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晨
抗日戰爭期間,受航空救國思想的影響,從南洋回國參加空軍的華僑青年不乏其人。他們中的不少人作出了突出的貢獻,例如印尼華僑呂天龍、梁添成、陳鎮和、劉盛芳等人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
呂天龍:臺兒莊空戰英雄
1910年呂天龍出生于南洋產錫最豐富的邦加島。父親呂云山原籍廣西陸川,20歲時被“賣豬”的華工販子騙到南洋,在印尼邦加島錫礦做工,直至40歲才結婚成家,后經營小規模的胡椒園,逐漸成為小康之家。
呂天龍7歲時,入當地華僑子弟學校讀書。華僑在異國的艱難處境,使華校學生多熱愛祖國,因此在他幼小的心靈中,早就懷有對祖國的無限熱愛。他小學畢業時,父親由于積勞成疾,拋下他和母親、幼妹與世長辭。那時他只有13歲,就毅然離家別母,遠渡重洋,投向祖國懷抱。在暨南大學附屬高中畢業時,又傳來母親逝世的噩耗,當即返家奔喪。因舉目無親,悲痛之余,被迫將家業廉價拍賣,攜幼妹同返祖國讀書。他考入暨南大學研習外文,妹妹呂瑞儀考入北京大學附屬高中。他們極其節儉地勉力苦讀二年,余款告罄,被迫輟學,重返南洋謀生。
“九·一八”事件后,呂天龍滿懷愛國熱情回國報效,考進了剛創辦的廣西航校飛行班第一期學習飛行技術。因他學習勤奮,成績優良,飛行技術突出,被選拔保送赴日本明野戰斗飛行學校深造,畢業后返桂,即被破格提升為驅逐機隊的主任教官。由于該隊的飛行技術顯著提高,受到李宗仁、白崇禧的賞識,于1936年擔任驅逐飛行隊長職務。他一心為趕超日本驅逐機隊水平認真訓練部隊,準備隨時抗擊敢于入侵之敵。
1937年“七·七”抗戰爆發后,全國聯合抗日,廣西空軍歸編“中央”空軍。呂天龍任第三大隊第七驅逐中隊長。1937年秋,從廣西北上到西安、蘭州接收蘇聯供給的E15型驅逐機。同年冬,他開始執行作戰任務,率本機隊轉戰各地,參加了1938年1月的襄樊之戰、2月的漢口之戰,而最重要的是支援臺兒莊的三次戰役。
1938年3月18日,呂天龍參加了由大隊長吳汝鎏親自率領的機隊,出擊臺兒莊之嶧縣、滕縣等地敵陣,支援前線陸軍作戰,返航途中,在臨城上空,共擊落敵重型轟炸機3架,全勝而歸;3月25日,呂天龍率本中隊參加了由大隊長吳汝鎏親自指揮的14架戰機,出擊敵人在棗莊司令部及臨城一帶地面目標,支援前線陸軍作戰,返航途中,在歸德上空,與18架敵機激戰,共擊落敵機7架。4月10日凌晨,呂率機隊參加掩護我轟炸機群,轟炸嶧縣和棗莊的敵軍,棗莊的日軍司令部及南面公路上的數十輛坦克全部被炸毀。隨即又飛至嶧縣向敵軍陣地投下大量炸彈,直至敵軍狼狽逃竄,才勝利返航。在臨近歸德的禹城上空時,敵大隊機群以逸待勞猛撲過來,我方幾乎每架飛機均被兩架以上的敵機包圍。那時呂天龍機隊人人抱定為國捐軀的決心,英勇抗擊。盡管敵人駕駛的德國亨克單翼機性能好、速度快,但他們終以弱勝強,以少勝多,終于打下敵機7架。當呂天龍正飛在一萬公尺高空時,被3架敵機圍攻,不能擺脫,他當即向一架敵機猛攻。另兩架敵機用機槍向他狂射,他頓覺右手發麻,自知已中彈,同時發現機上油箱也被擊中漏油,便忍著傷痛用左手操縱,采取螺旋式下降,沿鐵路線飛回基地。等到降落時,呂天龍神智已近昏迷,血已浸透了他的衣衫,右肩、右掌、左腿三處均中彈負傷,被急送醫院搶救。在住院治療期間,受到各界人民的關懷,還得到當時在武漢的周恩來同志的親切慰問,這使他終身難忘。醫治約一年,方告痊愈。愈后呂天龍被調往蘭州驅逐總隊任訓練科長,嗣又調往新疆伊寧與蘇聯盟友合作籌備訓練總隊,擔任驅逐機區隊長。1941年1月,他又被調往昆明空軍學校,任高級班驅逐組組長。
自美國陳納德籌組美國志愿空軍“飛虎隊”后,蘇志愿空軍陸續撤離。日本零式飛機猖獗于四川上空,迭次予我空軍以嚴重打擊。鎮守成都的空軍第五驅逐大隊在一次空戰中,幾乎全軍覆沒,正、副大隊長均在空戰中犧牲。在全隊斗志喪失殆盡之際,呂天龍臨危受命去成都接任第五大隊長職務。1941年3月,他抵成都上任后,即雷厲風行地進行整頓隊伍,加強訓練。三個月后,全大隊士氣大振,求戰情緒高漲。但當時蔣介石卻一意實行消極抗日,積極反共的戰略,規定敵機來襲時,一律回避,不準迎戰,并頒布避戰條例。當時呂天龍曾建議采取空中游擊戰術,將飛機分散各地潛伏,相機牽制迎擊敵機,但未被當局采納,反而要驅逐隊飛機轉場飛行躲藏。
1941年6月19日,呂天龍因病請假。收到防空襲警報后,第五大隊17架飛機由余平想中隊長率領,飛往漢中機場躲避。豈料漢中不久也收到敵機來襲情報,司令部下令轉移廣元機場,因機場過小,再轉到成縣機場,但機場不許飛機著陸,又轉飛天水機場,不料即在上空與敵遭遇。張森義座機被擊毀,被迫跳傘,其余戰機苦戰半小時后,敵機逸去,油量將盡,于是降天水機場加油。在停留準備加油期間,機場未發空襲警報,另一批敵機6架已臨空來襲,以致機場全部飛機被掃射焚毀。對這一嚴重損失,蔣介石大為震怒,非但不接受教訓,反而下令將成都空軍司令張有谷,大隊長呂天龍,中隊長余平想三人扣押,聲稱要統統槍斃。幸虧當時總參謀長何應欽與張有谷有私交,出面力爭后將三人交軍法總監審理,當時審判長為軍訓部長白崇禧,經詳查審訊,三人均無瀆職事實,但又不敢完全違背蔣的意圖,便硬判了三年徒刑,拘押在重慶南岸深家溝軍人監獄。經過這次打擊,呂天龍覺得報國無門,思想陷于苦惱彷徨之中,不知何處能找到真理。
傷愈后,呂天龍先后調蘭州、新疆、成都等地空軍任職。解放戰爭時駕機起義,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行列,1972年病逝于上海。
梁添成:殉國的復旦雄鷹
梁添成,福建南安人,1913年生于印尼。幼年喪父,靠母親含辛茹苦撫養成人。1929年,其母送他回祖國求學,于1933年秋考進復旦大學,入商學院會計系就讀。其時國事板蕩,外侮頻仍。
“九一八”事變后,東北三省被日本侵占。“一·二八”淞滬抗戰,上海飽受戰禍。日寇鐵蹄肆意踐踏,中華大地狼煙四起。日本軍國主義者的侵略行徑,一次次地刺激著年輕學子梁添成的愛國之心。當他看到涂著血色大圓的日機在中國藍天恣意擺弄、狂轟濫炸時,熱血奔涌,悲憤難平。他毅然決定投筆從戎。他報考了中央航空學校,期望來日駕鐵鷹,嚴懲飛賊。1935年春,梁添成如愿以償,成為中央航空學校第六期學員。endprint
20世紀30年代,中國航空尚處幼稚期,尤其軍事航空,不但飛行人員少,戰機少,機種更少。其時的美、蘇、德、英、日等國,已是航空大國,他們都擁有強大的空軍力量。迫于國際局勢及國防急需,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決定成立航空委員會,以發展中國航空業,特別是軍事航空。航空委員會由周至柔擔任主任,宋美齡任秘書長。改軍政部航空學校為中央航空學校,校址選定杭州筧橋。中央航校培養了不少飛行人員,應當說為抗戰作過貢獻。
1937年,經兩年多學習的梁添成完成學業畢業,其母親特地自印尼趕來,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梁添成極為感動,對母親發誓:作戰中至少要擊落一架日機,即便為此殉職,也無遺憾!畢業入伍,他被分派到空軍第4大隊第22分隊,后任該分隊隊長及第23分隊隊長,授銜中尉。抗戰中,梁添成以驍勇善戰、硬性攻擊著稱,屢建戰功。
1938年漢口空戰前,他與復旦大學前教務長章益(后任復旦大學校長)不期而遇,當說起在母校求學的情景時,梁添成的懷念之情油然而生,并表示要為母校爭光。1939年,日本為迫使中國政府屈服,對重慶陪都實施“傾鐵計劃”,派遣大編隊轟炸機群,輪番轟炸,奪去中國無數無辜生命。同年6月11日,日軍27架九六式轟炸機從漢口起飛,趁暮色昏暗,欲偷襲重慶。中國空軍第4大隊奉命升空攔截。梁添成駕2307號戰機,與敵機相逢,激戰中不幸座機中彈起火,墜于涪陵叢山,以身殉國,時年才26歲。
梁添成英勇殉國的消息傳到印尼,萬隆僑界為之舉行隆重追悼大會,沉痛悼念這位華僑青年英豪。軍事委員會則追贈其為上尉軍銜,遺骸安葬于南京紫金山北麓航空烈士公墓。這里的烈士墓,不起墳,以石代墳。每一墓為一塊約60×80× 50厘米的立方體青石,平面仰天,上面鐫刻著烈士的職級、姓名、殉職事略。類似古代墓志銘,但不掩埋入土,推究其本意,或以代碑吧。梁添成墓位于紀念碑左側第二縱排,其墓石文字為:“職級,中尉分隊長。姓名,梁添成。殉職事略:烈士,福建南安人,中央航校六期甲班畢業,任空軍四大隊廿三隊分隊長。一九三九年六月十一日涪陵空戰陣亡。追贈上尉。”
陳鎮和:足球健將、空軍烈士
1906年,祖籍福建龍溪的陳鎮和出生在印尼的巴達維亞(今雅加達)。8歲那年,父親將他送回國內,先在南京的金陵大學附小等校讀書,1925年考入上海的國立暨南學校商科大學部。
“暨”,即至,“南”,也可以指南洋,那是海外華僑人數最多的地方。暨南學校當時位于上海的真如,它的前身是1906年創辦于南京的暨南學堂,而后來的發展,則是今天設立在廣州的暨南大學。這是一所專門接收華僑子弟就讀的學校。
陳鎮和原是我國早期有名的足球健將,在暨南大學讀書時,曾多次隨隊出國征戰。他矮而結實,長得黑黑的,因有“小黑炭”之稱。陳鎮和聽到有人喊他“小黑炭”,總是笑嘻嘻的。陳鎮和在暨大附中讀書時,熱愛母校,每逢足球比賽,他總拼命爭取勝利,為母校爭光。1928年9月的一天,暨南大學和交通大學在徐家匯交大的球場比賽足球,爭奪上海各大學足球賽冠軍。暨大同學前往觀戰助威者近千人。比賽開始,陳鎮和威風凜凜前攻后衛,左沖右突,但交大的足球隊也是實力雄厚、戰斗經驗豐富的強隊,雙方勢均力敵,勝負難分。到了比賽時間只剩十幾分鐘時,暨大同學齊聲高呼:“‘小黑炭加油!‘小黑炭加油!”雄壯的助威聲,一浪高過一浪。不知疲勞的陳鎮和聽到同學們的喊聲,搶球更敏捷,射球更猛烈。就在比賽結束前的4分鐘時,陳鎮和在交大球門右側得一射球機會,他舉足一踢,球如閃電般射入球門,暨大同學如醉似狂地歡呼勝利。
在國難當頭的時候,陳鎮和毅然學習航空,并寫了這樣一首詩來表達自己的志向:“男兒莫惜少年頭,快把鋼刀試新仇。殺盡倭奴雪舊恥,誓平扶桑方罷休。”在廣東航校第7期畢業后,陳鎮和先后在西南、西北空軍服役,并曾任空軍第29隊分隊長。后來赴新疆哈密接收蘇聯援華飛機,歸途飛過嘉峪關進入猩猩峽荒漠時,因狂風驟起,油盡迫降,不幸以身殉職。
關于陳鎮和殉職的時間,眾說不一。蕭強、李德標的《國父與空軍》說是1940年,李學民、黃昆章的《印尼華僑史》說是1942年1月2日,而黃嚴同志發表在《航空史研究》第24期上的回憶文章說是1941年1月28日。這些就有待今后進一步查核了。
劉盛芳:父義士,兒英雄
劉長英是僑居印尼雅加達的粵籍知名僑商,而且是一個國民黨黨部負責人,是華僑國民黨黨務工作者。抗戰爆發之后,他積極參加華僑的抗日救國運動,迭捐巨款,支持祖國抗戰。與此同時,他派遣自己的親生兒子劉盛芳回國抗戰,叮囑劉盛芳要“救國救鄉,殺盡敵寇,不負眾望”。1939年4月29日,劉盛芳在南鄭空戰中英勇殺敵,為國獻身。國民政府航空建設委員會向劉長英發了慰問信和烈士撫恤金,劉長英決然作復,在復信中寫道:“獲悉小兒盛芳在南鄭空戰殉國,蒙航委會特恤國幣一萬元,感與悼并。當茲抗戰需人之際,噩耗傳來,五內俱傷,愛子之悲復為我政府又折一員空軍健兒故也。承政府俯賜之恤金一萬元,值此抗戰期間,中央經濟正待張羅之際,實不敢受領,況愚在南洋經商,尚可支持一家生計,擬請將盛芳恤金全部捐贈祖國,為抗戰軍費。至小孫佐鄰現在坤甸振強學校初中部肄業,明年擬遷至星洲就學。”子是抗日英雄,父是救國義士,其愛國主義精神感人甚深,催人淚下,令人奮進。
從南洋回國的飛行員為抗日空戰作出貢獻的還有不少,例如馬來亞的陳仲達、林日尊,泰國的韓錦銅,菲律賓的劉領錫等。可惜有關的材料均甚為簡略。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