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秀娟 (天津市中醫藥研究院附屬醫院 天津300020)
半夏瀉心湯由半夏、黃芩、黃連、干姜、人參、大棗、炙甘草組成,全方寒溫并用,攻補兼施,辛開苦降。本方出自《傷寒雜病論》:“傷寒五六日,嘔而發熱者,柴胡湯證具,而以他藥下之……但滿而不痛者,此為痞,柴胡不中與之,宜半夏瀉心湯。”痞,即否,《周易》卦辭之義為:天氣不降,地氣不升,陰陽不相交泰,痞塞不通。人法自然,類比中焦,脾不升清,胃不降濁,陰陽不相交泰,氣機失調,則痞塞不通。是以仲景用芩連之苦降濁陰,姜夏之辛散清陽,參草棗培補中焦,以復中焦斡旋之能。
栗錦遷教授根據多年臨床經驗認為,本方病機實為脾胃氣虛,升降失常,陰陽不和,寒熱錯雜,痰飲內生。栗教授言半夏瀉心湯為脾胃系疾病常用方劑,強調臨床運用貴在辨證,要抓住“邪阻中焦、胃失和降、痞滿吐利”三要素,凡因脾胃不足,寒熱互結所致之病證均可加減應用。仲景云:“隔間支飲,其人喘滿,心下痞堅……”指出痰飲水濕亦可造成痞滿。脾胃氣機升降失常,運化失司,津液不能正常輸布,停滯留聚則形成痰飲水濕。故栗教授在辨證時常把握寒熱錯雜、痰濁中阻兩方面,組方用藥時,多在半夏瀉心湯的基礎上配伍條暢氣機之品,療效顯著。正如丹溪云:“善治痰者,不治痰而先治氣,氣順則一身津液亦隨而順矣。”
六腑以通為順,瀉而不藏,故胃不降濁之痞為實證。經曰“實則瀉之”。栗教授一般根據臨床癥狀,重在調理肝、肺之氣,肝氣調達則木達土和,肺氣宣肅得宜則胃氣自降。五臟藏而不瀉,實而不能滿,故脾不升清之痞為虛證。經曰“虛則補之”。栗教授常采用健脾補腎之法,腎寄命火,溫煦脾土,命火充足則脾陽健旺,脾腎陽盛則清陽自升。
梅某,男,46歲。主訴:晨起反酸、燒心,加重1周。初診癥見:納少,食后胃脘脹痛,寐差,大便溏薄,噯氣頻作。患者平素飲食無節,嗜酒,暴躁易怒,食冷則胃脘脹痛,口臭,頭暈目眩。舌質暗,苔微黃膩,脈弦滑。胃鏡示:反流性食管炎,慢性淺表性胃炎。診為胃痞,證屬寒熱錯雜。治以辛開苦降、疏肝理氣。方用半夏瀉心湯加減。處方:法半夏20g,黃連10g,干姜10g,茯苓30g,砂仁20g,木香15g,黨參30g,橘紅30g,枳殼15g,香附20g,柴胡15g,赤芍20g,川芎15g,炒酸棗仁30g。14劑。1月后復診,諸癥消失,囑調情志,慎酒食。
按:本案屬“吐酸”范疇,西醫稱之胃食管反流病。《證治匯補·吞酸》:“大凡積滯中焦,久郁成熱……酸之熱也;若客寒犯胃……酸之寒也。”該患者飲食不慎,酒食無節,致脾胃虛弱,升降失司。患者平素性情急躁,肝氣郁滯,失于條達則橫逆犯胃,胃失和降而見反酸、噯氣、納差;食冷則胃脘脹痛,食熱則口臭,頭暈目眩,寒熱錯雜,是為半夏瀉心湯證。李時珍云:“風木太過,來制脾土,氣不運化,積滯生痰。”氣能行津,津隨氣布,若肝郁氣滯,失于條達,則津液代謝失常而痰停飲生。栗教授認為,肝主疏泄,協調脾胃運化,對于肝胃不和之患者,疏肝不僅調和肝胃,更能理氣化痰,臨床常用半夏瀉心湯合疏肝理氣之品加減。該案用半夏瀉心湯以解寒熱錯雜,配伍橘紅味辛、苦,性溫,有開胸散痞,推陳致新之功,以調和中焦氣機;肝體陰而用陽,藏瀉并主,故栗教授臨證時常加赤芍、川芎等活血行氣之品,以順肝剛柔曲直之性;柴胡、香附、枳殼疏肝理氣、降逆和胃;酸棗仁寧心安神。
賈某,女,29歲,慢性泄瀉病史1年余。初診癥見:近日水樣便,4~5次/日,自覺腹中有涼氣,身乏力,心煩急躁,胃脘痞滿不適,飲食不慎則易加重,納差,眠可。舌淡苔薄黃,脈有滑象,重按無力。治以辛開苦降、健脾止瀉。方用半夏瀉心湯合參苓白術散加減。處方:半夏15g,黃連10g,干姜10g,黨參30g,黃芪50g,茯苓30g,炒白術20g,白扁豆20g,山藥30g,砂仁15g,陳皮20個,炒薏米30g,烏藥15g,柴胡15g。7劑后諸癥明顯緩解。
復診:大便基本正常,余無明顯不適。囑繼服7劑后,隔日1劑,鞏固1個月后停藥。后隨訪數月,其腹瀉未再發作。
按:泄瀉主要病機變化為脾虛濕盛,病變臟腑主要在脾、胃和大小腸。本案患者素體脾胃虛弱,不能運化水谷精微,反聚水成濕,積谷為滯,致脾胃升降失司,陰陽不相交,寒熱錯雜,故胃脘痞滿。清陽不升,飲流腸間,清濁不分,混雜而下,遂成泄瀉。葉天士認為“辛可通陽,苦能清降”,栗教授認為,脾胃同居中焦,雖云脾主升清,胃主降濁,但在虛證,脾胃氣機升降功能中起主導作用的是脾,脾主升清是胃主降濁的基礎,故采用半夏瀉心湯以寒熱平調、暢達氣機,加參苓白術散以健脾化濕。本方中重用黃芪50g益氣升陽,以復中焦升降之司,中氣充則氣機通暢,而濕無以留聚。見效后,守其方,堅持服用以鞏固療效。栗教授認為,人參、黃芪均為補氣之劑,而人參善于補中生津液,黃芪偏于實表升清陽[1],臨證時常配合使用以培補元氣,根據患者體質、病情虛實酌情使用黨參25~30g,黃芪30~50g。
尹某,男,62歲。主訴:胃脘部脹滿3月余。初診癥見:胃脘部脹滿不適,餐后甚,口苦,惡心,早飽,心煩,納少,寐欠安,大便正常。舌紅,苔白厚膩,脈滑。胃鏡檢查示:慢性胃炎。辨證為痰濁中阻證。治以辛開苦降、化濕祛痰。處方:黃連15g,半夏15g,干姜10g,黨參25g,陳皮20g,茯苓30g,蒼術20g,厚樸15g,旋覆花15g,桔梗15g,瓜蔞20g,炒枳殼15g,大棗10g,炙甘草10g。7劑。
二診:服藥后諸癥明顯好轉,偶有餐后胃脹,余無明顯不適,舌紅苔白膩,脈滑。上方繼服14劑。患者服藥后隨訪數月,未見明顯胃脘不適癥狀,身體狀況好轉。
按:本案屬“痞滿”范疇,西醫稱之功能性消化不良。該患者舌紅、苔白厚膩,為濕濁中阻之象,濕阻則氣機壅滯,升降失職,脾胃陰陽不和,寒熱錯雜,遂出現痞滿,符合半夏瀉心湯證。而半夏瀉心湯以痞、嘔、瀉為三大辨證要點,該患者胃痞、惡心,而大便正常,是以得知此患者更偏于濁陰不降,胃不降則肺不降,故栗教授每遇如是患者,多加肅肺化痰燥濕之劑,肅降肺氣而胃氣自降,胃氣降則中焦重掌斡旋氣機之勢。方用半夏、旋覆花、瓜蔞肅降肺氣、化痰散結、降逆和胃,干姜、黃連辛開苦降、寒熱平調,黨參、茯苓、大棗、甘草益氣健脾,平胃散以燥濕健脾,桔梗、枳殼、陳皮理氣燥濕化痰,諸藥合用,辛開苦降、祛痰除濕、健脾助運。
王某,男,50歲。主訴:胃脘脹悶3年余,加重1月。患者萎縮性胃炎病史3年余,近1月脘腹痞滿,胃中嘈雜,時呃逆、燒心,口干,食少,進食生冷后胃感不適,舌暗紅、苔白,脈滑,雙尺浮大,重按無力。胃鏡檢查示:慢性萎縮性胃炎。中醫診斷:胃痞,脾腎兩虛、寒熱錯雜證。治以辛開苦降、溫補脾腎之法。方用半夏瀉心湯加減。處方:清半夏15 g,黃連10g,黃芩15g,干姜10g,黨參30g,枳殼15g,厚樸20g,炒白術30g,茯苓30g,白芍20g,木香15g,雞內金20g,谷芽30g,鹿角霜30g,淫羊藿25g,枸杞子25g。14劑。水煎服。
二診:服上方14劑,諸癥基本消失。以上方加減服藥半年余,病情穩步好轉,身體狀況良好。
按:本案屬中醫“胃痞”范疇,西醫稱之慢性萎縮性胃炎。該病病程遷延,一時難以治愈,西醫尚無特效治療手段,而中醫通過辨證論治,不僅能夠有效緩解癥狀,防止病情發展,而且對改善病理變化甚至對腸上皮化生的逆轉均有較好療效[2]。本案患者年至半百,正氣漸虛,脾胃虛弱,清陽不升,濁陰不降,壅滯中焦則胃脘痞脹;嘈雜、口干為有熱,進食生冷后胃脘不適為中焦虛寒之象;胃氣上逆則呃逆;脾胃運納功能失常故食少;舌暗苔白,雙尺浮大,重按無力,為腎虛之象。本案屬寒熱錯雜、脾腎兩虛的典型病例,治宜辛開苦降、溫補脾腎。方用半夏瀉心湯化裁。半夏、黃連、干姜平調寒熱、散結除痞,黨參、茯苓、黃芪、白術合雞內金、谷芽益氣健脾助運,配以白芍、枳殼、木香、厚樸理氣和血,淫羊藿、鹿角霜以補腎陽,配枸杞子以合陰陽互根互用之理,使腎陽徐徐上升而不致妄。諸藥共奏辛開苦降、溫補脾腎之功。栗教授強調,對于久病腎虛的患者,尤要注重溫補脾腎,是以“火以生土”,正如張景岳曰“花萼之榮在根柢,灶釜之用在柴薪”,強調脾胃為中州之土,受腎中命火而能運化,常用鹿角霜、淫羊藿溫補腎陽,配枸杞子、菟絲子乃仿腎氣丸之理,使腎氣化生有源。
[1]裘東,栗錦遷.栗錦遷教授應用黃芪經驗[J].天津中醫藥,2007,10(5):356-357.
[2]伊凡,曾韋蘋,郭紅梅,等.中醫藥治療慢性萎縮性胃炎的臨床研究進展[J].新疆醫科大學學報,2015,38(2):148-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