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姐姐在這兒

寫意

一

媽媽打電話來的那天，我發脾氣了。“你要當活菩薩？你忘了他是怎么傷害我們的了？”我一迭聲地問媽媽。媽媽囁嚅了一會兒，說：“那畢竟是你妹妹啊。”

第二天早上，我從火車站接回了那個“畢竟是我妹妹”的人。小璇細瘦高挑，有和我一樣的圓臉，連頭頂的兩個旋兒也和我一模一樣。她細聲細氣地叫我：“姐。”

小璇有著活潑的本性：“姐，這里真大，和電視里一樣大。這里的女生真漂亮啊。”

我將她安置在我的小客廳里。一張折疊床，淡藍色的床單。她看起來很滿意，欣喜地抱起枕頭說：“姐，你真好。”

我的心動了一下，然后正色道：“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我要找工作。”她的眼睛閃閃發亮，“到外企去當白領。”又多了一個做夢的女孩兒。這個城市里最不缺的就是做夢的女孩兒。我將家門鑰匙交給她，匆匆趕去上班了。

二

我小看小璇了。她很快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外資公司里當文員，盡管工作內容只是枯燥的打字復印。

她用第一個月的工資買了很多吃的，塞滿了我的冰箱。然后，買回一大堆物美價廉的衣服打扮自己。她邊洗澡邊大聲背誦辦公室英語，就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小草，在這個都市里頑強地生長。

我幾乎開始習慣生活中多了一個“妹妹”，卻突然聽到“他”要來了的消息。“他”是我們共同的父親，那個拋棄我母親、娶了她母親的男人。

臨睡的時候，小璇對我說：“他說想我們，想來看看。”她邊說邊忐忑地打量我。“不想見！沒時間！住不下！”我堅決地拒絕了。

小璇沒再提起這個話題，我卻再也無法對她報以姐妹的真情。她身后站著的那個家庭，是我永遠不想打交道的一群人。

我開始要求小璇分擔水電費，不再免費提供日常用品。我越來越覺得多了她的空間狹小得讓人無法喘息。終于，我告訴小璇，我的未婚夫要搬進來，她不能再住在這里了。

小璇眨了眨眼睛，以出乎意料的輕快同意了。她笑著說：“姐，你什么時候結婚啊？我能不能當你的伴娘……”

三

半年后，我的婚禮上，伴娘是我從小玩到大的閨蜜。那天小璇也來了，我沒給她家里其他的人發請帖。她孤零零地坐在我的同事中間，沒有人知道這是和我有著一半血緣的妹妹。

她搬到姑姑家住了。婚禮間隙，我問小璇過得怎么樣。她的目光黯淡了一下，輕聲說：“我在找房子。”

用不著細問我也能猜得到，在這座城市里，寄人籬下談何容易？

幾天后，我拿起電話撥給她。那一頭很安靜，能聽見她輕輕吸鼻子的聲音。她說：“姐，我在收拾行李，準備搬家。”

搬家？我看看窗外，正是大雨滂沱。我沒有多問，只簡單地說：“你在哪里？我來接你。”

半個小時后，我在姑姑家的樓下接到了小璇。她將一個皮箱拖到我的車上，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微笑，說：“姐，我找到房子了，自己一個單間呢！”

所謂的單間，原來只是一個陽臺。房東將這套房子用木板隔得橫七豎八，連廚房和陽臺也成了房間。小璇住的那一間，一張小床，一個床頭柜，就是全部的家具。我真想開口讓小璇跟我回去，然而最終還是沉默了。

四

對于小璇那份復雜的愧疚，終于還是情不自禁地轉化為行動。我不時帶上買給她的衣物、食品去看她。

小璇見到我總是很高興。在簡陋的群租房里，她依舊雙眼閃亮地對我描繪她的夢想，只是那夢想如今有了一個具體的名字——房子。這就像是一種傳染病，只要你來到這座城市里，早晚都會得上。

然而有一天她告訴我，她戀愛了。我請小璇和她男友吃飯，多少帶著一點兒考察的意思。

可能小璇沒有事先講明是我請客，買單的時候，她男友躲進了洗手間。小璇有點兒不安地看著我付賬，急忙解釋：“他對我好，每天都送我回家，還買零食給我吃。”

我其實很想告訴小璇：送你回家和買零食給你吃，并不是你和一個人在一起的理由。但我又非常清楚，讓小璇和那個男人在一起的真正理由，是她的孤單。

五

那以后小璇和我的聯絡就少了。再一次聯絡的時候，她居然要結婚了。我十分意外，只得說：“婚禮前住到我這兒來吧，也算是個娘家。”小璇歡喜而感激地答應了。后來，我看到小璇圓圓的肚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天夜里，我突然醒來，聽到小璇正在打電話。夜很靜，能清楚地聽見他們在電話里爭吵，小璇哭著說：“我知道你媽不喜歡我。”我躺在黑暗里，聽著她還帶著點兒稚嫩的哭泣聲，心情復雜。

第二天一早，小璇又恢復了笑嘻嘻的模樣。除了略帶浮腫的眼皮，沒人能看得出她昨晚哭過。

婚禮這天，我和小璇坐在里屋，聽著新郎官在門口“闖關”的聲音。小璇突然對我說：“姐，以后我不上班了，婆婆讓我專心在家帶孩子。…哦。”我想起小璇曾經的那些夢想。

門外的腳步聲一點點迫近，小璇緊張起來，抓住我的手，說：“姐，我要嫁人了。”

我看著我那還不滿25歲的妹妹。她的夢想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過早折翼，而讓我無法原諒自己的是，我就是現實的一部分。

我握緊小璇的手。她的眼神怔怔的，帶著一點兒淚說：“姐，我真的好怕孤單。”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緊緊抱住小璇說：“別怕，別怕。姐姐在這兒。”

（摘自《情感讀本》2014年第4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