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老城廂

賴鑫琳

要是在一百多年前，從浦東到浦西，橫跨黃浦江唯一的方式只有渡輪。從浦東上船，經過約莫五分鐘的擺渡，便可抵達浦西的十六鋪碼頭。外灘到了，上海也就到了。

在那些描寫舊上海的老膠片電影中，常常會出現這樣的場景——渡輪上的人兒，踩著滔滔江水，踮起腳跟，遠遠眺望對岸的十六鋪碼頭。這時，電影中會響起悠揚的蒸汽渡輪的鳴笛聲。鏡頭忽然一轉，不遠處低矮的平房叢中，董家渡天主堂高聳入云的十字架清晰可見。船客下了船，沿著外馬路一直往王家碼頭路的方向走，那里便是上海的南市了。挨著小南門那一帶就是董家渡，是南市的核心地帶。如果說租界代表著海派的商業繁華的話，南市則是上海本土的商業區。因為毗鄰十六鋪的緣故，那里曾經商肆林立。

時光輪回，老南市早已并入黃浦區，昔日的繁華與喧鬧也蕩然無存，僅剩下一大片老城廂靜靜地展示著市井上海的幽與怨。但依然可以從董家渡的大多數路名上，聯想起那里曾經的繁華與喧鬧。篾竹路、外倉橋街、外咸瓜街、面筋弄、鹽碼頭街，這些奇特又有趣的街名，都來源于當時的商販店鋪，有著極其濃厚的商業色彩。

舊時的渡輪線路今天依然在運行，就是“塘—董”線（從浦東的塘橋到浦西的董家渡），只是在南浦大橋建成后，上海又先后大規模建設了楊浦大橋、徐浦大橋、延安東路隧道、大連路隧道、復興東路隧道、翔殷路隧道等過江設施，乘坐渡輪的人越來越少。這也正如現在的董家渡一樣，從往昔的繁華沒入今天的蕭條。其實，繁華也好，蕭條也罷——在城市建設如火如荼的時代，走到哪兒都是鋼筋水泥的森林，走到哪兒感覺都差不多，唯有董家渡是不一樣的。它有著這座城市無法復制的靈魂，這是上海的靈魂。這種靈魂不像在租界繁衍的那種“海派”的不倫不類，那是原滋原味、地地道道的上海“下只角”。

上海人說的“下只角”，就是類似貧民窟的意思。董家渡，這個有著強烈的城中村色彩的“下只角”，自然逃脫不了新上海的繁華所遺忘的命運。這里的居民，搬得動的都搬走了，搬不動的只能繼續住在這里，過著與原先無異的生活。只是偶爾還有一些在老弄堂里“揮霍”過童年的年輕人回來尋找童年的影子；還有回來找鄰居敘舊的大叔大嬸；還有留戀舊宅子的老爺爺老奶奶回來看看屋頂的舊瓦塊是否長出了新苔……這些小年輕、大叔大嬸、老爺爺老奶奶，他們的“回巢”都沒能改變董家渡。反倒是那些頻頻造訪的老外們，那種長期定居上海的老外，他們成天查著資料，拿著地圖，研究這研究那，好似不放過任何一個“最上海”的角落。老外是怎樣改變董家渡的呢？

原來，老外到董家渡除了找感覺，還到外倉橋街上面料市場淘淘寶，扯上幾尺上等的好布料，再走街串巷找個有經驗的老裁縫，讓他照著當下時裝的款式做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一時間，“拷貝”名牌時裝的風潮刺激了越來越多的人的時尚細胞，也一下子把董家渡的面料市場推上了“國際高度”，形形色色的“好衣之徒”紛至沓來。

只可惜好景不長，也就在前幾年吧，董家渡那片沉默無言的老城廂開始躁動了起來。搖著扇子穿著花睡衣的人們圍在一起，對著墻面上帖的《遷拆告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擁堵了一條條原先就并不寬敞的窄巷子。就這樣，拆遷轟轟烈烈地開始了。董家渡的面料市場也被整體搬遷至不遠處的陸家浜路，以一個“上海南外灘輕紡面料市場”的新名字繼續開門納客。而董家渡則剩下一些散戶，散布在像王家嘴角街這樣的小弄堂里，別著腰包的老板們依舊把色澤油潤的上等布匹高高地掛在竹竿上，把“下等貨”隨意地堆積在店門口。

董家渡的拆遷持續了好些年，一大片老房子轟然倒塌，一排排現代小區拔地而起。“董家渡要消失了，再不去就看不到了”，網絡上這樣的帖子漫天飛舞。拆遷，再一次將董家渡推入了大眾的視野，越來越多的人來到董家渡——看著被推土機整平的空地背后零零散散的老房子；看著那些在朝陽中穿著睡衣倒馬桶的老人；看著那些在巷子里你追我趕的小皮孩們無憂無慮的歡笑；看著那些踩著三輪車從拆遷區搬運廢舊木料的壯漢；看著一家三口來來回回地將家里的老家具搬到路邊，再裝上貼著搬家公司電話的小卡車上。

董家渡路和王家碼頭路并行著橫穿了整個董家渡。董家渡路上的每一座民居都寫滿了故事，盡管當年的風華已經不在，剩下的只有擁擠和破敗，加上拆遷的掃蕩，居民的搬離，這里越發冷清。掐上做飯的點，偶爾還能看見老主婦們背對背在門口炒菜的情形。走著走著，就到了175號的董家渡天主堂。教堂外在風格簡約，內在卻格外華麗，墻面高處的精美浮雕比比皆是，墻上的彩繪畫作頗具觀賞價值，天花板上的青綠藻井圖案將整個建筑裝飾得富麗堂皇。教堂的大門外，還寫著“中國式”的楹聯，堂內墻面高處的浮雕也多以中國的蓮、鶴、葫蘆、寶劍、雙錢等為主題，頗有中國風。王家碼頭路就更了不得了，那里有上海著名的舊式弄堂，曾因建筑群落上海味十足，而成為好萊塢電影《諜中諜3》的上海外景點，可惜如今已被拆得面目全非，殘垣斷壁，碎瓦礫遍地皆是。

還有那青龍橋后街，有著上海最原始的“彈各路”，狹小的馬路兩邊是一排低矮破舊的房屋。由于不少居民將自家住房往外延伸，使得這條長100米、寬3米的東西走向的小馬路最窄處不到一米，兩個人并排行走都有些困難。與其并行的薛家浜路是一條比較像水鄉的小街，那里一定要來走走。或許是因為有菜市場的緣故吧，雖然遷拆已經臨近尾聲，那里卻熱鬧不改，賣青菜的籮筐堆滿在街邊；賣魚賣肉的大聲吆喝，烙大餅的炸油條的也繼續著營生……就連街邊的小吃店還像原先那樣門庭若市，好像拆遷與這里沒有絲毫的關聯似的，盡管不遠處會時不時傳來推土機的轟鳴聲。這種轟鳴聲，從日出響到日落，從凌晨響到天亮，還未搬離的居民們，他們的生活還在董家渡繼續著……

上海的夜色漸濃，黃浦江兩岸的外灘和陸家嘴的霓虹燈緩緩亮起。魔都的夜，被這些彩色的霓虹渲染得格外夢幻。而不遠處的董家渡，那座被翻新過的老天主教堂，有些孤獨地在摩登大樓的縫隙中，守望著黃浦江兩岸璀璨的燈火。或許在不久的將來，董家渡天主堂將有可能成為那里唯一一棟被完整保留下來的建筑，成為董家渡百年歷史的見證者，守望者。

別了，董家渡！再見，老城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