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者·往生

【引子】“還有最后幾分鐘，你進去看看她吧。”九叔從懷里拿出一塊古樸的懷表看了看。

阿普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病房。

“叔叔，你來了嗎？”病床上的女孩有著一張蒼白而秀氣的臉，她循著阿普的腳步聲“看”過來。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感覺沒有以前那么疼了。”女孩對著阿普說話，可是目光卻永遠無法在阿普的臉上聚焦，女孩是個瞎子。

“叔叔，謝謝你每天來陪我，和我說話。”一絲沮喪的神情在女孩的臉上浮現，“只可惜，我永遠都看不見叔叔你的樣子……”

“時間到了！”九叔在門外淡淡地說。阿普渾身一震，他跟門外的人說：“再給我一分鐘！”

說完也不管九叔同不同意，便從懷里拿出一塊古樸的懷表，和九叔那塊樣子差不多。門外的九叔臉色已經變了，他低聲喝道：“21號，你要干什么？要是讓老板知道了你胡來，我們都會被處罰的！”

阿普此時已經不在乎那么多了，他拿著懷表在女孩的面前搖擺著，雖然女孩什么也看不到，卻真切地感受到了一陣眩暈。

阿普用冷冰冰的聲音說：“我以21號調查員的身份，賜你光明！”

話音剛落，女孩感覺到了_一種刺眼的疼痛，周圍的一切再也不是黑暗，而是真實的光明。

女孩的目光第一次準確地落在阿普的臉上，四目相對的時候，女孩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了。

“走吧，時間到了。”九叔陰沉著臉在門外催促著。

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動著女孩站起身來，一步步地朝著門外走去，女孩回過頭，始終對著阿普微笑，直到她走出門外。

當門被重重地關上之后，阿普才真的相信女孩已經走了，他很想問女孩一個問題。“叔叔的樣子和你想象中的一樣嗎？”阿普對著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問。女孩再也不能回答他任何問題了。在病床旁邊，那臺顯示心跳頻率的儀器上已經是一條直線了。

1.債

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擺在了阿普的面前，他卻不急著吃，眼睛一直在瞟向街角的黑暗里。他在等人。

“大媽，您家里還有什么人嗎？怎么就您一個人賣餛飩呢？”阿普像是很隨意地問道。

大媽的眼神很快就黯淡了下去，嘆了一口氣說：“家里三口人，我老伴在醫院里照顧我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小兔崽子不學好，整天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竟然跟著別人去偷車！結果出了車禍，到現在還昏迷不醒……”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影在街角一閃而過。阿普馬上拿出手機：“九叔，07457號犯人出現了。”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么，阿普罵了一句，掛了電話就朝那個人追去。

剛跑了幾步，就聽見有人在身后喊著自己。阿普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原來是賣宵夜的大媽。

“怎么了，大媽？”阿普明知故問。

“小伙子，你的東西落下了。”大媽把一個錢包遞給了阿普。阿普連忙道謝，接過錢包：“大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您明明急等著用錢，為什么不留下這個錢包？”

“小伙子，你可不要把人瞧扁了，昧良心的事我可不能做。”大媽說得擲地有聲。阿普點了點頭，說：“不好意思大媽，是我不對。”

等到賣宵夜的大媽離開之后，阿普又給九叔打了一個電話：“九叔，22301號犯人的債有人替他還清了，放他回來吧。”說完，他看了看手里的錢包。

沒走多遠，阿普就聽到那個大媽對著手機興奮地叫嚷著：“什么？你再說一遍，醒了？謝天謝地！我的兒，你可把我給嚇死了……”

2.暗示

這一晚的月亮又大又圓，卻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盧偉看著副駕駛座上的仿真證件，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他只需要整容換一張臉，便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他是一家慈善機構的小領導，利用職務之便卷走了_一大筆善款。只要他離開了這里，便可以過上不用為錢發愁的日子了。

此時空曠的大街上只有盧偉的車在行駛著，在十字路口的信號燈前他停了下來，他不想在最關鍵的時候節外生枝。

這個時候，車窗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敲打聲，一個戴著黑色帽子的老人出現在了車旁。

盧偉嚇了-一跳，他按下車窗，壓低著嗓子問：“大爺，您有事兒？”

老人指了指盧偉要去的方向問：“你要去那兒嗎？小伙子，回去吧！前面是條死路！”老人語氣平靜地說。

這條路盧偉曾經走過無數遍，那是通往國道的路。他看著面前的老人，不由自主地摸向口袋里的槍。

盧偉悄悄地打開保險，忽然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在他的耳邊響起，盧偉拔出槍后卻突然發現老人不見了，老人的消失和他的出現一樣詭異。

信號燈變了又變，盧偉這才從剛才的驚詫之中回過神來，一腳油門到底，車像一頭憤怒的野獸呼嘯著奔向黑暗……

忽然整個駕駛室都亮了起來，前方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了-一輛巨大的卡車，盧偉慌了，他拼命地鳴笛，可對方卻仿佛沒有看到他……

盧偉的世界瞬間天旋地轉，他甚至來不及思考什么，卻莫名地想起了剛才那個奇怪的老人，老人說過，前邊是一條死路。

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有一輩子那么長。盧偉睜開了眼，眼前的一切都在顛簸。他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扛著盧偉走著，走得很輕快，仿佛他沒有重量一樣。盧偉想問這個男人要帶他去哪里，可是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他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總之他忘了一切。

走著走著，似乎在一處山坡上，盧偉覺得在汽車殘骸里的那具尸體就是自己，現在他終于想起了-一切。

阿普從口袋里拿出了濕巾，他用力地擦著衣服上的血跡。這是剛才他扛著盧偉的時候弄臟的，他滿腹牢騷，他不僅嫌棄這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很臟，還覺得這個男人的一生更臟。

盧偉呆呆地望著殘骸里的尸體，如果尸體是他的話，那么他又是誰呢？這個問題就像一個無解的數學題，讓他的頭疼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阿普終于擦干凈了風衣，他用厭惡的語氣說：“走吧。時間到了。”

盧偉打了一個冷戰，問：“去……去哪？”

“當然是去你該去的地方。”阿普瞪了他一眼。

盧偉似乎意識到了什么，說：“不，我不去，我……我不想死。”

盧偉慌張的樣子逗笑了阿普，可不管盧偉怎樣哀求，阿普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他四處張望了-F，九叔沒來。

阿普拿出了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很快就通了，阿普問：“九叔，你怎么還沒來？”

九叔咳嗽了一聲說：“老板突然找我有事兒。”

阿普說：“07457號犯人已經逮捕了，罪行屬實。這次一定要把他關進18號牢房里。” 九叔似乎是猶豫了一下，說：“21號，老板找我就是因為07457號犯人的事，他的罪行只能關在15號牢房里。”

“什么？你知道這個家伙都做了什么嗎？十幾條無辜的生命就是因為他偷走了善款才錯過了治愈的機會。”阿普—下就火了，他對著電話憤怒地咆哮著，說著說著他甚至哽咽了，他說：“九叔，你還記得那個眼睛看不見的小姑

娘嗎……”

“21號，你知道的，規矩都是老板定的，你我都沒辦法阻止的……不過，”九叔狡黠地笑了一下說，“老板也很討厭07457號犯人，他的罪行只差一點點，就能關進十八號牢房里，老板說再給你一天，只要24小時之內他的罪行達到了要求，自然就可以把他關進18號牢房了。”

阿普掛掉了電話，他忽然想到一個計劃。阿普對一旁發抖的盧偉說：“你真的不想死？”

盧偉愣了—下，然后把頭點得像發電報一樣。阿普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他說：“那好，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你贏了就可以永遠地活下去。”

3.規則

阿普擦干了盧偉臉上的血，又在他臉上捏來捏去，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樣子。

阿普說：“如果你能在24小時之內讓你的老婆認出你，那么你就贏了’前提是你不能說出你的身份，否則你立刻就會死。你知道的，你沒有作弊的機會。”

盧偉猛點頭，不過他馬上想到了-一個可能已經沒辦法改變的事實，他說：“可……可我老婆可能已經死了。”

阿普不置可否，他拿出懷表，一邊看一邊說：“那可不一定，看你跑得有多快了，如果你夠快也許還能來得及把你老婆送到醫院里。”

阿普合上了懷表，笑著說：“你現在還有23小時50分鐘了。”

當盧偉跑到自己家里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肺都要炸了。房間里彌漫著濃濃的煤氣味，好在濃度還不足以引起爆炸，他急忙打開了所有的窗戶。

梅安靜地躺在床上，安詳的樣子就像是睡著了_一樣。任憑盧偉怎么搖晃都昏迷不醒。

盧偉立刻抱起梅，拼命朝最近的醫院跑去。幸好他送得及時，經過搶救，梅脫離了生命危險。

昏迷了兩個小時，梅終于醒了，她輕輕地叫醒了趴在病床旁邊的盧偉，問：“你是誰？我怎么會在這里？”

盧偉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這一切，只能說：“你煤氣中毒了，是我救了你——我帶你出去走走吧。醫生說新鮮的空氣對你有好處。”

其實梅現在需要靜養，可是盧偉已經沒有時間了，他有自己的計劃。梅點了點頭，不過她沒有鞋子。

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阿普走了進來，手里還捧著一個精致的盒子。他說：“先生，這是您要的鞋子。”

阿普把鞋子交給了盧偉，然后在他的耳邊輕聲地說：“還有17小時30分鐘。”

盧偉打了一個冷戰，忙從盒子里拿出鞋子，給梅穿上，不知道是阿普有意戲弄他還是巧合，這雙鞋的鞋帶特別長，盧偉好半天才系上。

梅似乎想要說什么，可她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盧偉帶著梅來到了大學的操場上，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然后又去了游樂場，那是兩個人第一次約會的地方。這一圈玩下來，又過去了幾個小時。最后盧偉把梅帶到了她最喜歡的那家甜品店里。

梅點了她最喜歡吃的冰激凌，剛吃了一口，眼里就流了下來，她說：“謝謝你，自從結婚了之后我從沒像今天這樣開心。”

盧偉尷尬地笑了笑，他有些內疚，但是更多的是著急，這個跟他生活好多年的女人居然到現在還沒有認出他來。

還有10個小時，到底怎么能讓梅安認出自己？

晚上，梅一定要在家里招待盧偉，感謝他救了自己。這也是盧偉最后的機會了。

盧偉記得梅最喜歡狗，他買了-一只很大的金毛犬送給了梅，還有一只很大的籠子。梅很高興，而她對那個籠子卻更感興趣。

梅的手藝很好，盧偉卻沒有胃口。梅一直在說著什么，好像是關于盧偉的一些瑣事，盧偉完全不在意這些。時間一點點過去了，盧偉似乎也絕望了。

他知道這一次真的要完蛋了，他要死得有尊嚴，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瓶子，里面是劇毒的化學品，他趁梅離開的時候，將毒藥倒進了自己的酒杯里。 盧偉和梅一起舉杯，他說：“喝完這杯酒我就該離開了，對不起。”這一句“對不起”是盧偉此生說得最認真的三個字。

梅的眼神里有些慌亂，很快她說：“等等，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這杯酒等一下再喝。”說著梅離開了餐桌。

盧偉苦笑了一下，他回憶著自己的一生，覺得很荒唐，荒唐得可笑。就在他回憶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黑，他被打暈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盧偉才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居然在那個很大的籠子里，門還被一個鎖頭鎖住了。梅緊張地問：“你醒了？剛才我害怕下手重了呢。”

盧偉揉了揉后腦，問：“你這是要干什么？”

梅的眼圈紅了：“我……我不想讓你走，我想讓你一直陪著我！”

梅這樣的舉動讓盧偉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就感到了憤怒，梅怎么可以對一個陌生的男人這個樣子呢？他想到了背叛。

那一瞬間盧偉恨不得殺了這個愚蠢的女人，再殺她一次！

盧偉冷冷看著梅，他說：“你真的不想我離開？”梅點了點頭。

盧偉說：“那好，你喝了那杯酒我就不離開你。”說著盧偉指了指剛才自己沒來得及喝下的酒。

梅沒有猶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她說：“盧偉，這一次我說什么也不會讓你再離開我了！”

還沒為這個女人即將死去而感到快意，盧偉就覺得哪里不對，剛才梅叫他“盧偉”！盧偉直愣愣地看著梅：“你……你知道我是誰？”

梅笑著點了點頭，說：“在醫院里我就認出了你，只有你才會用那么奇葩的方式系鞋帶！我……”話音未落，梅就倒了下去。她被毒死了。

這個女人終究是認出了他。

4.永生

看著梅的尸體，盧偉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被嘲弄了，被梅，還有阿普。不過好在這個游戲最后的贏家是他。

“你在哪兒？我知道你在這兒，你快出來，我贏了！”盧偉在籠子里歇斯底里地叫喊著。

“嗯，你的運氣真不錯，好吧，我承認你贏了。”阿普不知道從哪里鉆了出來。這時有人敲門，阿普說，“你等一下，我去看看誰來了。”

門口是一個戴著黑色帽子的老人，盧偉認得這個人，就是這個老人告訴他，前邊是一條死路。

阿普和老人嘀嘀咕咕了半天，最后老人看了看盧偉然后搖了搖頭，不知道為什么，盧偉感覺梅似乎也跟著老人一起離開了。

盧偉不在乎那些，他對阿普說：“我贏了，快兌現你的諾言吧。”

阿普說：“好！”說著他從口袋里拿出了那只懷表，在盧偉面前晃了晃，盧偉突然感覺到了_一陣眩暈，只聽阿普冷冰冰地說：“我以21號調查員的身份，賜你永生！”

盧偉看了看自己，似乎沒什么改變，他怯生生地問：“這就結束了？”阿普點了點頭。

盧偉強忍住激動的心情，他對阿普說：“謝謝你，謝謝你！現在把我放出去吧！”

阿普卻擺了擺手，說：“放你出去可不在游戲的規則之內，我無能為力。”說完阿普就離開了。

現在房間里只剩下盧偉和梅的尸體了。盧偉拼命地搖晃籠子，但籠子比他想象的要結實。

盧偉大聲呼救，可沒有人聽得見。幾天過去了，盧偉餓得要命，卻死不了；幾個月過去了，梅的尸體已經高度腐爛，盧偉捂著鼻子，可那味道始終揮之不去；幾年過去了，盧偉的眼神變得呆滯，他忽然很想死，他也知道這個想法有多奢侈。他很想找人說說話，哪怕是那個討厭的阿普也行……

九叔說過：對于一些人來說，死亡永遠不是最殘酷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