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感懷（一）

王岳川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北京大學書法藝術研究所所長，中國書法家協會理事和教育委員會副主任，北京書法院副院長，國際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中外文藝理論學會副會長，香港中國文化研究院院長，日本金澤大學客座教授，澳門大學人文學院客座教授，復旦大學等十所大學雙聘教授。

坐在寬闊無邊的墨色般沉重的大海邊，望著暗夜蒼穹中那孤獨的月魂，驀然想起今天是中元節。置身天高地闊之間，尤感自我的渺小，于是思緒萬千，回房在一燈獨熒中順手記下一些文字，放談心中思考的文化。

造物主公平否

這個世界，似乎一切都是公平的。

在我的閱讀經驗中，乃至自我有記憶以來，至深之情似乎總是難以團團圓圓——《梁山伯與祝英臺》《羅密歐與朱麗葉》《新婚別》似乎都是悲劇。現實生活中，美麗的女子往往成為并不優秀男子的愛情勝利品。而優秀的男子，因為內秀，他們多半遠遠欣賞美麗，也許會對美麗癡情半生，但待他們終于敞開心扉，開口表達時，美麗早已飄逝他方，雖然此時他們功成名就，也無濟于事，這無疑是對美麗與他們永遠的遺憾。

當然，總有例外，但我這兒只談造物主的公平。這就造就了那些相貌一般的女子的機會，她們以果敢的追求，讓優秀男子成為他們未來的生活。因此，這個世界就生出了許多哀怨，也令世人眼中有了許多不平衡的風景，多了幾許惆悵感嘆的話語，而文人騷客則多了幾許創作的靈感。所謂紅顏薄命，大約也略及于此吧！

有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對相敬如賓的夫婦的事。妻子病重即將離世時，丈夫問他最后有何要求。妻子說，她想吃魚尾。丈夫很吃驚，自婚后，他把自己最喜歡吃的魚頭讓給了妻子，幾十年下來自己一直吃魚尾！妻子告訴他，自入他家門，她從小喜歡吃的魚尾就再也未進自己的口，每次見丈夫吃魚尾，只能強咽口水，為了丈夫高興，一生都未提出，現在要走了，想了結這番心愿。妻子的一番話，讓丈夫幡然領悟到了此前人生的缺憾。

造物主是公平的，它不會讓你十全十美，它給了你美麗，就要讓你嘗受生活的艱辛，就要讓你的生命苦痛消磨你的美麗。而不被美麗眷顧的，造物主則予以聰明安適的人生去彌補，讓另一半的優秀給你人生無限快樂風光的滿足。曾經，一個才智雙全的將軍的婚姻——當大家都在納悶他為什么有個相貌極其一般的夫人時，將軍的回答是，當初他只是一個不善表達的士兵，是他的夫人給予他以愛。自古紅顏多薄命，自身的因素當是免不了干系的。才子佳人，往往戲劇中才有。霸王別姬似的蒼涼悲歌，為英雄才子的怨情，現實世界，并不多見。也許世界本就如此，只不過被歷史家們、戲劇家們演繹得美妙罷了！

辨證就是這樣。這兒也有一陰一陽的問題。一陰一陽之為道，確為千古不易的大道。張國榮之斷然離棄人世，就是違背了陰陽和合之道后，無奈而必然的終結。人，終歸離不開自然的限制，無法擺脫人之為人的規律，規律從某種程度上也就是潛在的真理。

人生俯仰之間

晉人嵇康在《贈兄秀才入軍》（其十四）中寫道：“手揮五弦，目送歸鴻。俯仰自得，心游太玄。”我認為這是極佳的詩句，一俯一仰間有人生真意。俯仰天地，靜觀萬物，這是我最欣賞的人生境界。

偶然看到央視搞的一個調查節目，題目叫“你想要什么？”。被調查的對象有100人，前面有91個人都回答要錢，另有7個人想要車子，倒數第二個人希望得到愛情，最后一個人希望得到一個家。

我很欣慰，當98個人都俯身下去的時候，還有剩下的兩個人仰起了他們高貴的頭顱。兩千四百年前的西方世界，同樣的星空下，有孤獨的哲人（泰勒斯）在仰望。他太專注了，以致失足掉進水坑而備受村婦的嘲笑。歷史冷淡了笑聲，卻把榮譽獻給了哲人仰望的永恒身姿。

當整個時代都卑微地俯下身去的時候，我希望更多的同道者能做仰望星空的人。

醬缸文化再議

缸，鼓腹而廣口的器皿多成為水缸、米缸與醬缸等容器；甕，器口較小的器皿， 則成為酒甕、油甕、菜甕等容器。水缸、米缸、酒甕、油甕、菜甕內里均是清一色的物質，偏偏醬缸，卻是青菜蘿卜、豆莢辣椒、魚蝦肉雞共處一室。青菜蘿卜、豆莢辣椒，固然不失為腌制新鮮泡菜的上好材料，成為一道美其名曰具有特色風味的佳點名肴呢。缸與甕的世界是神奇的，甕里的滋味亦然。

醬缸發展至今，在柏楊老先生那，更是平添豐韻，與文化結合，卓然不群，名聲大振，漂洋過海，意趣韻致無窮，惹得文人墨客、政治經濟各流人等紛紛光顧，多有流宕忘返之勢。

其實，就傳統而言，醬缸是中華民族勤儉質樸有容乃大之美德展現，是中華民族獨有的智慧人生，但經柏楊老先生綴以文化二字，深層剖析，美德日趨弱勢，相反，成了中國人丑陋的代名詞，成了中國文化劣根性的表征。

我國歷史悠久，千年文明，歷史的淤積自是甚多，各色雜糅，亦自不能避免。但說中國文化整個就是“醬缸”，而這個“醬缸”似乎只是藏污納垢之所，確是對中國文化的嚴重誤讀誤判！試問，如果全世界有這樣一個醬缸文化之毒，何以多個民族文化死亡，而獨以中華文明仍連綿不絕，鐵樹開花？如果真是醬缸文化炮制者所說的劣等民族文化，這樣的民族何來重新崛起之前途？！

照“醬缸文化者”及其搖旗吶喊者的邏輯看來，他們唯一的救世主就是外來的西方文化，就是為外來文化殖民中國充當先頭軍。這里面倒是充滿了令人警惕的問題！在我看來，文化，當培源固本。而作為國民，有關國本的東西，則不應有半點不敬。

有一次，我在博士班講課時分析中國文化的問題，一同學強硬地指斥我國文化是所謂的“醬缸文化”，已墮落到止步不前的地步了，并斷言，我國文化只能被諸如美國之類的西方大國殖民百年后，方有生機。當時，在座諸博士生及來聽講的各位老師，為之嘩然。竟有此等狂言！大家礙于同窗，并未怎么嚴厲批評這位同學，但作為老師的我，是不容許此等歪風占據課堂的。我當即嚴厲地批評，歷舉我中華文明碩果與今朝的蓬勃，令其啞口無言，從舉座贊許的眼光來看，無不稱快。后來，此生頻頻申請去美國，希冀從美國繼父處獲得支持。但結果是，繼父拋棄了他，而生養他的國土，也不適他，最后，只落得個精神憂郁，痛苦而逝。

中國人就應該有中國人的根本！一切媚外崇洋，拋棄國本者，未必晚景多好！老子總結自然人生像，最是精辟，說“至柔是水，至剛是水”。所謂一個事物，在初始時，往往至柔，但至柔克剛，剛到柔的過程，是剛返璞歸真，回歸本原，蓄積力量，再次走向剛的過程。所以“后生可畏”“歷史有眼”，當不為虛言。

其實，有史以來，在史家和文學家們的筆下，民本思想非常豐富：素樸純良，思孝崇德，所謂“川崖惟平，其稼多黍。旨酒嘉谷，可以養父。野惟阜丘，彼稷多有。嘉谷旨酒，可以養母”，諸如“惟德實寶，富貴何常。我思古人，令聞令望”等，自古以來，為我人民所有的至寶。自然，在古人輕視“小人”的條件下，能意識到勞動人民的可愛的歷史家、民本思想家的殊榮，本屬當之無愧。

大罵中國文化是醬缸文化有厚污之嫌，在我看來之不可取，是因為其骨子里面是文化虛無主義。人學、自然之學、辨證與會通，是我國傳統思想文化的精髓。古代思想中君心民心齊一，民心如赤子，方可大治。但辨證和會通又告訴我們，千年文明下的華夏，其子民，其劣根性，也是無法逃避的，對國民性的兩種不同認識的評價，從其始至今，意見相左很大。當然，這亦與各人的立場及觀點有關，也與不同文化身份和立場有關。

我講“發現東方”，堅持找出中國文化普世價值而重新創新，是要在知己知彼中成長出新的民族精神和氣質。繼承傳統也是如此，要知今知古，知內知外，棄糟粕，吸精華，當然是反省所謂醬缸文化，并成就新國學文化精神。

順應大化的智慧，也就不枉了此生在世間走一遭寫一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