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的愛戀

莫言

我十五歲時，石匠的女兒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很漂亮的大姑娘，她扎著一條垂到臀部的大辮子，生著兩只毛茸茸的眼睛，一副睡眼蒙朧的樣子。我對她十分著迷，經(jīng)常用自己艱苦勞動換來的小錢買糖果送給她吃。她家的菜園子與我家的菜園子緊靠著，傍晚的時候，我們都到河里擔(dān)水澆菜。

當(dāng)我看到她擔(dān)著水桶、讓大辮子在背后飛舞著從河堤上飄然而至?xí)r，我的心里百感交集。我感到她是地球上最美麗的人。我跟在她的身后，用自己的赤腳去踩她留在河灘上的腳印，仿佛有一股電流從我的腳直達(dá)我的腦袋，我心中充滿了幸福。我鼓足了勇氣，在一個黃昏時刻，對她說我愛她，并且希望她能嫁給我做妻子。她吃了一驚，然后便哈哈大笑。她說：“你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但癡心不改，又托一個大嫂去她家提親。

她讓大嫂帶話給我，說只要我能寫出一本像她家那套《封神演義》一樣的書她就嫁給我。

我到她家去找她，想對她表示一下我的雄心壯志，她不出來見我，她家那條兇猛的大狗卻像老虎似的沖了出來。前幾天在斯坦福大學(xué)演講時我曾經(jīng)說是因為想過上一天三次吃餃子那樣的幸福日子才發(fā)奮寫作的，其實，鼓舞我寫作的，除了餃子之外，還有石匠家那個睡眼蒙朧的姑娘。我至今也沒能寫出一本像《封神演義》那樣的書，石匠家的女兒早已經(jīng)成了三個孩子的母親。

（摘自《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