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蕭紅作品中的女性悲憫情懷

王瑩

(濟南職業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3)

·女性文學研究·

論蕭紅作品中的女性悲憫情懷

王瑩

(濟南職業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3)

被譽為“30年代文學洛神”的蕭紅以女性特有的視角，對世界和蒼生進行文學關照，她的作品中充滿了女性的悲憫情懷。從蕭紅的經歷可以尋找出其女性悲憫情懷生成的原因，對其作品進行分析可以查看其女性悲憫情懷展現的形式及其現實意義。

蕭紅;女性;悲憫情懷

“一部中國現代史，就是一部現代精神在中國土地上踉踉蹌蹌無以行進的挫折史。”［1］(PS1)著名作家、學者摩羅在他的《大地上的悲憫》中這樣寫道。在這種現代精神中，一群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在躑躅前行中，心系天下和蒼生，哀嘆時世，憐惜眾生。蕭紅便是其中的一位，她以女性特有的敏感與柔情，在自己短暫且苦難的一生中，書寫了對現世和蒼生的關照。

一、從蕭紅的經歷看其女性悲憫情懷的生成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女作家如寥落星辰，蕭紅以其斐然的文學成就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留下了璀璨的星光。在閱讀蕭紅作品、評析蕭紅成就時，人們往往更關注她苦難、坎坷的人生足跡，感嘆她波折、傳奇的愛情經歷，甚至一度以此作為超越其文本研究的關注點，這對蕭紅的文學貢獻顯然是有失偏頗的。然而，要公正、深刻地剖析一個作家及其作品，則離不開對其生活環境、成長足跡和人生際遇的挖掘。由此，從蕭紅的人生經歷查看其女性悲憫情懷的生成，是不可回避的。那個年代，整個國家風雨飄搖，百姓民不聊生，一個柔弱女子在踉蹌行走的路上，悲天憫人，與同行者一起對歷史、對文明、對國民的靈魂進行了悟。

(一)流離苦、多孤獨:悲憫情懷源于個人的生命體驗

蕭紅，原名張迺瑩，她因斐然的文學成就被列為“民國四大才女”之一，也是其中命運最為悲苦的一個。蕭紅生于黑龍江呼蘭縣，雖然出身于地主家庭，但從小缺失父母之愛，唯有從年邁的祖父那里享受到些許親情的關愛。《呼蘭河傳》雖然是小說，卻帶有作者童年回憶錄性質，作品中重復最多、影響最深刻的一句話，應該就是“我家的院子是荒涼的”［2］(P185)。這種荒涼，不僅是院子的荒蕪，還有家的概念和親情的缺失。在其散文《失眠之夜》中，蕭紅也提到“‘家’在我就等于沒有了”［2］(P372)。這荒涼之感不僅籠罩了蕭紅的人生之路，也浸透于其思想中，并一同被帶進其作品里。1927年蕭紅就讀于哈爾濱市東省特別區區立第一女子中學，因受魯迅、矛盾、辛克萊等作家作品的影響，開始了她的文學追求。同時，因為參加進步學生運動，蕭紅心系國家和民眾，開啟了革命之旅。1930年，19歲的蕭紅離家出走，與其說這是一位弱女子對封建家庭和包辦婚姻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對“五四”精神的踐行。不幸的是，蕭紅由此開啟了她顛沛流離的一生［3］。

蕭紅被譽為“30年代的文學洛神”，但她的一生卻是短暫且悲苦的。童年時期的不幸使她敏感、悲觀、缺乏安全感，甚至有些神經質，這樣的個性也間接導致了她后半生生活的零落和孤苦。雖然走上了創作之路，蕭紅的生活依然漂泊，哈爾濱、青島、上海、日本、武漢、香港……飄零的生活對創作是巨大的財富，對一個渴望穩定生活的女性來說，則充滿苦楚［4］(P125－133)。據作家秋石記載，1934年左右，蕭紅和蕭軍在青島生活期間，蕭紅經常咳嗽，一位女學生建議她買些杏仁露止咳，而蕭紅聽后則說，等報館發下酬金來再去購買。此后，蕭紅因貧困一直并未購買。蕭紅小說的主要主題就是舊中國貧苦百姓的生老病死。窮苦、疾病、漂泊，這本是蕭紅生活中的主題，與生俱來的文學創作天賦讓她將其記錄下來，抒寫自己經歷的苦難又怎能不使她痛徹心扉并進而悲天憫人?物質的艱苦可以打擊人，精神的摧殘對于一個敏感的女性則是致命的。蕭紅的感情經歷波折、多變，與汪恩甲的官司，與蕭軍的糾葛，與端木蕻的婚姻，這個女子抗爭包辦婚姻，尋找志同道合的真愛，最后向往“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愛情路上蝕骨的痛楚幫助蕭紅以女性的感性體驗對生命個體和整個時代進行文學的關照。

(二)大時代、弱女子:悲憫情懷基于生活的社會背景

蕭紅生于亂世，生老病死與貧苦、戰爭存在于她的生活中，并被她投射在文學作品中存留下來。蕭紅生于呼蘭縣，東北人的地域特點和身份賦予了她與生俱來的豪爽和英氣，而東北地區的戰事在近代中國歷史上也是最為驚心動魄的。國破家亡，流落他鄉，蕭紅雖是弱女子，但作為熱血青年，怎能不從心底流淌出濃郁的民族關懷。1931年，“九一八”事件爆發，隨后半年之間，日本侵略者占領了東北全境。當時，中國民眾的抗日情緒非常高漲，大家都在關注東北的命運。蕭紅作為難民也離開家鄉來到內地逃難，并開始寫作，在這種情況下，關注國家命運、民族存亡成了蕭紅寫作的重要主題，《八月的鄉村》《生死場》的寫作也注定了其關注現實的主題。在《生死場》的序中，魯迅先生給予作品極高的評價:“北方人民的對于生的堅強，對于死的掙扎，卻往往已經力透紙背;女性作者的細致的觀察和越軌的筆致，又增加了不少明麗和新鮮”［2］(P407)。“國破山河在”，雖飄零他鄉，但面對外寇入侵和黎民受難，蕭紅仍以女性的堅韌和獨特視角，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

蕭紅的生命短暫，但也留下了60余萬字的文學作品，其創作經歷也是較為豐富的。在蕭紅作品研究中，較為統一的是將其創作分為東北時期、上海時期、旅日時期、內地時期和香港時期。蕭紅身為左翼作家，在當時戰火紛飛的年代，以筆為槍進行革命，是大多數進步作家的命運歸屬。但是，在分析蕭紅作品時，我們卻不難發現，蕭紅后期的創作在日益追求個性化和風格化。創作思路和想法的改變并未影響蕭紅的貢獻，這個時期的《呼蘭河傳》《汾河的圓月》《蓮花池》等作品，雖然沒有直接的戰爭場面描寫，但卻深刻描述了戰爭帶給老百姓的傷痛和災難［5］(P133－139)。蕭紅拒絕了高調的姿態，而堅持描寫生活在底層的民眾，選擇了作為作家內心最為重要的關懷，也從而贏得了文學史上永遠的肯定。

二、從蕭紅的作品看其女性悲憫情懷的展現

(一)動蕩時代民眾生存困境的悲歌

蕭紅的一生是苦難的，她經歷的苦難也投射到其作品中，用個人的生命體驗和悲情關注特殊年代的底層百姓，將他們生活的貧苦、愚昧、麻木，甚至是殘忍展現得淋漓盡致。蕭紅寫人的生、老、病、死，充滿她的人生感觸，這種具有特色和深刻的描寫，在中國文學史上是極其少見的。《生死場》寫于蕭紅到青島去避難時，書一出版，便受到了廣泛的認可。這部小說近8萬字，描寫了“九一八”事件之前的十多年間，東北地區的村莊中的老百姓是如何生、老、病、死的［6］(P41－50)。在第九章中就有這樣一段描寫，讀起來讓人觸目驚心:“亂墳崗子、死尸狼藉在那里。無人掩埋，野狗活躍在尸群里。太陽血一般昏紅;從朝至暮蚊蟲混同著蒙霧充塞天空。高粱、玉米和一切菜類被人丟棄在田圃，每個家庭是病的家庭，是將要絕滅的家庭……”［2］(P61)死亡是生命的終結，墳墓是生命最后的歸宿，蕭紅對亂墳崗子的描寫充滿悲情，這在中國近代文學史上無以復制。這樣白描式的書寫占據了小說中主要的篇幅。蕭紅人生的苦難幫助她深刻地審視這種生和死，她的苦難經歷和對民生的關照造就了她對中國文學史獨一無二的貢獻，也開拓了讀者的審美體驗。

寫于1940年的《呼蘭河傳》，是蕭紅鄉土文學的代表作，整部小說散發著濃郁的中國東北地域色彩，飽含了女作家對家鄉淳樸的眷戀和濃郁的愛戀。這個時期的蕭紅已經“蟄居”到香港，雖然在此期間蕭紅的境況對后人來說是永遠的謎，而且史料記載紛雜，出入很大，但卻無不顯示出那個時期蕭紅的生活仍然是孤寂的，而且身體健康狀況十分不好。這種境遇和所產生的心情都投射在《呼蘭河傳》里，蕭紅以“小城”為縮影，展現了當時中國的大環境，是動蕩時代民眾生活現實的一曲悲歌。與《生死場》一致，《呼蘭河傳》里也寫到了墳地，更甚者，這里對墳地的描寫連凄慘都不存在了，取代的是麻木。“二月過清明，家家戶戶都提著香火去上墳塋，有的墳頭上塌了一塊土，有的墳頭上陷了幾個洞，相觀之下，感慨唏噓，燒香點酒。若有近親的人如子女父母之類，往往且哭上一場;那哭的語句，數數落落，無異是在做一篇文章或者是在誦一篇長詩。歌誦完了之后，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就隨著上墳的人們回城的大流，回城去了……”［2］(P118)蕭紅用冷靜的筆法記錄了生活的真相，雖然看上去是麻木、陰冷的，但追其根本，卻是對生命的憫惜，這幾近于佛家的悲天憫人的情懷。“人活著是為了吃飯穿衣。……人死了就完了。”［2］(P118)如果說20世紀中國文學的主要美學特征之一是荒寒，那么，蕭紅就是用她女性特有的悲天憫人的情懷描寫舊時人性的冷漠和荒涼。

(二)女性生命體驗的憫恤和關照

摩羅在他的著作《大地上的悲憫》中提到，“世界上有兩種悲憫，一種源于自負，一種源于自卑。”［1］(P58)對于蕭紅體現在其作品中的悲憫，一定是一個處于弱勢的女子對生命的畏懼而產生的，由己及人，蕭紅以女性特有的生命體驗和天賦文采，去關注和憐惜這個世界和每一個生命個體，當然，也包括她自己。在1935寫作的散文《同命運的小魚》中，蕭紅這樣描述她養的小魚的命運:“短命的小魚死了!是誰把你摧殘死的?你還那樣幼小，來到世界——說你來到魚群吧，在魚群中你還是幼芽一般正應該生長的，可是你死了!”［2］(P364)這是一段非常女性化的文字，蕭紅以女性視角觀察、描摹生命，這里的小魚與她，與舊時的平凡女子一樣備受摧殘。蕭紅在創作中，將她對現世的悲憫情懷對準底層女性，用自己正在被摧殘的身軀寫作比她處境更為悲慘的生活在底層的姐妹們。

蕭紅筆下的女性又是異樣的，她以“越軌的筆致”［2］(P407)來比喻生活在底層的姐妹們。在作品中，女人像耕種的馬，像熊，像爬蟲，像豬，像狗，像老鼠，還像病了的貓……丑陋、悲哀、荒涼，這種關注不是居高臨下的，這種悲憫和關照，是帶有強烈的自我審視和描述的。其小說《牛車上》的五云嫂，就是處于社會底層的一個女性代表。在行進的牛車上，通過五云嫂與車夫的對話，蕭紅勾勒出當時中國軍閥混戰、民不聊生、妻離子散的畫面。五云嫂為了追隨當了兵且又杳無音信的丈夫受盡屈辱，最后才得知，當了逃兵的丈夫即將被執行死刑。女性堅毅的品質和弱勢的地位，被蕭紅處理得恰到好處。“不是兵災，就是荒年”［2］(P304)，蕭紅如實地記錄下女性的悲歌。

蕭紅自己的感情經歷是波折和苦難的，在她的筆下，兩性關系中的女性也總處于弱勢地位，她的作品中沒有甜蜜的愛情，取而代之的是兩性間的荒涼。對于女性而言，愛情的滋潤和情感的慰藉是最為渴求的，但在蕭紅筆下卻沒有。《生死場》中記載了一對年輕人從熱戀到走向家庭的故事，當然，還描寫了他們的生育及死亡。與其他的愛情小說不同，即使是兩情相悅的場面，蕭紅寫得也是那么陰冷和悲傷。“男人著了瘋了!他的大手敵意一般地捉緊另一塊肉體，想要吞食那塊肉體，……仿佛他是在一條白死尸上面跳動……”［2］(P11)沒有一點美感，有的僅是荒涼。當成業興奮地告訴嬸嬸說要娶金枝時，作為過來人的嬸嬸，卻潑了一盆冷水:“等你娶過來，她會變樣，她不和原來一樣……”［2］(P14)在食不果腹、動蕩不安的年代，蕭紅寫出了女性如此嚴酷的生存困境，這樣的災難是普遍和永恒的。

三、從文學使命看蕭紅女性悲憫情懷的意義

王侃在《“女性文學”的內涵和視野》中寫道:“二十世紀的中國女作家從秋瑾、丁玲、蕭紅，到茹志鵑、劉真，再到張潔、王安憶、池莉，都曾經或畢生致力于非個人的、社會性的文學使命。”［2］(P90)文學的使命是什么?文學的使命是記錄時代，文學的使命是關照蒼生，文學的使命是拂去塵埃，文學的使命是帶領世人向善和向美。蕭紅的一生是短暫和苦難的，但她在歷經苦楚中用自己的文學天賦、女性視角以及悲天憫人的知識分子的良知去寫作，并在其中詮釋了自己對美好生活的追逐，對兩性和諧關系的期待，以及對黃金時代的向往。這就是蕭紅作品中女性悲憫情懷的意義所在。

［1］摩羅.大地上的悲憫［M］.上海:上海三聯出版社，2003.

［2］蕭紅.蕭紅(中國現代文學百家)［M］.北京:華夏出版社，1997.

［3］駱賓基.蕭紅小傳［M］.哈爾濱:北方文藝出版社，1987.

［4］李向輝.大時代中的個人寫作——兼論蕭紅的文學思想和作品分期［J］.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2010，(1):125－133.

［5］李向輝.批評的批評:蕭紅研究回顧［J］.蘭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4):133－139.

［6］摩羅.《生死場》的文本斷裂及蕭紅的文學貢獻［J］.社會科學論壇，2003，(10):41－50.

［7］王侃.“女性文學”的內涵和視野［J］.文學評論，1998，(6):87－96.

On the Compassion and Sympathy for Women in Xiao Hong’s Works

WANG Ying
(Jinan Vocational College，Jinan 250103，China)

Known as“The 1930’s literary Goddess Luo”，Xiao Hong took care of the world and human beings from a unique female perspective，and showed deep compassion for women in her works.This article tracks the source of such emotion from Xiao Hong’s experience.Her works are both epics of people’s tragic life in political and social upheavals and sympathy for women’s experience and life.

Xiao Hong;women;compassion and sympathy

I206.6

A

1008－6838(2015)04－0093－04

2015－06－02

王瑩(1977—)，女，濟南職業學院文化傳播與藝術管理系講師，主要從事文藝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