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不掉的女子

◎ 許冬林

老不掉的女子

◎ 許冬林

總有那么一些女子，我行我素，像水墨一樣在清淡的生活里濃墨重彩地活著，不買時光的賬。

我說她們是老不掉的女子，亦妖亦仙。

法國女作家杜拉斯肯定算一個。66歲高齡的她，竟然和一位27歲的大學教授相戀，這是一個敢于挑戰極限的女子。她不管世俗，她戀她的，“我喜歡就好！”我們在這樣的高齡，恐怕早已退出江湖，不想再折騰了。我總以為，愛情像氣功，要哭要鬧，丹田里沒那么一股真氣是擺平不了的。我等俗女子，常常是經歷了一場愛情的悲歡后便怕了，紅襖綠裙下，包裹的是一顆蒼老的心。

在老不掉的女人那里，愛情永遠是一道新上的甜品，即便不吃，賞心悅目也是好的。我的一個朋友，從十幾歲和語文老師“關關雎鳩”，到現在快40歲了依然熱愛異性。幾十年啊，她都在談戀愛，長亭連短亭，一場接一場。我有時納悶，就問她：“年年月月談戀愛，你不累嗎？”她說：“不啊！我享受著呢，可能是因為我的雌激素分泌比一般人旺盛，那些服裝干凈、氣質優雅的辦公室男人對我來說總是充滿誘惑！”我于是罵她“老妖精”。

這樣的女子總有些邪媚，骨子里有妖性。她們根本就沒打算老，也老不掉。

也有另一類女子，不老如仙。她們在塵世之中，也在煙火之外。

宋氏三姐妹中，最妖嬈的怕是宋美齡了。晚年的宋美齡獨守小樓，深居簡出，外人很少能看到她晚年的容顏。那并不是說，她老到見不得人了。她和舊上海十里洋場中過慣夜生活的人一樣，喜歡晚睡晚起。平日，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樓上的書房里畫畫，或者讀讀《圣經》。她不下樓則已，下樓前必極其認真地化好了妝。這妝，她向來不假手他人。人前，她永遠是那個年輕美麗的知性女子。晚年，滿箱滿柜的服裝里，旗袍依然是她的最愛。她和年輕人一樣，幾乎每天稱體重，永遠擁有一副可以穿旗袍的好身材，身著旗袍的她永遠是這個世界的別樣女子。

我也有一些奶奶級別的朋友。她們五十多歲了，喜歡K歌，喜歡給自己拍花前月下的照片，喜歡到精品小飾店里淘東西。她們像宋美齡一樣喜歡旗袍，還喜歡戲曲，京劇或昆曲，偶爾，手機鈴聲還會是周杰倫的《青花瓷》。她們懂得善待自己，養花、養鳥、養魚、養草，在那些平淡的時光里，總不忘常常給自己弄一點小歡喜、小滿足、小感動。她們喜歡上網，喜歡和我說她們在網上的異性朋友，甚至偶爾露出幾句她們和異性朋友的情話來。她們甚至自己開車自駕游。幾個人一道，自帶帳篷去露營，還打電話邀請我一道，嚇得我電話都從手心里抖掉了，電話那頭，她們嘰嘰喳喳地笑。她們是那么溫柔，只有一點貪歡的心。我想，她們若是花投胎來的，一定是潑辣地開到秋后的波斯菊或大麗菊。以至我常常要人前人后地“咒”一句：這些老不掉的女人呀！下輩子的精彩都讓她們給提前揮霍了！

時光是一盤大大小小的玉珠子，掉在地上，滾走了。有人抹著淚在找，找到老；有人不找，只兀自坐在窗前，歡喜地挑著針，弄一襲錦繡，不僅繡了鴛鴦牡丹好春光，也把自己繡了進去，就這樣老不掉了。

（摘自《舊時菖蒲》清華大學出版社 圖/亓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