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來過

蘭若水

八月初，伍先生的體檢報告顯示身體出了問題。醫生打電話來，說盡快回去復查。我后來才知道他生了一個腫瘤，而且報告顯示腫瘤內有血管，很可能是惡性的。從醫院出來，我們坐在車里，一路都不說話。

晚上睡覺時我問他：“如果真的是癌癥，你怕不怕？”

他說：“不怕。”

我轉頭看他，他看向別處，我分明感到他的眼圈紅了紅。

那幾天，從澳洲來看兒子的伍爸伍媽正住在我們家。我們每天陪他們吃飯、逛街，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有晚上回房間睡覺時，我們才會聊到這個話題。我說：“以后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熬夜、抽煙、亂吃東西了。”他說：“好，以后都聽老婆的話。”

兩個人默默地守著這個秘密，送走了伍爸伍媽，訂了回中國的機票。我在我的母親面前也只字未提，那幾天我不停地帶伍先生去吃各種羊肉宴，每天吃到伍先生肚皮鼓鼓。我從小到大不沾羊肉，甚至連聞到都會反胃，但我知道他喜歡吃。我想，在能吃的時候就再多吃一點，能愛的時候就再多愛一點，能擁抱的時候就再擁抱得久一點。

我們預約了手術時間，定在8月28日，那一天是我的生日。一大早，我們簡單地收拾了衣物，入住病房。下午三點左右，伍先生換好了衣服，被推出病房準備手術。他的眼睛很茫然地看著天花板，因為匆忙，掩飾不住地有一點慌亂。他被推出去很久后我眼前還是那張無措的臉，我沖到衛生間里，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我怔怔地坐了四個小時，終于等到伍先生做完手術。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一下子就安靜了。

我們在一起時總是云淡風輕的，他研究他的賽車、他的越野、他的自駕游。我呢，要么就是坐在一邊看書，要么就是和他開玩笑。

手術做完了，伍先生出院回家靜養，一周后取報告。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他依然每天膩歪歪地說“老婆我好愛你”“老婆煮的飯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煲湯給他喝，兩個人邊吃邊用PPS看電影，日子繼續著。

一周后，我們說說笑笑著去醫院取報告。結果顯示腫瘤是良性的，伍先生不需要再做任何檢查和化驗，連抗生素都不必再吃。我們跟醫生聊了一會兒，開了幾句玩笑，謝過醫生，拿著報告回家。

他繼續在網上看他的越野車。我呢，切了西瓜放在盤子里，然后坐下來，寫下了這篇文章。

這是得知他生病以來，我們最不平靜的一次。

（摘自《佳人》2014年第9期 圖/豆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