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曉明的落馬撕開了司法反腐的大口子,不排除很快或將有更多的人被帶走調查,甚至掀起司法界反腐風暴——這也是他們非常期待看到的狀況,“司法界的腐敗超越外界的想象”。
中紀委網站發布消息,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黨組成員奚曉明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奚曉明被調查時距離退休僅剩不到5年的時間,也是七年來第二位被查處的“二級大法官”。
或案發于張新明案
關于奚曉明被調查的直接原因,對其持續關注多年的知情人士透露稱,奚曉明案發于山西前首富張新明。
他和張新明的故事始于2010年張新明的煤炭股權糾紛。2007年,張新明因資金短缺,將其控股的大寧金海煤礦(簡稱金海煤礦)46%股份轉讓至山西省沁和能源集團有限公司(簡稱沁和能源),股權轉讓價格為30萬/股。這個價格和2005年張新明轉讓給當地國有企業陽城煤運的價格持平。
三年后,山西煤炭資源整合開始,金海煤礦被單獨保留,市價急劇飆升至百億元。看到此前控制的金海煤礦升值自己未分得一杯羹,2010年張新明及其控制的金業集團將沁和能源及其董事長呂中樓起訴至山西省高院,要求呂中樓歸還根據多方合同業已經在2007年轉讓過戶的46%金海煤礦股權。理由則是當年轉讓價格過低,不是原告的真實意思。
在山西的一審判決敗訴后,呂中樓上訴至最高人民法院(簡稱最高法)。2012年9月29日,最高法下發“(2011)民二終字第76號”判決書(簡稱,“76號判決書”),變更了山西省高院的部分判決,但實質內容即對股權歸屬的判決并未變化。
這一判決公布后,在法學界引起了反響,國內著名學者江平的觀點稱,“這個判決認定事實不清,判決存在很大問題。”江平還補充解釋稱,“(案件涉及的)《股權置換和債務重組協議書》是本案的一個關鍵證據,應當查清。最高法院判決說了半天,到底是真是假還未說清。和江平持有類似觀點的還包括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梁慧星,其于2013年初的“76號判決書”研討會上指出,這個判決顛覆了十幾項法律原則和制度,如果下級法院都效仿判決,大批合同都以價格賣低了、不公平為由解除,“法律關系就亂了”。
該案件后來還被奚曉明編入了《最高人民法院商事審判指導案例(2012)公司與金融》一書。或許,他也未曾料自己曾經得意的案例最后成為了自己落馬的導火索。
對于管轄最高院民事審判相關的奚曉明,為何能夠允許其工作上出現上述“特殊”狀況,外人不得而知。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奚曉明被卷入這一非“正常審判”離不開蘇達仁。此前曾有媒體報道過蘇達仁為大陸“超級掮客”,在2014年初,因涉張新明另一案(即華潤收購其資產至近百億國有資產流失)而被相關部門帶走調查。
根據上述知情人士的介紹,在呂中樓上訴至最高院時,善于經營司法界關系的張新明通過其代理律師李飛以同學身份向奚曉明進行疏通關系。
除此之外,張新明便通過熟人經由蘇達仁接觸奚曉明。據上述知情人士轉述蘇達仁好友的信息稱,蘇達仁曾經以有高層涉及張新明案為由,要求奚曉明滿足其需求而進行審判,否則,將對其采取不利措施。
當時,盡管上訴方向最高院提交了數百名員工聯名信以及代理律師的抗議信要求開庭審理,現實是二審并未開庭,而是以書面方式進行審理。結果就是,呂中樓被要求執行退還金海煤礦的股權。
據上述蘇達仁好友的信息稱,此次交易中,蘇達仁除了獲得了豐厚的財務回報外,還得到張新明重新控制的金海煤礦30%的股份。前提是,蘇達仁將此資產進行出售。
2013年,蘇達仁和張新明一起找到山西博瑞礦業評估公司評估大寧金海煤礦,估價高達184億元。以此價格計算,張新明許諾蘇達仁30%股份價值高達70多億。上述人士并不確定奚曉明是否在此交易中獲得利益。
司法掮客的角色
類似蘇達仁般的掮客角色,在中國的市場并不小。即使是張新明的代理律師李飛,都經常以同學就職于高院而吹噓,“在高院有哥們”為自己律所的賣點。
李飛早年的一位客戶表示,盡管當時李飛只是負責最高標的額僅數十萬元的案子,其也經常秀出自己在高院的同學們。隨著奚曉明就任最高院副院長后,李飛更是常有提及自己與奚曉明的同宿舍“鐵哥們”關系。
李飛和奚曉明都曾畢業于吉林大學法學院。據一位在最高院的中層干部透露,此前和奚曉明年齡相仿的幾批吉林大學法學院的人,在最高院最低的職位也做到了庭長。
大多數能夠接觸到的司法界人士都表示,這并非新鮮事。在他們看來,很多時候,在大陸辦案,“法院認識人還是很重要的”。
除了蘇達仁外,在《隱形富豪車峰》一文中提及過,主人公車峰及其馬仔紀曉波等也曾要回大陸為某企業家而插手司法事件。用他們的行話來說,這被稱之為“平案子”,他們則為“司法掮客”。
和別的政府權力部門的掮客不同,涉足司法的掮客們,包括蘇達仁、車峰等在內,其關系網都曾扎根司法系統,有類似李飛樣利用同學關系而作為賣點,更甚的則為蘇達仁、車峰等擁有特殊高層關系者。
這就不難解釋,當奚曉明落馬后,所有能夠接觸到的司法界人士都表示,并不意外于這樣的結果。在他們看來,司法系統的“黑幕”掀起來,并不亞于包括國家能源局等窩案頻發等核心權力部門。更甚,部分人士稱,十八大以來轟轟烈烈的反腐風暴終于要進入法院系統了——這比他們預期的都要來得早。
這是因為,部分人士認為盡管反腐席卷了各省市領導班子以及金融領域等,但是司法系統相對還是安靜,更何況是被稱之為法律途徑的終點“兩高”。在他們看來,奚曉明的落馬撕開了司法反腐的大口子,不排除很快或將有更多的人被帶走調查,甚至掀起司法界反腐風暴——這也是他們非常期待看到的狀況,“司法界的腐敗超越外界的想象”。
學者型副院長
對于這位在最高院就職33年的副院長的業務能力,接受采訪的人士大多給出正面評價,稱其為“學者型副院長”。
公開資料顯示,奚曉明于1982年從吉林大學畢業后邊進入最高院工作,從最高院研究室基層做起。至今,通過知網和亞馬遜中國以“奚曉明”為關鍵詞搜索顯示,他的著作不少,屬多產者。
不久之前,奚曉明還出現在公開報道中。據最高法官網報道,6月9日上午,最高法召開中法環境資源司法研討會,參會人員包括奚曉明與法國最高法院院長。5月19日,奚曉明有了最新頭銜:最高法環境資源司法研究中心主任。
據一名環境學者回憶,5月在中國人民大學環境資源司法研究基地成立大會上,奚曉明表示,在論文集中有人提出工作不足,想聽一下。該學者表示是自己,并發言炮轟達10分鐘,指出法院系統工作存在的一些不足。當時,主持人屢屢打斷學者發言,但奚曉明卻未發一言,一直禮貌地在聽著。
據悉,在奚曉明擔任最高法環境資源司法研究中心主任7天以前,5月12日,備受關注的民法典編纂工作研究小組正式宣布成立,組長人選就是奚曉明。據知情人士透露,作為編纂小組組長的奚曉明業務能力和工作水平都很不錯,這是其給不少人留下的印象。
上述就職于最高院的中層人士也表示了類似的觀點。據其了解,從基層做起來的奚曉明業界口碑不錯,其業務足夠精湛。
然而質疑者卻給出了不同的觀點——“德不配位”是一位熟悉奚曉明的人士在其事發后的評價。在其看來,若奚曉明口碑業務都不錯,為何還能允許其管轄的民事領域出現被法學專家們“拍磚”的張新明的“76號審判書”出現?相當于,一個人在市場賣了一個產品,時過境遷后,自認為價格過低,則通過司法協助要求對方返還。在其看來,這是對公平和司法的雙重褻瀆。
對此,上述曾經就職高院的人士為自己辯護的理由是,任何案件的審判過程都帶有行政性,實屬目前的司法弊端,司法不獨立。即使在案件審判中,數十名專家的研討會一致給出了合理的結論,最后受制于某種因素,審判書可能和合議庭的意見大不相同。
事實上,奚曉明被調查時距離退休僅剩不到5年的時間,也是七年來第二位被查處的“二級大法官”。在此之前,原最高法副院長黃松有于2008年被雙規。五年前,黃松有因犯受賄罪一審判處無期——他也是建國以來,中國首個因涉嫌貪腐被查的級別最高的司法官員。
奚曉明的故事將延續至何處不得而知。但是能夠確定是,曾經同樣經手了張新明大寧金海煤礦一案的山西高院的相關人士或許將整夜難眠。(澎湃新聞2015.7.12、《京華時報》2015.7.13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