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柴達木盆地

雷殿生

我走出可可西里，翻越昆侖山，進入柴達木盆地。這里人煙稀少，自然環境極為惡劣。走了好幾天，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水也喝光了，我只能在戈壁灘上找一些螞蟻來解渴、充饑。在野外，如果抓到螞蟻，你只要用舌頭舔一舔它的屁股，它就會瞬間釋放出一種叫蟻酸的物質，這種物質能刺激人的腮腺（sāi xiàn）產生口水，從而達到解渴的目的。等抓到幾十只的時候，把它們一起放進嘴里吃掉，既解渴又能充饑。

為了解決飲水問題，我按照地圖上的標示，先后找到過兩個清澈的湖泊。當看到湖泊的時候，我喜出望外，一路小跑，蹲在岸邊，捧起湖水，卻不敢直接飲用。我先聞了聞，沒有異味，然后再用舌尖輕輕地舔了一下，舌尖瞬間起了一層小白泡，味道有些咸澀（sè），還透著苦味，我知道這湖水中肯定含有多種對人體有害的礦物質。根據我多年行走總結出來的經驗，在野外水和食品都要在做過小試驗，確定無毒后才能飲用、食用。

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我只好把自己的尿接到水壺里，再放上凈水藥片，過濾后喝下去。因為長途跋涉（bá shè），多日斷水，尿液很黃，氣味刺鼻，但如果不這樣做，恐怕我就要渴死在路上了。

為了求生，我先后幾次喝下自己的尿，但沒過幾天，連尿液都沒有了。此時，我的嘴唇已經干裂，滲出的血水用舌頭舔進嘴里，帶著一股腥味。到了后來，我連舌頭都不敢伸——嘴唇已經腫起來了。

我知道這樣的狀況如果再持續幾天，我就得渴死。實在沒辦法，我一狠心，用刀尖劃開了手指。看著鮮血冒出，我趕緊用嘴吮吸，以滋潤一下因干渴而腫脹的喉嚨。

我就這樣堅持著。每當坐在地上時，總感覺到在大自然面前，人是如此渺小，有時甚至不及一只螞蟻。但就是在這樣的極端條件下，人的生命依然如此頑強！第5天，我終于走到了公路上。此刻，我真想大喊幾聲，但嘴唇已經干裂，連張開都很困難。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快沒有水分了，就像一具活著的木乃伊。

我把背包放在路邊，靜靜地坐在地上，等待著過往的車輛。當看見車輛從我身邊經過時，我就使勁地晃動空水壺，示意給點水喝。七八輛車從我面前開過，一輛都沒有停下來。我絕望地站在路中間，神情沮（jǔ）喪。這時，遠處又駛來一輛車，見我在拼命地招手，就減緩了速度。當我狂喜地跑近時，他卻乘機踩油門開跑了，我只得無助地癱坐在地上。

又是一陣痛苦的等待，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堅持到有車停下來。當又一輛車出現在我的視線里時，我沒有放棄希望，又站在路中間繼續瘋狂地揮手。我想：如果再不停車，它即使撞過來，我也決不讓開。這一次，車終于慢慢地停下了，司機搖下車窗，大聲呵斥道：“干什么呢？你不要命啦！”

我無力地指了指衣服上“徒（tú）步走遍中國”的字樣，趕緊說：“我沒有水，也沒有吃的了，請給我點兒水吧！”

我的嗓子已經沙啞得快發不出聲了，我搖晃著證件給他看。他猶豫了一下，說：“我只有一點水，但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呢，不能給你啊！”

“師傅，哪怕是給我一點水箱里的水也行啊。”

司機猶豫了一下，打開車門走下來。他的車有一個很大的備用水箱，司機打開水箱龍頭，我便迫不及待地接了好幾瓶水喝下去。水箱里的水渾濁而且帶有一股柴油味，但我已顧不上那么多了，活命要緊啊！

水灌飽了肚子，忽然返上來一個嗝（ɡé），一股濃烈的柴油味兒嗆得我咳嗽了幾聲。我再把水壺和空瓶子都灌滿，謝過司機，繼續前行。

兩天后，饑渴難耐的我再次站在了公路上。這次，我強行攔住了兩輛小轎車。不一會兒，從前面的車上下來幾個小伙子，氣呼呼地朝我走過來，又是那句：“你不想活啦！”我連忙說：“朋友，我是‘徒步走遍中國的，幫忙給點水吧！”為了打消他們的疑慮，我趕緊拿出證件給他們看。

這時，從后面那輛車上走下來一位中年男子，他仔細看過我的證件，溫和地說：“上車吧，我帶你去西寧，找個賓館好好洗一下。你太辛苦了，看你都成什么樣子了！”

“謝謝你，我是徒步的，不坐車。”

“沒人看見你乘車啊，何必這么較真呢？我們不會對別人說你是坐車過去的。”

“沒事，只要你們能給我點水和吃的就行。”

他們見我這么堅決，只好作罷。那位中年男子給我拿了一些小食品、一瓶青稞酒和四瓶礦泉水，誠懇地對我說：“我們是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縣的，你走訪少數民族地區時肯定會到我們縣城。我給你留一張名片，到時候你提前打電話，我好好招待你。”

小車開走了，太陽很快就落下了山。我在一處橋洞下支起帳篷，享受著他們給我的青稞酒和小食品，幸福感和滿足感充滿了我的全身。

回想起幾次攔車時給過我水的司機，他們的面孔我永遠不會忘記。其中有一位司機姓賽，他經常跑這條線，看到過我好幾次，但當時他的車上實在沒吃的也沒喝的了。他說幾天后返回時一定會給我帶一些吃的。不管是真是假，有他這幾句溫暖的話就足夠了。幾天以后，當我正在青藏公路上行走時，一輛滿載貨物的大卡車停了下來。那位姓賽的司機果真給我帶來一大瓶飲料，還有兩個蘋果。那一刻，我激動的心情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在這荒無人煙的茫茫戈壁灘，能吃上美味的蘋果，喝上爽口的飲料，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一次次在絕境中生存下來，在青海的這段日子既辛酸又難忘。我帶著這份對生命的堅持與感動，繼續行走在路上。

（選自《十年徒步中國》，中國地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