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假餐票

湯紅霞

那年夏天，我在收到中專錄取通知書的同時，與我相依為命的父親被稻場上的脫谷機卷去了一只手。這飛來橫禍讓我們父女倆悲痛不已，但父親還是賣了不足40公斤的豬，又賣了部分糧食，四處求借，才艱難地拼湊到我的學費。

因為是封閉式學校，我無法打工，節約的唯一途徑是從牙縫里省。我不吃早點，正餐就買二兩米飯和兩毛錢的素菜。

繁重的學習之余，我還擔任著校文學社副主編的職務，不時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超負荷的身體支出，長期的營養不良，使我變得面黃肌瘦。

那是周四上午的最后一堂自習課，饑腸轆（lù）轆的我正等著下課去吃飯。有文學社的成員交來一份新生的申請書，取文學社的公章時，我不小心把紅印油蹭在了餐票上。就在一剎那，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我腦海里閃現出來。那時的餐票只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硬紙殼，一面彩色一面空白，空白的一面是用記號筆手寫的金額和紅紅的印章。只要模仿上面的筆跡再私刻一個公章，印油一按不就行了嗎？

幾天后，我的一沓面值“壹元”的餐票誕生了。直到走進食堂，我的腿還因緊張而發顫，我擔心被識破而聲名狼藉。經過反復斟酌（zhēn zhuó），我鎖定了二號窗口，在這里打飯的是個30多歲的聾啞人。據說他能根據口型判斷對方說的話。我想，就算他發現了假票，趁他來不及反應，我還能偷偷溜掉。

輪到我了，在與他眼神對視的瞬間，他沖我咧嘴一笑。我有些不知所措，硬著頭皮把飯票遞了過去：“兩份粉蒸肉。”他接過飯票看了一眼，然后詫異地望著我，我的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脖子根，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心想：完了完了！前后不過幾秒鐘，后背就濕了一片。正惴惴不安時，堆著粉蒸肉的飯盒突然出現在我的視線下。抬頭，是他一如往常的憨（hān）笑。我長吁一口氣，還好是虛驚一場！

有了高蛋白高脂肪的滋補和營養，我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身體也慢慢變得圓潤。

時間一直流轉到次年11月中旬的一天中午，我奔向二號窗口，意外發現換了人。閃身退出來，我挨個窗口找，也沒看見那個憨笑的面孔。

我怏（yànɡ）怏地返回教室，途經收發室時，門房交給我一個郵盒，打開一看，里面竟是我曾“花”出去的兩捆假餐票！我的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訝異、尷尬、恐慌、困惑……是誰發現了我的假票？餐票下面還壓著一封信，我更加惶恐，一定是校領導顧及我的面子，以這種方式來揭發我，并讓我在“認罪書”上簽字！我顫抖著手把信打開，想不到里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幾行字：很早就看過校報上你的照片和簡介，所以知道你的班級和姓名，很喜歡你的作文。我母親病重，我要回大別山了。你的那些票退回給你，以后可別再用，被人識破就麻煩了。另外還有60元的真餐票，你用這些票偶爾加加餐，別老吃土豆絲，營養會跟不上……

原來是他，那個早就明察秋毫卻一直默默縱容著我的善良的聾啞人！我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的清澈眼神，他的憨笑，突然間無比清晰起來。深山陋屋，病弱老母，身患殘疾，他應該比我更需要金錢來維持生存啊！可他卻用這樣的方法幫助了我整整一年，不但完整保護了一個花季女孩視為生命的臉面和尊嚴，還留下無私的關愛和溫暖。他留給我的60元真餐票，給了我那年最春意盎然的冬天！我用它們買到了世界上最可口的美味，每一次吃著吃著都會落淚。

那些香美和溫暖，隨著胃的吸收滲進我的血液，營養了我16歲為起點的長長的一生。

（余娟選自《時代青年·上半月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