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雪

王 灑

思 雪

王 灑

已經隆冬了，還不見雪。我開始思雪——從前的雪，故鄉的雪。

一

故鄉黔北的初冬，百草枯凋，晨起，穿上露出大腳趾的膠鞋，娘就鼓勵我，孩兒，趁著有霜雪，快去采摘。今天白菜一定好吃，豬草也一定可口。我不，媽，腳僵，你看這鞋。鬼孩子，再不，今天就不給你們買新衣新鞋了。

一聽有新裝，兩個弟弟和我，蹦出了門，哪管什么霜雪。摘滿一背簍白菜和豬草回來，在村口等啊等，娘終于在山丫口出現。遠遠眺望，我感覺娘神采飛揚。

穿上新鞋，我和弟弟一蹦三跳行在上學的路上。不多久，下雪了。棉鞋踩在吱吱作響的積雪上，感覺這雪，溫暖的，軟綿綿的，不粘污泥，舒服極了，恨不得一年都是雪。

二

課堂上，老師給我們講《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雪，好大好大，這天，好冷好冷，可是還有人去釣魚。

下課了，推開教室門，操場上滿眼是雪。學了古詩，真有人不怕冷，沖出教室，在雪地里追逐打鬧，還有人跑到池塘邊，看水上有沒有結冰，看池邊有沒有披蓑衣釣魚的老人。

雪不停地下，屋頂上再也尋不著瓦片。積雪路上，放學的小伙伴們手牽手，同聲背誦起《江雪》。那童音，穿透山村，舞動著空中的雪。

三

雪是冬天的禮贊。沒了雪，怎能叫冬天？

有時，睡一晚上，清晨醒來，滿山遍野都是雪，便覺得這冬天才不愧是冬天。

院子里，把雪掃平，灑一把谷物，谷物上支一個蓋子，支撐蓋子的小棍上系一條繩，繩的另一頭，握在暗處的我們手上。誰都知道這是在干什么，唯獨麻雀不知道。

嘰嘰喳喳，一刻功夫，麻雀們飛來了，正準備往蓋下躥。不料，院壩外柏樹梢上的喜鵲突然扯著嗓子大聲叫起來。這一叫，膽小的麻雀唰地飛走了。

鬼逮著你了，你這該死的丫鵲，看老子甩石頭打死你。娘卻走了來：誰敢？你這兔崽子，好事干不成，壞事一大堆。

娘真管得寬，喜鵲又不是你養的。知道個啥，喜鵲喳喳叫，有客要來到，它是跟咱家通風報信來了。

果真，傍晚時間，舅媽冒著歡快的雪花到我家來，她來打聽鄰家的哥哥勤不勤快，老不老實，好將女兒許給他。

我們仨崽高興起來，倒不是為鄰家哥哥高興，而是客人一來，娘就要整肉吃。可我們知道，樓上沒臘肉了，年豬也還未殺！失望的心情中，我偷偷聽到爸媽低八度的對話。他爹，怎么整？……殺只雞？……雞要下蛋嘛，……那就殺公雞。……行！

爹娘從里屋出來，與舅媽交談著鄰家哥哥的好。甜言蜜語的作用，舅媽就迫不及待想去哥哥家一睹究竟。

糟了，舅媽一走，吃雞肉就泡湯了。三兄弟趕緊齊上陣，將舅媽死死留下，必須吃飯再走。

夜餐桌上，舅媽連連夸贊：大妹子，你家娃懂著事哩！你真會調教。

娘白了我一眼。調什么教，懂啥子事？你看幾個崽吃飯那模樣！

如豆的煤油燈光，溫暖著被雪包裹的小屋，那晚，舅媽眼里，滿是勤勞善良的未來女婿。我們兄弟仨嘴里，滿是香噴噴的雞肉。

后來，弟弟對我說，哥，喜鵲叫就真有客來，真有喜事。這鳥真靈驗。那天幸好你沒趕它，記住以后要保護它。

四

下雪的時候，我們家那條叫黑三的狗，總是在門外低吠。

開了門，它一步跳進屋里，使勁搖尾巴表示感謝，并將背上的雪抖落在主人眼前，讓主人知道冬天很冷，它需要暖和暖和。爐火邊上，黑三將長嘴靠在主人腳背上，身子在主人坐的板凳下縮成毛茸茸的一團。

家里來了客，坐不下，黑三仍不走，讓客人無法落腳。父親瞧了，猛吼一聲，你這喂大貓，出去！

黑三埋著頭拖著尾，很不情愿地出了門。如果我是狗，當時我一定會想：吼什么吼？屋外滿是雪，你出去試試。還想讓我幫你看家不？

那晚，黑三太冷，跑到很遠的草垛里睡了。第二天，黑三毛上滿是雪。那晚，不知它是怎么度過的。由于沒有黑三看門，磨房里的兩袋糧食被小偷乘著雪夜偷走了。

母親知道這是黑三在報復，于是給它在磨房里鋪了一個窩，下雪的時候就讓它進屋烤火。有雪，有黑三，再不擔心糧食。

雪地上，黑三跟著主人，踩出的腳印梅花般可愛。一轉身，黑三已躥出老遠，不知它為何瘋跑。主人不管這些，只顧在雪地里采摘豬草。正當主人背著豬草回家時，黑三已叼著一只野兔大搖大擺走過來。

主人在大雪天美美打了一個牙祭，而它，也得到了幾根骨頭的獎賞，美滋滋啃了兩天。

五

一有雪，總愛穿著長衫的鄰家蔡大公就會抬頭看天。看著看著就自語，這雪，好呢，來年豐收呢！

不解，我問娘，天上下的雪，又不是白面，看那蔡大公高興成那樣。蔡大公真會哄人！娘嘲笑起來，蠢孩子，蔡大公說的是真的。瑞雪兆豐年；今冬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娘說得文縐縐的，還是不解，跑去問老師。老師說，雪大，把地里的害蟲凍死了，來年莊稼就不得蟲害。

老師是知識分子，當然信他。第二年，糧食真的豐收了。蔡大公逗我們，我的話是真的吧，我是天師，我會算呢。從此，我們信了蔡大公，知道他是一個看雪便知來年的蔡天師。

進入冬天，爆米花的師傅如期而至。遇上有雪，他也會抬頭看天、看雪。估算雪落得大，他就將爆米花用的竹框和塑料布設在雪地上。他說，雪干凈，爆出的米花掉在雪上，可以撿來吃。

娘舍不得白米，就用玉米爆花。玉米裝進爆米機后，她還要讓師傅放進少許糖精，那樣玉米花有甜味才有吃頭。

師傅右手拉扯著火爐風箱，左手搖轉著火上的爆米機。過了一陣，只聽得“嘭”的一聲巨響，米花似雪花，伴隨著一股熱浪漫天飛舞。開始還用手捂著耳朵的小伙伴們，見到米花后就笑呵呵地狂搶起來。鄰家孩子的家長就上前阻止，娘就說，小孩子家，吃不了多少，讓他吃??！多爆一鍋，嘴都要吃痛呢。

白的雪，白的熱氣，白的米花，捧吃米花的雪白小手，交融成白的樂章，其情其景如此溫馨。

其實，雪，不是冷的。

六

進入仲冬，有雪的冬，殺年豬在山村就開始了。每天，都會聽到豬被殺的嚎叫，從這一家傳到另一家。這聲音，把冬天叫醒，把遠方游子叫回。

選好黃道吉日，娘燒了一鍋開水，等著彭屠子來殺豬了。我們小孩，只管偷著樂，雪地上劃個圈，玩起“打贏仗”、“斗雞”的游戲。

鄰家小孩也跑來，除了玩，更重要的是在等已經很久沒有吃過的豬肉了，哪怕殺一頭豬需要等兩三個小時。

殺年豬，有點兒像辦喜事。盡管彭屠子很忙，東家殺到西家，可大家都耐心等待，心里充滿著喜悅。

終于，彭屠子哼著小曲兒來了。我們小孩都喜歡他，因為他來才有肉吃，一見他就忙稱屠子叔。

兩腳踩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彭屠子雙手叉腰，口叼屠刀，活像一個威風凜凜的刀手。我們小孩站在旁邊，看得聚精會神。

豬嚎叫著被拉上屠凳，彭屠子手起刀落，豬很快就變了聲。不過，都幾分鐘了，豬還未咽氣兒。第二刀算我的！彭屠子疾呼一聲，第二刀又捅了進去。

娘見彭屠子殺了二刀，相當不愉快，不過，她聽彭屠子那話，又放寬心了。在山村，殺年豬意味著一年圓滿結束，也祝福新的一年，所以屠子不能閃失，豬血也要規規矩矩流在盆里，意味來年好財運。

殺豬從沒閃過手的彭屠子，今天怎么了？娘跟他開玩笑，怕是你多喝幾杯了？沒有，嫂子，再醉我也不會失手，今天是雪滑造成的。不會過河怪河彎，不會犁牛怪枷單，你殺不死豬怪雪。嫂子，這是真的，我的手藝你還不知道？彭屠子見娘責怪他，就認真解釋。老爹嘿嘿笑起來，你嫂子跟你開玩笑呢，你還當真，都怪這該死的雪。

香噴噴的豬肉很快就上了桌，左鄰右舍，一家老小，都得來慶賀，都來吃喜。擺了三四桌，看著大家大片吃著肉，大碗喝著酒，老爹很有成就感，這一年沒白忙活。

屋里，熱氣騰騰，濃濃的人情味兒和年味兒，把屋外的積雪裝點得格外干凈和清朗。月光下，但見遠山那么白，白過山腰，白到屋頂，白過莊稼地。有雪，有豐年，有團圓，年就是好年。

七

如今，雪也變得模糊了。

蔡大公、屠子大叔、我的父親，還有我家可愛的黑三，都走了，乘著飄雪。

不知他們那兒有沒有雪？反正，故鄉的雪，漸漸少見了。

原以為是回去得少，所以不得見。后來聽擺攤的趙公公說，現在雪下得太少，一年不如一年，時常是一個冬天都不見雪。一進冬天，天空都是空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山村里，再聽不到殺年豬此起彼伏的聲音回響，也聽不到殺年豬時家家戶戶請吃的吆喝。

偶爾有雪，村里的孩子，也不玩雪，都待在家里仰面看電視，低頭玩手機。

不見飄雪，怎不思雪。但要尋雪，會不會只能去找教科書中的《江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