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

蘇顏

在湖邊

靠北的盡頭，那片蘆葦

此刻正青翠，挺拔，站在水中

春風輕撫，看起來它們

并沒有入秋時的蒼茫和沉重

湖面晃動，一個個倒影

像蘆花，正在湖底炸開

又好像什么在骨縫間，一點點溢出

悲傷，破碎，隱忍，白晃晃一片

我好像就是為它而迎面撞了進來

我一再確認自己

而抬不起頭來——

寫給星星

夜晚冰涼，虛空

而你微弱的光，豆點一樣

“蒼穹之下，人間有愛

有溫暖的光亮，袒照路途……”

當我寫下這短短的句子

仿佛塵埃，寂靜地碰撞著空氣

仿佛夜晚更加空曠，遼闊

低頭抬頭，都是無盡的仰望——

但我相信，我寫下的

仍將是一個碎片，一閃一閃

在那些黑的有光的夜晚，在路途上

仿佛你，曾撒下福祉

秋日，在黃河岸邊

我們談及詩歌

也談及生活，人事，無常，暮年的云朵

當我們談及婚姻，愛情

瑣碎堆壘的種種細節，有人便開始轉身

望向河水，一言不發……

秋風瑟瑟吹動樹葉，一枚，兩枚

當我彎身撿起，幸好我還能撿起一枚

我的掌心仿佛握著這世上最好的黃金

但我不敢給他看，我甚至都不敢

大聲聲張

仿佛我一張嘴

流水就已洞悉，粒粒細沙

就已呼嘯著，漫向骨節——

夜居小城

這樣的安靜，這樣的

像從湍急、繁忙中剝離出來的

緩慢與踏實，是別處給不了我的

像一塊冷暖適宜的毯子

在初秋，乍熱還冷的夜里

我愿意就這樣埋身進去

裸露手臂，裸露心骨

裸露每一處傷痛與渴求

那一夜我夢見父親

像小時候一樣牽我走遍大街小巷

空氣里彌漫著秋天的味道

他的后背，他的柔軟的溫暖的眼神

是我一生走不出的故鄉

螞 蟻

此刻，它在你的左臂

你不動，也不驅趕，你有長長的一生

它有細細的觸須，軟軟的足

和你一樣沉默的眼睛，卑微的心

它在來回翻動

它翻動著春天也翻動著秋天

你確認，你確信

那是一顆落在眼底的痣

是節節洇向骨縫的痛呵

你幾乎要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