年1月3日生,義烏市稠江街道崇山村人。
侵華日軍占領義烏后,從1942年9月到11月的近兩個月,崇山村有405人死于鼠疫。他說,當時自己只有十六歲,晚上睡在牛欄里,看到日軍飛機飛過崇山村的當晚,牛欄橫梁上有成群的老鼠跑來跑去。后來,母親喻春球、弟弟王興桂就染病身亡。他自己因為外逃到親戚家,所以撿回了一條命。王興錢是崇山村對日索賠的第一批原告。
賈樟壽(左),男,1921年11月24日生;鄰居賈阿同(右) 男,1930年2月21日生,同為浙江省東陽市南市街道賈宅村人。
該村當年一個月內有47位村民罹難,幸存者賈樟壽一直被炭疽病纏身,左小腿的“爛腳”折磨了他半個多世紀。其間,幸存者賈阿同的叔父一家、伯母以及外孫女一共5口人喪生這場瘟疫。如今,經歷這場災難的村民都已離世,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王福興,男,1935年農歷正月十五日生,2014年11月10日離世,享年八十歲,義烏市稠江街道崇山村人。其父母均在1942年染病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