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的窩棚

于河

在我的家鄉黑龍江省巴彥縣豐樂鄉西側的漂河岸邊，有近萬畝的稻田，一個個窩棚散落在稻田的池梗上，望著那大小不等、結構迥異的窩棚，思緒沿著心靈的軌跡，引發無盡的遐想。窩棚，漢語詞典上的解釋為簡陋的小屋。在東北，窩棚一般都搭建在荒山野地里，供看護莊稼、打魚摸蝦、放養畜禽的人臨時避風擋雨或短期居住。

過去、北大荒人煙稀少，有大片未開墾的荒地。“闖關東”而來的人們，便陸續來此“跑馬占荒”，開地建房，蓋了一個個窩棚。于是，后來有的屯子就叫“xx窩棚”，延續至今。

聽老人講，窩棚還為抗日做出過“貢獻”呢。日偽時期，窩棚也是抗聯戰士同老百姓的聯絡點，提供情報，掩護人員，轉送物資。我的家鄉巴彥縣抗日民族英雄張甲洲曾組建了巴彥抗日游擊隊，游擊隊就把西漂河的一個窩棚，當做聯系點，河西呼蘭廳白奎卜（巴彥抗日游擊隊聯絡員于天放的老家）的進步人士經常把從哈爾濱得到的消息，寫成小紙條，送到這個小窩棚，并藏在一個角落里，游擊隊定期派人來取，以便獲得信息。小小的窩棚，真成了日本侵略者的心頭之患。為切斷當地群眾與抗聯的聯系，日軍實行了“清野并屯”政策，將散住的人家歸到一起，窩棚也被燒光。日本投降后，人們又相繼在河套邊、山角下搭上窩棚，供臨時歇住用。

解放后，人們開發荒地，把大片荒原變為良田。為防止距家較遠地塊的莊家丟失或被野牲口糟蹋。一些農民，便在野外的田地搭個窩棚，以供秋收時節看護莊稼。

建造窩棚大都選背靠山坡朝陽且地勢較高的地方，用木桿、樹枝、茅草、蘆葦等材料建造。搭窩棚首先要平整好地面，把兩根粗桿架成人字形，前后共兩個人字形，中問頂端橫放一根木竿，兩側斜坡面再綁上細木桿，用茅草披上，就成了一個簡單的窩棚。復雜點兒的窩棚，就是一個微型的房子。在場地埋上幾根柱腳，豎好架子，用土坯、垡頭或拉合辮壘墻，抹上泥巴。房蓋分為一面坡和兩面坡，苫上草或蘆葦既可。后來，講究點兒的窩棚，開始采用磚瓦結構。屋里搭個炕、灶臺，安口鍋，外墻砌出煙囪，就可以生火做飯了。若在窩棚附近打一眼小井，用來取水，那就更方便了。有的老式窩棚還因地制宜，挖個地害子或地窩子，上面再搭個馬架，只要實用就行。

雖然近代的窩棚，結構樣式有所不同，但都位于野外，目的是給人們提供歇腳住宿的地方。簡單的窩棚只在里面搭個木板床，墊上茅草，鋪上被褥，放張狗皮或狍皮，以隔潮隔涼。住守窩棚的人，一般膽子都大，多為上年紀的男性，所以也稱“跑腿窩棚”。為安全起見，窩棚的主人，身邊大都有防身“武器”，以防不測。早年有的用獵槍，獵槍被收繳后，就把鐮刀、鋤頭、等做防身武器。幾乎每個窩棚都有一條或幾條狗，給人做伴，擔起警戒任務。因窩棚處在野地里，蚊蟲很多，一到晚上，就得攏起煙火，用樹條或蒿草不停地抽打。實在閑乏了，才能倒在床上睡一覺。窩棚門擋上草簾或麻袋片，讓狗堅守崗位。一有風吹草動，聽到狗叫聲，就得趕緊抓起手電筒和防身器具，跑出門外看個究竟。

上世紀80年代，農村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我家也分到了責任田。那年代人們還不富裕，秋季偷莊稼的事還時常發生，為了使自家辛苦種植的莊稼不被偷，我家也在自己家的莊稼地中間搭了一個窩棚。白天，退休在家的父親便去照看莊稼，累了，就在窩棚里歇歇腳。莊稼快要收獲的時候，就得不分晝夜的輪班看護了。這時的夜晚就得住在窩棚里。所幸，周六、周日，我便去替換爸爸，于是，我也有了住窩棚休息的時光了。野外過夜，蛐蛐的嗚叫，好似催眠曲，但窩棚里蚊子多，又招來煩惱。我就用大床單把整個身體都蒙上，就是這樣，夜晚睡著后，胳膊、腿露出來，還是被蚊子叮了10多處，那么多大包，好癢、好難受啊！以至于30多年后的今天，在我的夢中仍時常再現當年居住窩棚的情景。

看護窩棚的人，都很熱情仗義，不管是熟人還是陌生人，都盡量給以方便。種瓜的會主動摘幾個香瓜、西瓜，招待客人。河邊沼澤處的窩棚，大都是捕魚人蓋的，又叫做“魚亮子”。看魚人也很講究，只要趕上出魚的話，就能給帶上幾斤。無論看莊稼還是看魚看畜禽的人，他們這樣做都是為了搞好“人際關系”，怕得罪人招來麻煩。別看窩棚小，可這些坐落在荒郊野地中的窩棚，給人以純樸、溫馨的感覺。

同窩棚的主人拉起話來，他們會有動情地向你講述奇聞野趣。什么有人走夜路晚遇到鬼火了，咋走也走不出那塊地，講得聽者都不寒而栗。晚上有狼在窩棚附近嚎叫，嚇得狗都不敢聲張。野雞不知何故飛到窩棚里等。靠近山林邊的窩棚，晚上常有野豬毀壞莊稼，看莊稼的人，只要聽到野豬在田地里哼哼，就得敲打破盆子把野豬嚇唬走。更有不明身份的人，到窩棚躲災避難，這時要格外小心。后來，為防不測在比較偏遠的窩棚，都是兩人以上看守。窩棚雖小，卻盛裝著許多新奇驚險的故事。

莊稼收完后，窩棚不再住人，大都原地保留。到冬天刮起大風雪時，空著的窩棚就成了野雞、狐貍、狼、老鷹等野生動物的避風港。也有一些較大點兒的窩棚，常年不用，已經廢棄，春夏時節會招來不少燕子或野鳥，在里面筑巢。燕雀的呢喃、野鳥的唧喳，打破了曠野的寂靜。

如今，由于人們生活富裕了，看護莊稼的窩棚已不見了。可看到的是在水稻田邊的現代化窩棚一活動板房及江畔的魚窩棚。江畔魚窩棚的特色江水燉魚，以其活魚現殺、新鮮嫩滑、方香流溢，成為人們旅游、品味的好去處。昔日的窩棚已遠離了人們的視線，可在人們的記憶深處卻留下深深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