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組詩）

惠子

空格子

空格子由誰來填我不知道

空格子填什么內容我不知道

空格子里涂什么顏色我不知道

空格子就是我們小時候寫字的方格紙

空格子就我們小時候跳坑的土格子

空格子就是望你的那扇木窗子

空格子就是你穿的花裙子

空格子就是風送過來的木香子

空格子是家鄉的田疇

是莊稼與莊稼形成的阡陌

是鳥鳴與鳥鳴形成的陣線

是蟋蟀與星星圍成的籬笆

我真想把自己裝進去

我又怕鄉愁溢出來

空盒子

我突然從空盒子里

聽到一聲驚叫

我走過去

什么都沒有

一只舊盒子

比天空還要空

比老屋還要老

比舊社會還要舊

一只四四方方的盒子

一只打了胭脂的盒子

一只褪了顏色的盒子

一只裝過酒器的盒子

不遠處 我看見一只酒杯

一只孤苦伶仃的 高腳的酒杯

無家可歸似的

空位子

位子看上去是空的

其實 幾十只 上百只 上千只 屁股

在爭 在擠

屁股們表面上不動聲色

暗地里卻在較勁

看哪個的屁股大哪個的屁股硬

還要看哪個的屁股跟更大的屁股

有更密切的關系

其實 那個位子剛剛騰出來

上面還有坐過的人的體溫

甚至 還有屁的味道

但這絲毫無法阻止那些屁股

趨之若鶩

甚至為了位子

不要屁臉

空房子

很大一幢空房子

很久沒有人居住

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

陰陰的森森的

只是房子太大

只是很久沒有人居住

雖然不陰不森

但還是有點怕人

我不敢走近她

我有一種莫名的恐懼

空房子不等于空屋

空房子要大得多高得多深得多

而空屋通常就是一間

我從小膽小

我對空房子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恐懼

如果有一種花在午夜驚叫

那一定是從空房子傳來

空瓶子

空瓶子就是空瓶子

空瓶子里什么都沒有

連空氣也沒有

欲望也沒有

顏色也沒有

空瓶子是空的

但空瓶子讓我牽掛

讓我想起點什么

讓我忍不住想看看想摸摸

我想起空瓶子的好

想起空瓶子的委屈

想起空瓶子獨自流淚的樣子

關鍵是 她還是一只漂流瓶

不知漂向何方

空歡喜

麻雀 曾經和過街老鼠一樣

人人喊打

原因在于

一是 整天嘰嘰喳喳 叫人心煩

二是 在那個糧食空前緊缺的年代

與百姓虎口奪食

后來 麻雀飛走了

留下滿壩的草垛

和草垛下滿地的金黃

無人撿拾

再后來 麻雀絕跡了

歡喜沒有了 只留下

滿地 滿枝丫的

空

空田坎

田坎是為田存在的

田是為牛和犁耙存在的

牛和犁耙是為農民存在的

農民是為斗笠存在的

斗笠是為田坎存在的

沒有了斗笠 就沒有了雨水

沒有了雨水 就沒有了田坎上的草和野花

田坎光禿禿的

光禿禿的田坎藏不住蛙聲 也藏不住蟋蟀和鳥鳴

據說人們都到南方打工去了

田園荒蕪 田坎荒蕪

唯有同樣寂寞的月亮和螢火蟲

偶爾光顧

空背簍

曾經

打豬草的背簍

背苞谷的背簍

背弟弟妹妹的背簍

沒有了

曾經

裝太陽 裝月亮

裝山色水色棲霞色

裝風聲雨聲讀書聲的背簍

沒有了

而今 我走在城市的大街上

突然感覺背上少了點什么

空枝丫

果子離開枝頭

只留下一些枝丫

在空中搖曳

那些承載我童年全部歡樂的

酸棗 拐棗 梨子 李子

桃子 柿子 核桃 板栗等果木

而今安在

沒有果子墜落的聲音

沒有松鼠晃動的身影

沒有了希望和失望

只有虬枝伸向天空

像一個個巨大的問號

空琴聲

琴聲跳出盒子

琴弦跳出弓

在空中嗚咽

這些琴聲

被一個人收集起來

然后用十指撥散開去

撒向更寥廓的蒼穹

琴聲悠遠

天空悠遠

草原悠遠

湖 悠遠

空

天空的空是一種什么樣的空

大地的空是一種什么樣的空

天空空得伸手不見五指

大地空得只剩幾株禾穗

天空空得只剩下一汪藍色

大地空得只剩下一片金黃

天空因空上升為清

大地因空下降為寧

空 是天與地

是老子到孔子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