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 飲

叢維熙

幾年前的一天，我到樓下的小店喝酒。飲到得意之時，眼前走過一個熟悉的人影，我高興地喊了一聲：“這不是海巖嗎？”他發現了我，亦覺驚奇。

“你這個五星級飯店的常客，怎么到飯鋪里來了？”“有緣千里來相會。”海巖說。

他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就在不久前，海巖邀我和姜文一起在昆侖飯店喝了一回五糧液。想不到時隔不久，他與我又在這里見面了。

他看了看我桌上的破舊酒瓶，問我喝的什么酒。我說：“敗絮其外，金玉其中！”他表示疑惑：“怎么講？”

我說，為了攜帶方便，也是避免引人注意，我把茅臺酒倒進了小瓶子里，你喝一口便知。飯館女老板是個文學迷，聽我叫海巖的名字，就奔了過來。她說：“看來‘真人不露相是個普遍真理，叢老不修邊幅，初來時我還以為是哪個單位看大門的吶。看海巖老總這身打扮，不就像個小辦事員嗎？”

這是我獨飲生涯中的一個小小插曲。另一個酒事趣話則是：有一天我臨窗獨飲，一位“的哥”把車停在窗外，走進餐館。大概是出于能時刻看到他的寶貝汽車之故，許多空位子他不坐，偏偏選在了我的對面。酒香對于酒鬼來說有著強烈的感染作用，他開口就要了一小瓶“二鍋頭”。我開始不安起來，因為酒對于司機這個行當是無形殺手。于是我要了一瓶太子奶推到他的面前，用手指了指餐桌旁貼著的宣傳畫。畫是公交系統張貼的，畫面上，一個交警用指揮棒指著兩行醒目的大字：司機一滴酒，行人千行淚。

這位中年司機頓時愣住了，呆了片刻，對我說：“感謝您老提醒，可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司機？”我朝向窗外，指了指他的汽車。

他苦笑說：“干我們這行的，天天疲于奔命，閑下來就想喝上兩口。”

“我留下你的酒，你就喝我這瓶奶。算是等價交換吧，怎樣？”“的哥”為了表示爽快，把太子奶一飲而盡。這是獨飲時的第二個趣話。

我喜歡一個人一邊品酒，一邊眺望窗外的紛繁塵世。街道上車水馬龍，每個人都在生活的圓周中旋轉：打工者急如星火地穿梭于街道；大爺們手提鳥籠，悠悠蕩蕩地享受人間清閑；有車族匆忙過巿，去開拓生財之道；時尚男女喁喁而談，不知彼此傾吐的是真情還是假意；蹬著平板車收購舊電器的人，那一聲聲的吆喝，毫無掩飾地展示著艱難人生。一壺酒、一個人，獨坐在臨街餐館的窗下，一邊喝酒，一邊看大千世界的人間百態，也是一種人生情趣。

（摘自《中老年時報》 圖/ yest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