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恨

紅拂

第一次，我聽到一個人說恨自己的母親，是一個美國男人。他說，從小他母親就逼迫他信教，嚴格按照教義去生活，每天要禱告，犯任何錯都要懺悔。他煩透了，恨死了，16歲就趕緊從家里搬出去。他很認真地說，我很愛我母親，前提是我們不要單獨相處超過5分鐘。他還開玩笑說，你們中國人經(jīng)常說母親和老婆掉進水里要救哪個？我的答案，毫不猶豫救我老婆，至于我母親，說不定我會把她推進去。

我大驚失色，你怎么能這樣？你母親要是知道了該多傷心？他說，她早就知道啊，而且她也恨我，我一輩子都不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我又大驚失色，母親怎么能恨自己的孩子呢？他說，為什么不能？我和母親互相不待見，但我們都知道，在心里我們是愛對方的，而我們能繼續(xù)相愛的唯一方式就是互相遠離。

愛與恨的坦白讓我瞠目結(jié)舌。當時我暗想，美國人就是人情淡漠，沒有親情。

但是，當我第N次聽到30多歲的她仍然因為一件小事被母親罵得狗血淋頭，她的工作、老公、孩子，她的服裝、頭發(fā)、長相，都被她母親一一挑出來輪番地指責(zé)……我脫口而出：你可以恨她。

是的，你可以恨，沒有恨就沒有愛，這句話同樣適用于親情。她說，可是我爸剛走沒幾年，我媽需要我，我怎么能這么想？我說，想想怎么了？你不做，不說，還不能想了？恨只是一種感受，感受是最真實的，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當你把對別人的恨深深埋藏起來，它并沒有消失，只是變成了你內(nèi)心的毒蛇，釋放著“自我攻擊”的毒液。你不能攻擊他們，就只能攻擊自己。于是，你就成了那個壞人，那個沒出息的笨蛋，那個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差勁的人然后你的生活就會陷入怪圈，你果然什么都做不好，你哄不好老公，教不好兒子，你沒有成就，也沒有朋友。

承認自己的恨，是一切改變的開始。

有一個朋友，倆娃的媽。去她家玩兒，吃飯的時候她媽媽要給她小兒子喂飯，她說，不要喂讓他自己吃。她媽媽就嘮叨開了，還拉我評理。小伙伴面不改色吃著自己的飯。她媽媽一轉(zhuǎn)身，她就沖她的背影揮了一拳，做嘴型，我看出她說的是：倔老太婆！她媽媽一轉(zhuǎn)身，她立刻熱情地說，媽，我洗碗，你歇著。她媽媽也嘮叨完了，紅光滿面地搓麻將去了。

我們倆相視大笑，我說你怎么像個小孩。她說，我媽都那么老了還不是像小孩，天天得哄著。我說，那你不憋得慌？她說，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沒必要弄得劍拔弩張的。

我說，你恨她嗎？她說，恨得牙癢癢！但是，她是我媽啊，討厭的時候就腦補一下各種場景，有時候她出去，我會偷偷拔掉她種的辣椒，對她的房間大喊幾聲，這么做完了，心里覺得很舒服，又會想到她很好的一面。

有一次，她實在是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相反意見，她媽開始呼天搶地地控訴，說自己如何忍辱負重來幫她帶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忍到自己內(nèi)傷。她冷靜地看著她媽哭完，開口說，媽，不是只有你忍，我也忍了你很久了，我也內(nèi)傷很深。你看看你多失控，我說了一句話，你就這么要死要活的，你覺得自己這樣好嗎？說完起身出門，在外面晃了大半天，買下她媽媽心儀已久舍不得買的一條項鏈。

回家，她媽媽已經(jīng)收好行李，看到她就說，你這里我待不下去，你這個不肖女……她把項鏈塞進她媽媽的包里，打斷媽媽說，我就知道你要這么做，也好，你自己先回去冷靜一下，隨時來我隨時接你，在外面晃一圈回來也行。你想清楚了，這世界上除了你的女兒，還會有誰能對你更好，如果有，你就去他那兒，我不攔著，這個不肖女的帽子我戴了也不會少一根毛。

她媽果然在外面晃了一圈，從幼兒園接到外孫有說有笑地回來了，從此大家相安無事。

不敢恨的人，也沒有能力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