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劍
一
一道乳溝,很深的乳溝,忽地橫在眼前擋住何無疆的去路。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女人捂著胃部,聲音發顫,醫生,我胃病犯了,疼死了,求你給我開支杜冷丁吧。何無疆搖頭,懶得說話,向走廊盡頭的電梯口加快步伐,他并沒有穿白大褂,一身便裝,出差回來剛下飛機,先到科室看看幾個重患者,正急著回家。這女人偏就能一眼看出他是醫生,可見是個常來醫院糾纏的老江湖。也許每個城市的每個醫院,午夜之后都難免會出現幾個這樣的男女,滿樓亂竄,陰魂似的,見到穿白衣的就死纏不放,千般疼萬般苦,就為了討一針杜冷丁。
他們是吸毒者,大半夜犯了癮,口袋里沒銀子買不來毒品,只能到醫院裝病裝疼,兩元錢一支的杜冷丁可以讓他們撐過漫漫長夜,不用那么痛苦。當新的太陽升起,他們會和常人一樣奔波勞作。常人是為了把日子過下去過得更好,他們是為了把毒資掙出來,越吸越純。毒品和抗生素同理,用著用著就疲了,得不斷升級。凡是值過夜班的醫生,都對這種人高度警覺,根本不予理睬。何無疆進電梯,女人不管不顧地追過來,擠進電梯,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拽住他的手就按在了那道乳溝上。女人哆嗦著說,給我打針,不然我告你流氓。
乳溝這種東西,對男人很管用,對有些男人就不怎么管用,對何無疆則是一點作用也不起,他是外科醫生,普外科主任,手術刀捏了20年,見過的乳房成千上萬,割過的乳房不計其數,黑的白的大的小的圓的扁的,各種各樣的乳房,在他手下不過平平常常的兩團組織。若用這種東西來砸他,蘇妲己和楊玉環的也許管用,普通女人的,那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何無疆快速抽手,指指電梯頂棚,說,你記住,所有醫院的所有電梯都有視頻頭,誣告沒用。你這種毒癮只是初級階段,再吸下去,打杜冷丁也不行,趕緊戒毒吧。女人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她說難受,受不了。我明天就戒,你快開一針給我,你讓我干什么都行。何無疆不理睬,出了電梯,剛走出病房樓大門,就聽到身后咚咚地悶響,回頭看看,女人在撞墻,腦袋一次次向墻上猛撞,顯然是毒癮發作,忍受不了,很快血流滿面,癱倒在地。
何無疆給急救中心打電話,值班醫生一溜小跑趕來,何無疆說我是普外科何無疆。這女人是從20樓普外病房走廊冒出來的,不是我們的患者。大半夜毒癮發了,給她靜脈推支安定,讓她睡到天亮該去哪兒去哪兒。值班醫生說何主任,這種吸毒的不能沾,不然她每天都來纏你。何無疆說你新來的吧?值過幾個夜班?你知道這種人撞完墻會干什么?找刀片剪子自殘,哪兒有刀片剪子?急救中心!等她割完你不僅得給她縫合,還得給她打杜冷丁,你不打她就一直打滾慘叫,你打不打?值班醫生說是是是,何主任,我剛來咱們醫院,今天是我第三個夜班,我這就去推擔架床過來。何無疆說不用,她根本沒昏迷,他們撞墻是技術活,雷聲大雨點小。值班醫生半信半疑,扭頭沖女人喊道,你起來,跟我去急救中心。女人撲楞一下就起來了,動作比運動健將還麻利。值班醫生說這么大歲數還吸毒,也不知道替你的孩子想想。何無疆說你錯了,她最多20歲,只是看著面老。值班醫生連說不可能,領著女人走了。何無疆伸出手,攤開,他低聲說,臉會騙人,乳房可不會騙人。人體的哪個器官,都比人臉誠實。韓心智,就你這心智也敢叫這名字,幸虧你不是我的兵。
韓心智是值班醫生的名字,何無疆剛就著月光看的胸牌,上面顯示是急救中心主治醫師。從住院醫師到主治醫師,從主治醫師到副主任醫師,再到主任醫師,這個職業走的是職稱,職稱是五年一升級,所謂升級,可不是五年期滿就可以自動升上去的,要經過很多道關卡,過五關斬六將,發論文、出專著、答辯、評審,上下求索八方奔走,見神磕頭遇鬼下拜,和走官道的人要給烏紗帽加品級難度不相上下,力度稍遜風騷。何無疆算是走得快的,20年前碩士研究生畢業,直接分進丹青市人民醫院。當年醫院也就幾百號人,各科室醫生之間都彼此熟悉,這幾年醫院升級三級甲等醫院,急度擴張,大院里齊唰唰立起三座高樓,醫生護士猛增,調進來的少,聘進來的多,很多生面孔,何無疆往往是到會診的時候才認識。何無疆早已熬成元老,他沒換過地方,就在普外科生根發芽,一步一個坑,而今職稱是主任醫師,已經走到這個職業的盡頭。職務是普外科主任,似乎前景光明前程無量。他從不去想什么前程,他只關心眼下,每一天都是眼下,每一天都是將來。把眼下干好,不惹麻煩不出事,不讓任何患者家屬披麻戴孝拉白色條幅抬黑色棺材堵醫院大門,就算圓滿就算心安就算問心無愧兩下無虧。
如果可以從頭來過,何無疆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選擇這個職業。醫生這個職業早已不比當年,20年前第一次穿上白大褂,他只覺得白衣勝雪丹心火紅,那個時候的醫生和患者還算彼此信任,患者大難臨身時,是可以對醫生托付生命的。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當社會上所有的關系都變著,醫患關系也不得不變,不變就是落伍,從來沒有哪一種關系可以在大環境的劇變之中獨善其身。就像花兒不能夠向冰綻放,百靈不能夠在黑夜里鳴唱,醫患關系走到今天,已成功跌破幾千年的凍點。柳葉刀捏了20年,何無疆煉成了全醫院公認的頭把刀,可他心里越來越怕,刀還是那把刀,人卻不是當年那個人了。手術臺是幾乎每天都要站的,他是上臺也怕下臺也怕站在臺上更怕,不怕刀法不好,就怕運氣不佳。很多時候,很多事情,無關刀法,只看命運。普天下所有的工作都允許犯錯,都允許錯了重來,就連報紙頭版也還允許萬分之幾的錯字率,唯獨醫生這個職業不行,醫生錯不起,一錯就是大事,一錯就是別人的生死存亡。一個永遠不敢犯錯的人,只能日夜活在刀光之中。何無疆每天上班,只感到到處是刀,寒光閃閃,手里捏著刀,腳下踩著刀,頭頂懸著刀,心頭還插著刀。那是忍,不忍不行,都得忍。放眼天下,哪個國人不是心字頭上一把刀,不會忍,就會瘋,不懂忍術都不配當華夏兒女炎黃子孫。
何無疆只在一個人面前不忍,從來不忍,面對她,他不是何主任不是何醫生,也不是誰的上級誰的下級誰的同學誰的朋友,他是他自己,百分百本色的自己。何無疆到家時已經深夜一點出頭,他掏出鑰匙嘩嘩抖了抖,根本沒往鎖孔里插,果然,門自動開了,滔滔頂著張綠幽幽的臉喜笑顏開,無疆,告訴你個天大的喜事,丹青房地產就你走這幾天功夫,狂升十個點,咱們發大了。何無疆不能不笑,滔滔的語氣儼然坐擁萬畝土地的地產大亨,事實上,除了醫院的這套住房,兩人名下統共只有一套房產,還是分期付款月月還貸的正在進行式。
滔滔的臉,每周七天,七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每晚臨睡前,分別用紅豆泥、桔子皮、黃豆渣、綠豆粉、菜椒片、藍梅醬、茄子皮,仔仔細細敷上一個小時,不管生活怎么變化,她的臉色雷打不動,永不含糊。她對待生活就像對待她的臉,變并熱愛著。她對他,比對自己的臉更甚。她總能讓他笑,多苦多累的日子都過過,什么都缺過,缺錢缺勢缺人脈缺背景,但他沒缺過笑,她讓他每天都還會笑。何無疆說滔滔,我腦門上是不是刻了醫生兩個字?不穿白大褂都能讓人認出來。
滔滔立刻捧著何無疆的腦門左看右看,哎呀真有兩個字,不是醫生,無疆,你知道是什么字?完人!何無疆又笑,沖兒子房間呶呶嘴,問小完人幾點睡的?滔滔嘆氣,我都管不了他了,作業沒寫完,不到11點就睡了。高考倒計時就一年,我看也就是個二本了。何無疆說二本就二本,幾本都有飯吃。咱倆都是一本出身,和院子里這些二本三本甚至沒本的,也沒多少區別,不要總逼他。滔滔說當年咱倆要不考出來,現在你是農夫我是村姑,就算到了丹青市,你是農民工我是菜販子,不逼他行嗎?何無疆說,你說過家里大事我當家,這二十年我也沒當過幾回家,家里哪來的大事,都是小事,都是你說了算。這回聽我的,就把二本當目標,就這么定了。滔滔氣鼓鼓盯著何無疆,剛要張口,何無疆伸手捏住她的嘴唇,不讓她發聲。
出差幾天,按道理似乎是要表現一下的,何無疆選擇演文藝片,而不是動作片,他把窗簾拉開,夜色如網,天地萬物盡在網中,俱是伏貼和沉寂的,只有幾粒星星,啪噠啪噠泛著銀光,漏網之魚般,得意地不時翻騰幾下子。何無疆說一天都在路上,真是累。滔滔把臉埋枕頭里頭,狂笑,她說那就講個故事贖身吧。何無疆覺得講故事更累,他最怕講故事,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快速鉆進了她的被窩。滔滔推他,我故事不聽了,人也不要,趕緊睡吧。滔滔推不動,何無疆說這會兒可由不得你了。
二
手術臺上,何無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患者。他不認識他的臉,這張臉滄海桑田,不復當年。他認得他身上的刀口,胃腹部,近半尺長的刀口,這是他親手劃開的,也是他親手縫合的。手術醫生看刀口,恰似藝術大師欣賞自己的作品,眼神大多比較自我迷戀。何無疆的眼神卻很木,也很冷,冷得瞳孔都收縮了。
這是一個犯人,監獄里的犯人。省第一監獄是全省模范監獄,監獄很大,關了幾千號犯人。監獄和丹青市人民醫院是常年的合作關系,監獄有重患者,監獄醫院處理不了的,就往這里送,何無疆多次給犯人做過手術。他歷來注重和患者的溝通,他認為溝通和醫術同樣重要,甚至比醫術還重要,溝通不到位,遲早出問題。即便是犯人,做手術前他也會詳盡溝通。但這個犯人是特例,大清早被警車送來的,來了四個獄警,這就有點超規格了。犯人出門和老板差不多,老板講究帶了幾個跟班的,犯人的身份也要靠獄警的人數來體現,一般犯人都是兩個獄警押送。四個獄警跟著,要么是重犯,要么是危險系數較高的。
獄警老李是何無疆的老熟人,當年他是小警察,他是小醫生,凡是小的,都得受氣,受了十幾年,都練成了海納百川。老李是防暴警察出身,腰身壯膽氣豪嗓門粗,年輕時抓捕一個挾持幼兒園孩子作人質的歹徒時,身體落下殘疾。歹徒從三樓跳下逃走,老李緊跟著跳下,膝蓋骨摔碎了。后來轉到監獄工作,多年來,他給何無疆送來過百十號犯人做手術,兩人說話極其隨意。老李說這回可沒有家屬跟著結賬,你給省著點,監獄經費很緊張,你懂的。何無疆說我不懂。你當省點錢容易?我手機整天當成計算器用,一開藥就得左算右算,真是日子艱難的患者,我算算賬也不嫌麻煩。你監獄裝什么窮,我每次去你們監獄醫院給犯人做手術,我都感嘆你們真富,你那小醫院的設備快趕上我們了。老李說設備頂個屁用,我們獄醫不行,玩地雷的耍不動火箭炮呀,只會治治發燒感冒皮外傷。何無疆說我得進手術室,你去門口等著,這人疼痛成這樣,要么腸穿孔要么胃穿孔,潰瘍引起的好辦,要是腫瘤引起的,你得拿主意。老李問,你覺得呢?何無疆說不知道,這會兒沒辦法檢查,做檢查得排空腸胃,沒那個時間了,只能直接剖腹檢查,再耽擱會奪命的。
何無疆只當是個尋常的犯人,尋常的手術。這犯人大半夜捂著肚子滿地打滾,嗷嗷慘叫,獄醫給打止痛針,一點也沒用。何無疆根據檢查、癥狀及體征判斷,是胃穿孔或腸穿孔,就直接把人送進手術室了,這種手術預計一小時足夠。可是驟然間,患者身上這道刀口,像金環蛇的信子,冰冷滑膩的,蜇疼了何無疆的眼睛。他站了一陣子沒動。助手小劉手起刀落,沿患者胃腹部原有刀口,劃了下去。這是慣例,一道疤總比兩道疤好。
小劉雙手拉鉤,撐開刀口,這個時候何無疆應該操作了,他忽然說,小劉,我來拉鉤,今天你主刀。
小劉做得很順利,他把患者腸子抻出腹腔,翻了個遍,很快找到穿孔的部位,看看穿孔有點大,就把這一截切掉,縫合。就在他準備把滿堆腸子放回患者腹腔時,何無疆說慢著。小劉有點詫異。這截切下來的腸子,經病理科快速冷凍活檢,確認沒有問題,也就是說,這個穿孔是由潰瘍引起,和腫瘤及結核無關。何無疆捏起患者體外那大堆腸子仔細看,看著拽著,把患者腹腔中的腸子又抽出來一大截。人體的腸子幾米長,顏色形態和超市里的豬腸同樣,胡吃海喝的人,腸內壁掛滿油脂,糊滿腸道;生活不規律饑一頓飽一頓的人,腸色發暗,粗大肥膩卻欠缺彈性;相對來說,飲食講究的人,腸色粉嫩,腸壁厚而緊,只有一層薄油。人體的每個器官都沒有學會說謊,它們忠實地守護著主人的全部秘密。這個人的腸子可謂清湯寡水,松垮垮地顏色十分暗淡。顯然是飲食太差,缺乏運動。
何無疆指著腸體上靠近直腸位置的一小塊灰斑對小劉說,把縫合拆開,從這里取樣,再送病理科。小劉說何老師,不可能有問題,如果是腫瘤引起,剛才整個腸子就是糟腐的,根本縫不住,只能皮外引流。這塊斑會不會是先天的胎記?
胎記每個人都有,大多數人長在臉上或身上,極少數奇葩,他們的胎記會比軍統特務的暗號還隱秘,干脆藏在內臟上。何無疆就是天生破解暗號的人,他說八成是胎記,兩成不是,但我們必須把這兩成也完全排除掉。這世上什么樣的怪事都有,碰巧看見了,就得弄清楚。江河有源,如果洪水泛濫,找源頭就沒意義了,那時候得把整個河道都切掉。
二比八的比例,二勝。病理科很快打來電話,這塊黃豆大小的灰色斑塊,并不是胎記。它是源頭,細微的根本不會讓當事人感覺到異常的源頭,正在積蓄力量養精蓄銳的源頭,當它泛濫開來,它有一個驚世駭俗的名字,癌。
按照慣例,手術過程中發現其他情況,主刀醫生必須親自出去向患者家屬說明,取得共識,讓患者家屬簽字,方可繼續手術。何無疆沒出去,他給老李打電話。老李嚷嚷,無疆你就宰熟吧,腸穿孔咋就變成癌了?你們醫院不能這么搞創收呀。看我們是公款是不是?你當他是公務員全報銷啊?我們監獄經費很緊張,全是納稅人的錢呀。何無疆說少廢話,我讓人接你進來,眼見為實。老李換手術衣,消毒。跨到手術臺前一看那具開膛破肚的身體和那堆血糊淋拉的腸子,一個沒忍住,嘩嘩地嘔吐起來。何無疆讓他看清楚那塊灰斑,老李說,這玩意要發作得多長時間?何無疆說純屬碰巧看見。不是發現得早,是發現得太早。腸穿孔和它沒有關系,它還在萌芽狀態。我也是頭一次碰見這種事。半年之內,應該不會出現問題。老李說無疆,他刑期還有四個月。我們今天送他來,是做腸穿孔手術。你也知道我們的情況,犯人需要手術,都是通知家屬全程負責。這犯人搶劫盜竊,這回是三進宮了。他沒有任何親屬,這種人就是槍斃都沒人收尸。
老李,我這里只有患者。只要他躺在我的手術臺上,他就是我的患者。何無疆盯著老李說,都是人,老李,你要是為難,打電話給你們監獄長,我跟他解釋。
解釋個啥,做!老李手一揮,宣布命令似的,所有費用記到腸穿孔上,我可從沒進過手術室,我沒見過這塊斑。我們不能開這個先例,把他出獄之后的癌都包了,我們幾千號犯人呢。
手術室氣氛陡轉輕松,麻醉師和護士甚至聊起了一部剛上映的電影,只有小劉沒話,他得全神貫注地操作。這種手術是全麻,患者跟死過去一樣,什么也聽不見,張天師來了都叫不醒他,所以手術室每逢這種毫無懸念的手術,都是邊聊邊做,話題包羅萬象,女的說減肥美容,男的說國際風云。反正每天都是給人開腸破肚,面對沒完沒了的血色和腫瘤不說點閑話,簡直會憋悶死。大手術就不行,氣場不一樣,過于肅穆和壓抑,稍有疏忽,臺上的人隨時可能變成死尸,沒人敢開玩笑。
這個犯人,是何無疆的老相識,何無疆從來不愿意想起,卻是錐心刺骨,怎么也無法忘記。
犯人叫梁小糖,名字很甜蜜,命卻苦,苦得比黃蓮還噎人。梁小糖的老家離何無疆的老家不足百里地,分屬兩個縣。何無疆的老家很普通,普通農家有多窮,他家就有多窮。梁小糖的老家很拔尖兒,窮得拔尖兒,全省近百個縣,他們縣窮成了冠軍。何無疆和梁小糖并不認識。何無疆和滔滔都是考學考出來的,那個年代大學生比較稀罕,何無疆醫科大學畢業后,理所當然地分進了丹青市人民醫院。梁小糖走不了科舉的路子,他小學都沒念完,只能走草莽路線。他是背著鋪蓋卷兒來的丹青,在工地干活,那時還不叫農民工,就是個鄉下的農民,小農民。他和何無疆相識在十五年前的一個深夜。梁小糖今生注定了無法站著面對何無疆,他每一次都是被抬到他面前的。
當時,18歲的梁小糖深夜正在工地干活,挑燈夜戰趕工期。他在18層樓,踩著架子給大樓外部貼瓷片。他不知道自己的腳是怎么踩空的,也不知道11樓那根鋼筋怎么就接住了他。那根鋼筋從梁小糖右臀刺入,左肩刺出,貫穿整個上半身,把他吊在了11樓。
梁小糖的手術做了一夜,胸外科心外科普外科骨科緊急聯動,聯手完成。光是取出那根鋼筋,就用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手術臺上站滿醫生,各做各的,何無疆在梁小糖上腹部劃開三四寸長的刀口,做剖腹探查,雙手往里一伸,知道不妙,梁小糖的半個胃毀壞了,那根鋼筋從他的胃部穿過,梁小糖吃的晚飯溢出,流滿腹腔,何無疆清理干凈,開始給他補胃。這種情況之下,何無疆有兩個選擇,他完全可以胃部全切,保命要緊,這樣做沒有后患,但患者太年輕,這么年輕的體力勞動者,如果沒有了胃,吃的東西從嘴巴直接進腸道,毫無生活質量,那活著豈非和死了一樣。何無疆選擇補胃,比女媧補天還艱險,術后稍有感染,就得二次手術,二次手術就沒有選擇了,只能全切。
梁小糖命大,那根鋼筋像死神的一個玩笑,他的肝臟、胃、心臟受到重創,胯骨、肋骨、肩骨均有骨折。他的腹腔內大動脈令所有手術醫生驚嘆,大動脈緊貼著那根鋼筋,甚至為鋼筋調整了自身的弧度,好像是縮著身子給鋼筋讓的道,他太年輕,血管彈性超好,鋼筋刺入時,他的大動脈應急性收縮。要是中老年人,大動脈硬且脆,絕對讓不開,一被刺破幾分鐘就完了,神仙也留不住。
梁小糖術后住在普外科,何無疆是他的主治醫生。他躺了兩個多月,才可以柱著拐杖下床。梁小糖的治療費用驚人,兩個多月花了快十萬,十五年前的十萬,在丹青市很不錯的地段,可以買一套80平米的房子。包工頭每過幾天來交錢,回回唉聲嘆氣,他說何醫生,這工程是層層轉包的,到我手上也落不下幾個錢,我怎么這么倒霉。就是死個人,十萬也足夠打發了。何無疆說,梁小糖逢人就說老板是菩薩心腸,怎么也不會讓他就這樣成個殘疾人。
何無疆是替梁小糖說話,他把他當同鄉看,他對這個無父無母的小同鄉充滿同情。他覺得自己如果不是會念書會考試,那么,他就是另一個梁小糖,30歲的梁小糖。當時科里人手緊,何無疆隔天值一個夜班,夜班隨時被叫起來手術,從來不敢脫衣服睡,從來不敢放心睡過去,天亮了交完班,接著查房換藥,上手術臺,寫病歷干雜活,沒有節假日,沒有星期天。何無疆是一臺永遠轉動的機器。梁小糖開始叫他恩人,后來叫何醫生,再后來叫何大哥,最后他叫,哥。梁小糖說,哥,考學有啥用呀,你看你,咋就比我還累呢?
何無疆鼻子發酸。他說小糖,18歲剛進大學的時候,我以為畢了業有個工作就什么都好了,可現在我還和當年一樣,一無所有。我爸我媽岳父岳母,都老了,干不動活了,全指著我和你嫂子這份工資養活。梁小糖說哥,我每個月都買彩票,我要是中了大獎,第一件事就是買套房子送給你和嫂子住,你們三口人擠那一間小房,和我們工棚差不多。何無疆問,第二件事呢?梁小糖說,我想談戀愛,找個念過書的姑娘談戀愛,念過書的姑娘不一樣。何無疆說都差不多吧,你嫂子名牌大學畢業,還不是整天蓬頭垢面接送孩子買菜做飯上下班,看不出來她念的那些書有什么用處。梁小糖很認真,那可不一樣,到事兒上就不一樣了。我都沒見她兇過你。何無疆笑,這倒是真的,她幾年不發一次火。
梁小糖沒人照顧,也沒錢,包工頭后來干脆不露面,打電話不接,去找就躲起來。不僅包工頭,梁小糖幾個要好的工友也不再來了。何無疆不擔心,梁小糖說過他老家還有兩個姐姐,日子過得不錯,梁小糖是怕她們受不了,才不告訴她們的。當時梁小糖欠醫院費用近7000元,恢復得不好,頭暈胸疼胃腸疼骨頭發冷,柱著拐杖勉強能走路,走幾步就喘,一喘就出虛汗。
梁小糖手術后嚴重貧血,低蛋白血癥,電解質紊亂,多臟器功能不全,何無疆每天給他補血補蛋白補營養,氨基酸脂肪乳葡萄糖都是大量補充。他去找過梁小糖的工友,工友支支吾吾的,都不肯再來照顧,問包工頭的去向,工友異口同聲,不知道。何無疆說小糖,要不把你姐姐叫來吧,你這樣不能沒人照顧。梁小糖說哥,我兩個姐姐把我帶大的,跟我媽一樣,看到我這樣,她們受不了。再說家里頭都是姐夫當著家,一下子拿出這么多錢,我怕姐夫給姐姐氣受,得等我好了,慢慢地和他們說去。
滔滔每天燉湯,魚湯雞湯紅棗湯人參湯,小火慢燉,熬得濃濃的,她怕何無疆累垮了,做飯燉湯分外上心。梁小糖足足喝了她兩個多月的湯,每天兩碗,一早一晚,何無疆用保溫杯帶去的。何無疆隔天值一個夜班,都是滔滔送飯,她不讓他吃食堂的飯。他面對的世界凄風冷雨,她擋不住,她能做的只有做飯,變著法子做,讓他吃飽吃好,五臟相連,胃暖了,心就不會太涼。后來滔滔做兩份飯,何無疆一份,梁小糖一份。住院近三個月,梁小糖臉上有了光,被滔滔的飯菜滋養的。
何無疆30周歲生日,是在家里過的,滔滔做了幾個菜,開了瓶酒,梁小糖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他說哥,我也沒啥送你的,我身上一點錢也沒有,明年生日我再補給你吧。這么說著,梁小糖忽然站起來,然后跪下去,砰砰砰沖何無疆磕了三個響頭。聲響太大,嚇得滔滔懷里兩歲的何有疆哇哇大哭。何無疆拉起梁小糖,小糖,你心里別覺得欠我的,我有個弟弟跟你同歲,小時候得病,治不起,死了。我就是因為他,我才選擇學醫。你長得跟他很像,我看著你親。梁小糖放聲大哭。
梁小糖失蹤了。過完生日的第二天就失蹤了。何無疆在護士站放了二百元錢,讓值班護士在他不在時,給梁小糖打飯用的。梁小糖把剩下的一百多元也從護士手里要走了,護士都知道何無疆和梁小糖的關系,沒多想就給了他。
當時梁小糖欠醫院的費用是9394元,何無疆簽字做的擔保。不然醫院早給他停藥了。何無疆胸有成竹,他說小糖是回老家找他姐姐去了,過幾天就會回來。一個月后,何無疆去了梁小糖的老家。梁小糖根本沒有姐姐,一個也沒有。他只有兩個堂哥,早已形同陌路。他沒有任何親人,他在這個村子,是吃百家飯長大的。自從15歲離開這里,他再也沒有回來過。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梁小糖以暖流的方式涌入何無疆的生活,以寒流的方式消失。何無疆被醫院通報批評。按照醫院規定,那筆欠款醫院和何無疆各承擔一半。他當時的基本工資每月四百元出頭,他每月只能領一半工資,另外一半,還債,還梁小糖欠下的債。
何無疆是名牌大學畢業,碩士專攻肝膽外科,院長比較看好他,把他叫到辦公室說,規定就是這樣,醫院每年被患者逃賬上百萬,我也是沒辦法。我跟財務說過了,全走醫院的賬,你這年齡上有老下有小,你不用還了。你知道就行了。
不,何無疆一字一頓,院長,我得讓自己記住。
何無疆足足還了二十三個月,才把那筆債了結。他一直在等,等他來對他說,哥,我不是存心的,我是真沒辦法。只要這么一句話,何無疆就覺得足夠。但是沒有,連一個電話一封信也沒有。從始至終,他對他全是真情,而他對他,全是算計。30歲的碩士生被18歲的文盲給耍了。就是耍了。不然他不會連一句話都不留下,連一個電話都不再打來,一切都是經過算計的。他給他手術、治病、買飯送飯、買內衣外衣買一切生活用品;他甚至給他洗過澡,像給兒子洗澡一樣,下手無比輕柔,怕碰著那些刀口;他把他治好了。他把他扔下了。
從那以后,何無疆的心一寸寸地冷,一寸寸地硬,他再也沒有和任何患者交過朋友。
三
癌細胞,在顯微鏡下,它的分子呈現出的圖案,比絕代妖姬還要攝魂奪魄。晚霞晨露,鳳凰牡丹,哪個也不及癌細胞絕美。美到極致是一種罪,絕色女子一般人見不到,她們只能是君王的掌中寶,癌細胞卻是大美無疆滿人間,誰都有機會遇見,誰都有機會沾上。幾十年前得癌癥,相當于彩票的頭獎二獎,人數甚少,而今的癌癥,和彩票末尾那種5元錢安慰獎一樣,中獎幅度巨大,任何人都很容易得到。每一個生活在霧霾中的人,隨時都有可能和癌細胞致命邂逅。
梁小糖腸子上的癌細胞,已被成功截掉,前延后伸,截掉六寸。就像女人子宮中的胚胎還不能被稱之為人,梁小糖腸子上這塊斑,也不能叫癌癥,只能叫準癌癥。何無疆堅信它已被扼殺在搖籃里。他沒有讓他放療化療,沒有那個必要。他給他開了些抗腫瘤藥物,跟老李交待清楚,讓連服一個月。
何無疆每天早晨查房,身后帶兩個醫生,兩個護士,還有護士長,梁小糖身邊三個獄警,總共九個人,可謂濟濟一堂。何無疆照例是問幾句慣話,感覺怎么樣?排氣沒有?梁小糖不明白排氣,小劉會代何無疆解釋,排氣就是放屁,放了沒有?很多手術術后的重要指標之一,就是排氣與否。梁小糖說放了。他無論說什么,都是垂著眼皮。犯人都這樣子,一個比一個低眉順眼,沒有底氣。但何無疆覺得梁小糖如此,是他沒臉見他。何無疆沒拿他當梁小糖,他拿他當患者看待。躺在他的病床上,就是他的患者,他得管到底。直到梁小糖一周后拆線,何無疆也沒有看到他的眼睛,他的頭總是垂得很低。何無疆問老李,別的犯人都是一手輸液,一手銬床架上,這人怎么腳也銬上了?不是四個月刑期就滿了嗎?誰也不會這時候逃跑,抓回來又多判幾年,這筆賬誰都算得清。老李說高危,明白嗎?你們有高危患者,我們有高危犯人。這犯人有嚴重暴力傾向,犯人和犯人打架是常有的事,十幾個男人塞一間屋子里,打架免不了,別人打架最多頭破血流,這個梁小糖打架,回回從人身上咬下一塊肉,他連獄警都咬過。昨天你們護士給他扎針,扎三次沒扎上,我們怕他發狂,趕緊過去按著他。無疆,你交待一下,你們跟他說話都站遠點。何無疆去護士站找了幾塊繃帶,厚實綿軟,他扔給老李,墊一墊,你們那銬子太緊,影響輸液效果。
聰明人都喜歡和笨人相處,拿笨人開涮兼練智商。何無疆手下的小劉很聰明,他和急救中心的韓心智很要好。兩人夜班對上了,沒事就湊一塊,主要是吃,在小劉這里吃,醫生值班室總有吃的,住院患者送的,烤鴨燒雞牛肉豬肘,牛奶果汁各式水果,什么都有。何無疆辦公室也有,他在護士站留了把鑰匙,讓誰愿意吃什么,自己去挑。很多患者親朋好友眾多,來看望患者總不能空手,病房里的東西常被患者家屬拎到醫生辦公室,名正言順,借花敬佛。韓心智沒吃的,誰也不會看急診還帶著美食去,韓心智就吃小劉的。何無疆每晚都到科室看看,他就住在醫院家屬院,十分鐘就到,很方便。這是他自己定的規矩,多年從未中斷。他上午下午都在科室,患者隨時找得到他。晚上再看一眼,他放心,患者也安心。
何無疆每次見到韓心智,都是小劉值班,兩人似乎很投機,大吃大嚼,高談闊論。只要桌上沒酒,何無疆就不制止,有時隨手抓把干貨,他也坐幾分鐘,聊幾句話。韓心智說何主任,上次那個吸毒的,她果真才19歲,你怎么看出來的?何無疆問她現在干什么?韓心智說戒毒了,強制戒毒,現在推銷保險。賣保險怎么比吸毒還能纏人呢,整天纏著我買保險。何無疆就笑,這個韓心智不光是笨,他還對人拉不下臉,他不被纏才怪呢。
有一種水果叫怪獸,深咖啡色,長長的像香蕉,皮上長滿紅色的軟毛,削了皮,果肉淡藍色,糯糯甜甜,汁水如牛奶。怪獸來自大洋彼岸,丹青市場上幾乎見不到。何無疆看完重患者,拐到辦公室提起一紙箱怪獸,下午患者家屬送的,打開看看,12只,他先揣夾克兜里四只,給滔滔和兒子帶的。路過護士站給值班護士三只,夜班護士都是兩人值班,其中一個的男朋友來探班,也坐護士站里頭,唧唧咕咕,濃情蜜意,兩人見到何無疆有些慌亂,何無疆只當沒看見。他只會和護士長溝通這類事。
小劉和韓心智見到怪獸眉開眼笑。何無疆坐下,三個人各拿一把小刀,削怪獸的皮。刀是手術刀,刀片寸長,刀柄四寸,刀是側鋒,鋒利無比,普外科醫生值班室的桌子上,永遠有手術刀,裁個紙片什么的方便隨手。三人干的都是刀口上的營生,使起手術刀削怪獸,比屠夫切豬肉還順手。護士的聲音就是這時響起來的,護士喊道,劉醫生,快來,58床患者窒息!小劉跑得比免子還快,韓心智緊隨其后,何無疆在最后,三人都是左手怪獸右手刀,來不及放下。58床患者是科室趙醫生的患者,73歲,直腸癌切除,有心腦血管高血壓病史,術后情況平穩,差不多就要出院了,患者是吃餛飩噎著了,老伴給他包的菜肉小餛飩,他吃得太香太快,一口沒下去卡在了咽喉部位。老伴給他拍背,同時按護士鈴,護士走過去用了半分鐘,跑到醫生值班室叫值班醫生又是半分鐘。58床在走廊最東頭,離醫生值班室較遠。所以有經驗的老病號,在住院時會特別強調要求安排離醫生值班室最近的病房。
這種時候,人命以秒來計數。何無疆他們趕到時,患者已經滿臉青紫,一動不動,陷入休克狀態,小劉在最前面,他直接撲到患者身上進行心臟按壓,同時對護士喊,上呼吸機上吸痰器!護士迅速跑出去,等她回來最快也要一分鐘。把呼吸機管子插入患者氣管,最麻利的醫生15秒可以完成。
已經來不及了。這個患者不可能等來呼吸機救命,他只需要一口空氣,他的氣管被餛飩堵死了,上不去下不來,再有兩三分鐘,他會死亡。再有一兩分鐘,他極有可能因這次窒息導致大腦高度缺氧,而成為植物人。何無疆上前,剛把手中的刀舉起來,只見韓心智的刀已經落下,落在患者的咽喉,照著那只餛飩的位置切了下去。噗地一聲,餛飩帶著膿血從刀口迸出,直接擊在韓心智的臉上。這時患者的氣管中全是高壓,餛飩是被強氣流頂出來的。
就是這一口空氣,救了這個患者的命。他很快緩過來了。他的老伴又哭又笑,情緒完全失控。這兩個老人,兒女都在國外,兩人都是醫院的老病號,每年輪著住院,互相陪護,相依為命。小劉開始給患者喉部切口消毒并縫合。趙醫生接到電話,正往病房趕過來。誰的患者誰負責,這是鐵打的行規。值班醫生只能代為處理緊急事宜,主治醫生是每逢自己的患者有事,就必須到場的。所以醫生大多會選擇住在醫院附近,不然大半夜地動不動跑來跑去,誰都受不了。
何無疆讓小劉和韓心智到他辦公室,他對韓心智說,你犯兩個大忌,知道嗎?韓心智說知道,第一,這是普外科患者,你們都在,我無權處置。第二,那把刀是切怪獸的,刀上都是紅毛和果漿,如果一刀下去,沒能把人救回來,患者家屬要是追究,我們不占理。小劉的搶救措施才是無懈可擊,即便沒救過來,人死了,或是成為植物人,我們沒有半分過錯。
知道你還切?何無疆說,小韓,你不笨啊。
我沒想那么多,來不及去想。我在急救中心,每天都是應急的事兒,我不可能先把情況都想清楚,我就一個宗旨,能救的我一定要救,能活的我就不能讓他死。
我確定你是第一次面對這種情況。當時你不切,我也會切。但是我會在落刀時,把頭部錯開,這樣就可以避開那只餛飩。我被雞蛋羮和花生米打過臉,打得挺疼的。餛飩力道更大呀。何無疆說,而今的醫患關系,已經十分惡劣和可怕,你是干急診的,我相信你體會更深。今天你不作為,我不認為你有錯;你做了,我個人向你致敬。
何無疆和急救中心主任老王關系很好,當年兩人一同來的醫院,住同一間宿舍,滔滔來了,老王立刻卷被子走人,老王的女朋友光臨,何無疆也得快速消失。老同事老室友老交情,是可以交底的關系。何無疆知道韓心智是應聘來的,調不進來,于是常常值夜班,他好說話,同事有事都是讓他頂班,或和他換班。韓心智被人打過兩次,一次是一群酒棍,喝多了來醫院輸液醒酒,橫七豎八躺在搶救室,發生爭執,幾個人打他一個人。第二次是一個中年男人大半夜送小女友來縫針,小女友割腕自殺,韓心智看過那道淺淺的刀口,說只破了皮,都沒挨到血管,不用縫,消消毒就行。中年男人當即揮拳,還發了微博,說丹青市人民醫院急救中心醫生見死不救,不給紅包不救人命。此微博被大量轉發,醫院的辯解在網上顯得蒼白無力。很多網民只相信他們自己想相信的,他們相信這個世界官必欺民,強必凌弱,醫生宰患者,賣家欺買家,弱者永遠無辜,強者一定有罪,玩自殺的必是危急的,穿白衣的必是冷血的。
韓心智被網民人肉,手機經常接到辱罵短信。他已經交了辭職報告,這個月干滿就走人。老王對何無疆說,我這急救中心成了流動站,有辦法的都走了。剩下的面對患者就一個心思,來看病是不是?那好,你說吧,你說怎么治就怎么治,全聽你的。
何無疆對韓心智說,小韓,你到我這兒怎么樣?我這兒比急救中心好一些,都是住院患者,只要溝通到位,一般情況下,沒有暴力事件。當然,吵鬧和糾紛也是免不了的。你們王主任那里,我和他協調。
小劉早已滿臉通紅,何無疆如此肯定韓心智,那就是對他的否定。不料何無疆說,小劉,你做得也沒有錯。這種情況下落不落刀,醫學沒有界定,我們,也有選擇權。
四
何無疆每天早晨6點半吃飯,6點45分出門,到離家很近的丹青市人民公園沿湖走半圈。他是聽著蛙鳴長大的,他癡迷公園的荷塘,曉風玩弄著荷葉上的露珠,吹過來,推過去,當露珠跌落,碰巧砸著水面上小青蛙的腦袋,小青蛙總是大驚小怪的,于是一呼百應,滿塘的蛙鳴,這樣的聲音,就是童年。7點15分,何無疆會準時出現在普外科主任辦公室。穿上白衣,他就不是何無疆了,他是一張繃得緊緊的弓,箭在弦上,隨時發射,每射出一箭,都關乎別人的命和錢,不敢放松,只能繃著。在這里,他沒有獨處的時間,永遠有患者在等著他。
何無疆一到,早就守在辦公室門口的七八個人一擁而上,立刻包圍了他。這些人都是朋友的朋友,熟人的熟人,或者遠的近的老鄉,拐了彎的他根本就無從回憶的什么從前某患者的親朋好友。他的回頭客太多,常常是一個患者經他治愈出院后,再介紹親戚朋友七姑八姨的找他看病,呈幾何狀擴散,雪球越滾越大,大得他只知道那是一個雪球,而無法弄清楚雪粒和雪粒之間,誰是誰的誰。何無疆迅速問清情況,八個人,六撥人馬,他用半個小時全部處理妥當。
8點正,何無疆到醫生辦公室,普外科九個醫生全在,都已換過衣服,白墻白桌白衣,清一色地白。值夜班的醫生小陳開始交班,通報夜間所有住院患者情況,何無疆知道整夜太平,沒有大事。有大事,電話早打家里把他叫來了。他能睡到天亮,就是沒大事。整個普外科60張病床,住了70多個患者,走廊里加了十幾張床,今天會有幾個出院的,走廊能清涼點,但最多到明天,新的患者就會填進來。新舊交替,周而復始,這些患者只有三個去處,要么治愈回家,要么轉進重癥監護室ICU,要么送進太平間。歸根到底,希望永在人間,普外科的患者,還是站著出去的多,躺著出去的少。
外科是以做手術為主的科室,同時也醫治感染和腫瘤,以及創傷。外科主要有腦外科、胸外科、普外科、神經外科、心外科、骨科、腫瘤外科和泌尿外科,普外科是外科當中第一大科室,什么手術都做,肝、膽、肺、脾、胃、腸,乳腺胰腺闌尾甲狀腺等,這里的醫生全是大拿,耍的就是雜項,拿不下來,就混不下去。目前九個醫生,全是男性,女醫生吃不了這碗飯,站手術臺是重體力勞動,有時一天十幾小時地站著操作,女醫生無法承受。
眼下普外科缺人,其實一直都缺人,缺真正能干活的人。科里醫生分四組,老趙老錢老孫都是副高職稱,手下各帶著個主治醫師,都是一老一少自成一組。何無疆患者最多,他自己帶了兩個人,小陳和小劉。韓心智來了得先練手,何無疆讓他有機會就上手術,誰有手術都跟著上。小陳是住院醫師,還不能獨立做手術,主要干雜活;小劉是主治醫師,已經跟了何無疆6年,聰明能干,遲早青出于藍。可惜聰明人是人人都喜歡,男人女人都搶著喜歡。小劉在當今醫患關系很恐怖的大前景下,居然驚世駭俗地和女患者戀上了。女患者掛的何無疆的號,何無疆每周二上午在門診坐診,屬專家號。何無疆忙不過來,常派小劉替他去坐診,需要手術治療的收進來住院,小毛病就地解決。女患者胳膊上有個皮下脂肪瘤,小劉三下五除二給解決了,不料女患者每個周二上午都來,美其名曰復診。女患者貌如海棠,是丹青人,在加拿大留學,讀水利,正讀碩士學位。小劉抵擋不住,兩人很快熱戀。何無疆問小劉,是你去加拿大,還是女朋友回丹青?小劉說,我不想走,她不想回,每天打著時差視頻,何老師如果你是我,你怎么辦?何無疆說我不大能體會這種風火雷電的感情。小劉說挺難抉擇的,這年頭有個好上級比有個好配偶還不容易。我跟你6年,何老師你從沒欺負過我。我們一開同學會,好幾個同學喝點酒就哭,被科主任和上級醫生踩得受不了。到現在都中級職稱了,還不會做手術,主任只讓他們拉鉤,不讓他們動刀。我覺得我挺幸福的。老師不會變,女朋友我可拿不準,好好的工作總不能說不要就不要了。何無疆感喟,人生百年眉不展,神仙萬載無歡顏。抉擇確實不容易。這樣,你請兩個月的假,去實地感受一下。小韓也是熟手,干活不錯,兩個月科里能應付。小劉沒再說話。何無疆自己多年沒休過假,小劉看得清清楚楚,韓心智雖是熟手,卻只擅長應急性外傷,他做手術還不行,手還沒練出來。兩個月,何無疆的手術按正常流量,是200臺左右,小劉如果不在,有大手術,他得經常向老趙老孫求援。何無疆說事關個人前程,再困難也得讓你去看看。你能回來,我是最高興的。你要是不回來,只要日子好,我同樣高興。
小劉第一次主刀,是夜班值班,急救中心120拉回來的急性闌尾炎患者。當時是夜里3點,做好術前檢查,麻醉就緒,小劉一刀劃下去,傻了,一寸長的口子,患者的腸子呼地冒出來一大截,把刀口堵得嚴嚴實實,塞進去拽出來都不容易。是麻醉師的原因,這個手術麻醉師用硬膜外麻醉,屬于局麻,從后腰扎進去,針管要準確推進椎骨縫隙,把藥物注入脊髓硬膜外。麻醉師歸手術室管,女的,50歲還值夜班,心里很不爽,半夜被叫起來上手術更不爽。醫院不成文的規定,各科室只有主任和副主任不用值夜班,其他醫生輪轉。女麻醉師競爭手術室副主任失利,看哪兒哪兒不順,小劉這種級別的醫生,她都不帶正眼看的。小劉按按患者腹部,硬梆梆地如鐵皮,知道是麻醉效果不行,他對麻醉師說,老師,靜脈滴注全麻藥吧。小劉錯在沒用問號語氣,他用的是句號式,這就有指揮的嫌疑了。麻醉師全當沒聽見。小劉讓護士趕緊給何無疆家里打電話,叫他快來手術室。手術醫生的雙手在手術中不屬于自己,只屬于患者和那把柳葉刀。他們接打電話,全靠護士,護士得把電話舉到他耳朵邊說話。
何無疆沒說來,也沒說不來,只說你先進行,把腸子推回刀口,正常進行。小劉滿頭大汗,再次對麻醉師說,靜脈滴注全麻藥,不然會出事故的。麻醉師慢悠悠地,小伙子,我在手術室干了大半輩子,出不出事故不用你教。天下手術事故多了,哪個事故都一樣,手術醫生負責,輪不著別人。
患者忍無可忍,躺在手術臺上破口大罵,他是局麻,腰部以下沒知覺,上半截可好好的,患者罵麻醉師罵小劉罵醫院,罵醫改罵世道罵全人類。何無疆進來時,麻醉師正和患者激烈理論,小劉邊哭邊做手術,兩個護士圍著他轉。手術室護士分兩種,器械護士和巡回護士,器械護士和手術醫生一樣,雙手必須保證絕對無菌,巡回護士負責備藥、雜活、接電話什么的,此刻器械護士給小劉遞器械,巡回護士用紗布給他擦眼淚,不擦不行,怕眼淚掉刀口里頭。何無疆對麻醉師說,全麻藥靜脈滴注,必要時氣管插管!李姐,你別跟小劉一般見識,他年齡跟你兒子差不多大。麻醉師笑罵,無疆,你就這么損你姐?姐可沒虧待過你。這么說著,全麻藥物已推入,患者不得不昏迷過去,患者用最后的意識咬牙切齒,我要告你們草菅人命,我告你們全是白狼。何無疆說別不識好人心,劉醫生要是多給你切開兩寸,就什么事都沒了,他是想用小刀口完成手術,減短愈合時間減少感染機率。
那臺手術仍是小劉主刀,何無疆給他打下手。事后,何無疆對小劉說,手術是必須多人配合的,哪個環節出錯都要命。手術成功是全體醫護人員的共同努力,手術失敗,主刀醫生首當其沖,第一責任人。你得記住,任何情緒,你不能傳到手術刀上。上了臺你就得是機器人,無情無欲無悲無喜,六親不認,只認得那把刀。就算家里房倒屋塌,你也得當做沒事,下了臺再去救災。你手上捏的是刀,是人命。你當時哭著做著,那是大忌,下手稍偏半毫,把他腸子劃漏,那就叫醫療事故!小劉悲憤難抑,何老師,她是欺負人。你來了就什么都行,你沒來她就等著看我笑話,她根本沒把患者當人看,麻醉效果那么差她還理直氣壯。何無疆說下回再搭臺,記著說話客氣點,李醫生其實很好相處。
何無疆覺得小劉運氣不錯,李姐充其量算個炸藥包,光明磊落的炸藥包,想爆炸還提前打招呼,很夠意思了。何無疆做過一臺無比慘烈的手術。交通事故,患者送來時肝脾破裂失血過多。麻醉師操作有誤,全麻,從口腔插管入氣管,管子插得太深,導致手術過程中患者心臟停跳。最致命的,這患者的身份證是獅子村的。
丹青市有八大城中村,分別以獅、虎、豹、熊、鱷、雕等兇猛動物命名。城鎮化之后,八個村子的村民成為市民。歷屆市領導為參評全國文明城市,多次想給這些村子改改名字,改得和諧美好一些。村民們不答應,他們集體上訪,高舉八大猛獸的頭像靜坐市委市政府。市領導很快妥協。村民們開了竅,悟到上訪和靜坐,才是對付利器的利器,他們融匯貫通,舉一反三。丹青市有幾支在醫療行業很出名的隊伍,相當專業的醫鬧隊伍,就來自于這幾個村子。
這人一死,何無疆就完了,獅子村的專業醫鬧隊伍會日夜圍困醫院,不給巨款誓不退兵。任何醫生遇到這種情況,只能有三種結局,要么辭職,要么調動,要么灰頭土臉地往下熬,沒有三五年,別想緩過那口氣。何無疆把這臺手術拿下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會那么如有神助。也許逼到極限,人的潛力會超常爆發。
麻醉師黃海,事后找何無疆喝酒,他說無疆你仗義。何無疆說,拉不拉你下水,我都是同樣的結局,何必拉你墊背。手術過程中,患者幾次出現危險,何無疆察覺和麻醉管有關,他只是輕聲問黃海,深了?淺點!黃海很快修正過失。黃海說,換個醫生還不得嚷嚷得全院皆知,得把八成責任推到我身上。何無疆說即便推給你,主刀醫生也脫不了干系,同端一碗飯,保一個是一個。
黃海和何無疆成為鐵桿,何無疆漸漸人氣飚升,鐵桿眾多。醫院同事三親六戚生了病,需要手術的,大多都會交給他,他都盡心關照,關系近的,他讓滔滔提些水果鮮花再去病房看望看望。后來幾個院長的家屬手術,也都放在何無疆手里。就這么過了三年,何無疆被任命為普外科主任。
梁小糖出院前夜,老李遞給何無疆幾張紙,復印件,梁小糖三次入犾的犯罪記錄。老李說,我猜你們以前認識。你給很多犯人做過手術,從來沒有好奇心。何無疆把當年搶救梁小糖的事說了,他說,十五年過去,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老李說我在監獄干了半輩子,看犯人看得奇準,哪個出去是永別,哪個出去是小別,我從來沒看錯過。這個梁小糖,他一定還會再進來。他這輩子就是在監獄進進出出,直到老死里頭。
為什么?何無疆用眼神問老李。老李說,中邪,鬼上身,不偷不行,不搶不行,每年到了那個時候,他非去作案不可。只見過結婚擇吉日的,沒見過搶劫還挑時辰的。不是鬼迷心竅是什么?這回出去了,他會把案子做得更大。他同屋有個專撬保險柜的慣犯,兩人私下拜把子,那個犯人把撬門撬鎖的絕技都傳給他了。不瞞你說,很多犯人在監獄互相交流,出去之后本事倍增。
何無疆翻看那幾張紙,看得心亂如麻。老李喜歡說話,說個不停。何無疆打開柜子,里面幾條好煙,他說老李,你全拿走吧,你知道我從來不抽煙。給你那兩個小兄弟也拿兩條。病房樓禁煙,你們到我辦公室來抽,讓我跟梁小糖單獨去說幾句話,行不?
老李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醫生就得吃患者,這煙誰送你的?兩千多一條。何無疆回敬,我看你平時抽的煙也挺貴,吃犯人的?我這是某縣太爺送的,在這兒住院割個要害物件,左側睪丸一粒。老李嘖嘖,他的蛋可真貴,獨蛋,沒法玩了吧,誰呀?何無疆嗬嗬笑,說出來雷死人,你聽聽就罷,不得外傳。這縣長和我們衛生局長連襟,局長指示院長,為這粒睪丸專門成立了醫療小組,由組長副組長專家和顧問組成,已經多次會診和研究。這臺手術陣容強大,有三組醫生同時進行,我這組摘睪丸,整形美容科主任給他進行腹部抽脂,牙科主任給他拔牙。每個主任帶兩個助手,加上麻醉師和器械護士,十幾個人圍著他,站都站不下。趁著這次全麻,人家把大肚子和爛牙都消滅了。不僅如此,我們都簽了保證書,要本著對某縣百萬群眾負責的精神,把這臺手術做好做精。
這號貨遲早得找我報到。老李胸有成竹,在外頭越能作,進去了越沒種。就他這破級別,進去了可沒單間,住大房少不了挨打。我們犯人專打兩種人,貪官和強奸犯,管都管不了。到時候可別把他剩下的獨蛋也給打爛。
五
何無疆進了梁小糖的病房,是深夜,窗簾沒拉上,大燈已經關了,只有廊燈亮著,夜色水似的潑了大半個屋子,梁小糖就在水中央。他睡著了,睡得像只折翅的鳥,他的左手高舉過頭,被銬在床沿上。何無疆把大燈按開,屋里雪亮,夜色瞬間退潮。何無疆坐到另一張病床上,他說,梁小糖,你沒睡,坐起來吧。梁小糖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他說是何醫生?謝謝你治好我的病。我一定好好改造重新做人。何無疆說小糖!梁小糖坐起來,蹭著坐起來的,他的全身都得配合那只被固定的手。他看著何無疆,眼神很麻木,何醫生,我好像隱約記得,十五年前也是你給我做的手術,對吧?何無疆說不是隱約記得,是時刻不忘,對吧?小糖,事實上你從來沒忘記過,就像我一樣,對吧?梁小糖說所有幫助過我的人,我都記得,我們的每個管教干部,我都記得,何醫生救過我的命,我當然不敢忘。可我現在這個樣子,也報答不了你什么。出獄之后要是混好了,我會好好回報你。
回報?去偷,還是去搶?何無疆看手機,老李給他20分鐘,他沒時間做鋪墊了,只能直搗主題。他說小糖,你幾乎顛覆我的人生觀。從你之后,我再也沒有輕易相信過誰。我怕被騙我怕被耍我怕再次遭到背叛。不是錢的問題,是信任被粉碎了。在我替你還賬的那兩年里,七月天的太陽,也讓我覺得冷。誰想接近我,我都往后退,我怕人,怕每一個人,我覺得普天之下全是梁小糖。
刀鋒出鞘似的,梁小糖眼中閃出兩線簇亮,直勾勾砸向何無疆,何無疆接住了,用眸子。他在等待梁小糖說出真相。他渴望這個真相,這個真相可以讓他瞬間破冰,直抵春天。更重要的是,這個真相,可以給梁小糖召魂,把他弄丟了十五年的魂給叫回來,讓他靈魂復位,再不必活在鬼上身的狀態,再不會中邪似的去偷去搶去進監獄。
何無疆和梁小糖四目相對,很久。何無疆說,小糖,我剛才看了你的記錄。我可以肯定,你三次進監獄,都是為了那筆錢。你想還給我,想在八月十五中秋節還給我,因為那個日子對我們很特殊。這些年,你什么都干過,工地、煤窯、貨場裝卸,火車站擦過皮鞋,市場上賣過爆米花,你干過二十多種職業。第一次被抓,是十四年前,中秋節黃昏,丹青大酒店停車場,你盜竊一輛私家車上的公文包。丹青大酒店離我的醫院4公里。第二次作案是十年前,中秋節當晚7點,你在蓮花商場側門口搶劫一個年輕女人的手提袋。蓮花商場離醫院1公里。第三次你是搶劫加盜竊,之前的兩次監獄生涯,你又學了本事,藝高人膽大,你在中秋節夜晚9點30分,金連天珠寶專賣店,從后門撬鎖進去,目標是保險箱,可惜還沒打開,被夜班保安發現,你用鐵棍擊昏保安,迅速搶劫一批珠寶,出門沿梧桐路由西向東逃走,在梧桐路中段被抓獲。當時你離丹青市人民醫院,不足200米。你是要來找我,小糖,不管用什么手段,你要把那筆錢還給我,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梁小糖大聲喊,你別自作多情,何醫生,根本就沒你的事。我搶我偷算什么,這回再出去,我殺人。我什么臟活累活都干過,可我永遠也攢不下錢。我連頓肉都不敢吃,我每天干活累半死,為什么我這么窮?我下煤窯干了大半年,那底下比地獄都黑,發到手的工錢東扣西扣的,就那么點兒啊。我第一次偷的是工地老板,他欠我們5個月工錢,怎么要都不給,我不該偷他嗎?第二次搶的是煤老板的小老婆,她在商場光買衣服就買了十幾萬的,她憑什么?他們吃的喝的花的,全是我們的血。他們越有錢,我們越沒錢。他們有多富,我們就有多窮。我們為什么怎么干都這么窮,全被他們搞走了。他們是天生的老虎獅子頓頓吃肉喝血,我們是天生的牛羊兔子連草都吃不飽還要被他們吃被他們嚼被他們吸血吸髓。我要殺了他們,我只要出來,我見一個殺一個,一個都不放過。我這是替天行道!
梁小糖眼中是火,全身都是火,他整個人就像一團火焰。仇恨的火焰,毀滅一切的火焰,和這個世界同歸于盡的火焰。他三次入獄,罪行一次比一次重,這十五年,他在監獄蹲了十一年,剩下的四年,他到處掙扎,為了活下去,更為了攢出那筆錢。只是,他無論怎么賣力,得到的報酬都是只夠糊口,不夠還債。他只有三個中秋節是自由的,他一次也沒浪費,做了三次案。每次偷到搶到,他只有一個方向,他向著丹青市人民醫院狂奔,他要把那筆錢還給他。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可是他卻不辭而別,在吃完他的生日飯后不辭而別,把那筆債留給了他。他說過,來年生日來找他。他覺得一年可以掙出那筆錢,9394元,可他沒有掙到,他拖著滿是病痛的身體,在工地上賣死賣活一年,包工頭說過中秋節給大家結賬,可是包工頭跑了。他白干了半年活。他什么都不信了,他對這個世界只有恨,遮天蔽日的恨。他想殺了那個包工頭。他好不容易找到他,整整跟了他三天。就是這三天,讓他把殺心壓下去了。包工頭像只沒頭蒼蠅似的,在這個城市東走西躥,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求人家把工程款給他結了。包工頭都給人家下跪了,才要到那一筆錢。梁小糖決定不殺他了,他只要拿回他和工友們的錢就行。他知道錢就在車上那只皮包里。于是他砸開車窗取走了那只皮包。他覺得天經地義。可包里的錢太多,遠超過包工頭欠他們的工資。他進了監獄。從他坐牢的第一天起,他就決定了,此生,他梁小糖和何無疆,只還錢,不相認。要相認就等下輩子,下輩子干干凈凈地再相認。
何無疆知道,梁小糖根本沒打算認他。他給他的,梁小糖早就無力承受了。梁小糖是個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一路走來,爬冰臥雪,他的人生是沒個盡頭的北極,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滿心滿腹都是凍得死人的冰碴子。只有他給過他溫暖,萬分火熱的暖,他把他燒得都要融化了。一個雪人,是見不得火的,盡管他總覺得冷。
八月十五,中秋節,是何無疆的生日。梁小糖每到中秋節,都著魔似的要撲向那堆火。他必須來找他,找他還債,不把那筆債還了,他過不下去,過不去自己。可他每次都被抓,足足十五年,他還是欠了他的。他是一個人見人厭的罪犯,連監獄里的犯人都嫌棄他,他們只崇拜鐵血英雄,鐵血英雄都是殺過人的犯人。有些英雄已經成了鬼魂,可監獄里仍然流傳著他們的傳說。梁小糖要做英雄,出獄之后,他要做個替天行道的英雄。究竟殺誰,他還沒想好,但是殺人是必須的,不殺人,他簡直對不起這個世道,對不起那些一次次把他送進監獄的食肉動物。
何無疆清楚,梁小糖是絕對不會認他了。他絕不會以一個罪犯的身份和他相認。自卑跌破極限,很多人會以極度自尊自傲的方式來自我保護。梁小糖是個幾乎不識字的文盲,他心里的扣越扣越死,砸不掉解不開,勒得他皮開肉綻。如果說那筆錢是何無疆心口的一條刺,想起來就扎;那么對梁小糖來說,那是一座塔,一座鎮妖降魔的塔,每分每秒都壓在他的頭頂,壓得他無法喘息不敢面對,壓得他只有舉起屠刀才能解脫自己,才能跟這個世界平起平坐。
何無疆站起來,看著梁小糖,梁小糖不接他的目光。何無疆說保重小糖。何無疆走到門口,梁小糖的話追過來,我就是要殺人,我出去就殺人。何無疆笑了。對著門板笑,沒有回頭。滔滔有時生氣,會撅著嘴對他說,不過了,無疆,我就是不想過了,咱們不過了吧。何無疆就得哄,三言兩語哄好,該怎么過還是怎么過。梁小糖說殺人,和滔滔說不過一樣,是發泄,更是撒嬌,只能向最親的人撒的嬌。滔滔撒嬌爐火純青,有人疼的女人到90歲也會撒嬌。梁小糖撒嬌是張飛繡花,架式不對,滋味拙劣。最關鍵的是,他自己根本沒意識到,這句話剝光了他,一下子就把他打回原形。他還是當年那個人,那個渴望烤火的小雪人。
六
梁小糖出院,老李的警車開不出去,醫院大門又被堵了。這回是豹子村的醫鬧隊伍,雇主嫌獅子村老虎村要價高,退而求其次。豹子村來的都是老弱病殘,先頭部隊有二十幾個人,活兒卻干得老道專業。一口黑色棺材橫在醫院大門口,十幾個老頭老太太圍著棺材排開,齊齊跪在大門口車道上,把大門堵得水泄不通,七八個學齡前孩子披麻戴孝,給過往路人散發傳單。老老少少滿臉悲愴,哭著喊著,老的喊,哥哥,弟弟你死得冤;小的喊爺爺啊爺爺還我爺爺。三條白布橫幅觸目驚心,上面的黑字適用于所有雇主:草菅人命還我親人。蒼天有眼嚴懲兇手。誓向白衣惡魔討回公道。
醫院門口亂糟糟,里面的車出不去,外面的車進不來。老頭老太太各司其職,燒紙的、喊冤的、哭號的,合作默契,紋絲不亂。醫院保安走上前勸阻,幾個老太太就地躺倒,打著滾兒哭喊。他們只是先頭部隊,他們的任務是造勢,造上幾天,火候差不多了,青壯年骨干出場,文戲武戲就看醫院的態度。醫院同意賠錢,那就坐下來講價錢;醫院要是想走法律途徑,那就打,到死了人的科室去打,打不著當事醫生就打其他醫生,醫生不在就打護士,只要不打出人命不打成重傷,打完了再談,談完了再打,醫院不賠款,他們絕不收兵。哪個醫院也架不住他們的持久戰,終究是要給錢的。他們還從沒敗過。
老李自恃開的是警車,穿的是警服,別的車輛拿這些老頭老太太沒轍,老李不怕,他跳下車對他們喊,讓開讓開,執行公務,趕緊讓開聽見沒?老李想錯了。他的兩條腿被兩個老太太迅速抱住,老太太是膝行,跪著撲來的,她們抱得緊緊的,老太太哭喊,警察同志啊求你給我家老頭子做主啊他死得冤啊你不能不管啊我們孤兒寡母就靠他養活啊……
老李動彈不得,老太太力氣很大,她們多次抱過多家醫院院長的腿,抱住了就不松手。沒人敢對她們動手,誰也不敢動她們一指頭。她們身上什么病都有,都是原裝的老毛病,正愁著沒人給她們進行全面體檢和治療呢。
這幫老人很敬業,跟著村里唱戲的練過舞臺上的膝行,吊過嗓子,可以跪一天哭一天,不帶換崗的。老李想打110,一抬眼,看到兩個巡警就站在幾米開外,滿臉的愛莫能助。老李打何無疆電話,何無疆說沒辦法,我們院長昨天偷偷走側門都被抱住了,抱了兩個多小時。你千萬別動,你一動她們就會昏過去,說警察打老人。現在就一個辦法,你讓梁小糖下車救你。老李火冒三丈,他奶奶的沒王法了?你讓犯人救警察?何無疆說快點,不然你今天出不去,趁現在120通道還沒堵上。這幫人就是要讓醫院一個患者也進不來,顆粒無收,就看誰能撐了。
梁小糖往跟前一站,兩個老太太嚇得不知所措,梁小糖穿著囚服戴著手銬,他沒表情,就說了一個字,滾。老太太不撒手,梁小糖抬腿就踢,一腳踢翻一個老太太,同時兩手一伸,揪住了另一個老太太的頭發。老李緊抱住梁小糖的腰,他說快放手快上車,撤!
何無疆坐在警車里,似笑非笑望著老李和梁小糖,他是剛才趁亂上的車。何無疆指揮警車后退,拐彎,繞到大樓另一側的120緊急通道,快速開出大門。何無疆讓司機繞醫院一周,把他送到后門放下。老李訓斥梁小糖,誰讓你真打人的?打出毛病怎么辦?梁小糖不服,你們這身警服也就是壓壓良民。梁小糖的目光比刀子還利,刀鋒上全是殺氣。何無疆盯著他的眼睛,梁小糖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老李問何無疆怎么回事,何無疆說一個86歲的老人,半月前入院,全身癌擴散,骨質疏松得一碰就折,先住神經內科,后來轉ICU,再后來ICU要求轉消化內科,消化內科不要,把人推回ICU,ICU又要求轉胸外科,胸外科主任當時不在,手下醫生收了,主任回來一看,讓人又推回ICU。ICU這種地方,一進去就得上各種設備,家屬嫌貴,要求換科室。哪個科室都不收。13天,死了,花了14萬。家屬要求ICU少收一半,ICU不同意,鬧到醫院,醫院不減。家屬就雇醫鬧隊伍,獅子村要價最高,要二八分成的八;老虎村要三七分成的七;豹子村只要四六分成的六,家屬就雇的豹子村,豹子村跟醫院開價180萬,正在談判中。
老李問最終會賠錢嗎?何無疆說會,醫院每年賠錢超過上千萬,你不給他他就天天堵門,堵得患者進不來,損失更大。報警沒用,找誰都沒用,只能破財消災。現在神經內科,還有ICU的主任和當事醫生不敢來上班,不然挨打也是白挨。老李關切地,無疆,你遇到過這種事沒有?何無疆苦笑,我天天上班如履薄冰,看病用的心思少,判斷患者動機費心多。你比如這個老人,癌細胞擴散全身,之前會出現各種反應,可他家人不送他治療。等到全擴散才送來,擺明是想讓他快點死在醫院,花錢越少越好。這種情況,我絕對不會收。因為你怎么做都是錯。你讓他死在普外科,他說你救治不到位;你送到ICU,他說你推卸責任。說來說去就兩條,第一,他要當孝子,他不能讓人說他不給老人治病。第二,他要花錢少,花多了他得討回來。就是現在這樣,還能倒賺一筆。說實話老李,從醫20年,我真沒有見過真的孝子。有退休金的老人情況好一些,那些貧病交加的老人,會讓你覺得,所謂人間親情,那只是一個幻覺。病房樓上以前每年都有人跳樓,現在窗戶封死,只能開一道15厘米的縫,跳不成了。跳樓的多數是老人,得了絕癥的,得了重病的,兒女無力負擔或是不愿負擔的。你見過老人給滿堂兒女下跪叩頭要錢治病嗎?我見得多了。有些病能把幾個家庭快速耗干,那些當兒女的也沒辦法,動不動就來跪我們,我們有什么辦法?醫藥費欠一分,計算機自動鎖死,半片藥也取不出來。最終是老的也恨,小的也恨,老的恨小的不孝,小的恨老的不死,然后老的小的都來恨醫院,恨我們,都是悲苦,都是恨,越跪越恨啊。一瓶藥從藥廠出來4元錢,扎到患者手上70元,所有人認定我們賺了66元,事實上這瓶藥進到醫院60元,醫院只能加價15%,這是鐵的。沒人追究從4元到60元去哪兒了。都把怨氣出到這最后的70元上頭。反正是誰也不信誰,誰都防著誰。患者防我們,我們更防患者,現在動不動打醫生殺醫生,哪個醫生不得高度防范?哪還有心思去鉆研醫術,全琢磨著怎么規避風險。我的患者就幾類,一是老家來的,拐著彎都認識;二是前患者的三親六戚,有口碑,好溝通;再就是熟人朋友介紹的,中間扯著關系呢。全然陌生的找我,我說沒床位。說得難聽點,混到我這個份上,完全可以挑患者,可以只做熟客,不接生客。沒到這份上的醫生不行,他們風險更高,我們醫院的急救中心和ICU已經多次被砸,醫生經常挨打,于是流動性極高,現在大多數醫生是聘用的,很多我都不認識。不怕你笑話,我們醫院多年來非正規碩士學歷不要,現在成什么樣了,一降再降,急救中心招不到人,連地級市醫專畢業的都聘。醫學專業不同別的行業,學歷是必須的。其他專業,本科都是四年制,醫學是五年,那是給人治病的底子。一茬不如一茬了,醫生是這樣,護士也是這樣,我上班敢有半分盯不到,就會出麻煩。就剛才下樓前,我去查房,進病房一瞄,出了兩身冷汗,一個昨天手術插著尿管的女患者,她尿袋里頭是空的,一夜沒有尿那可能嗎?護士下尿管插錯道兒了!另一個更恐怖,輸液瓶子是葡萄糖,這是個糖尿病患者,做的結腸癌手術,我開的氯化鈉鹽水,護士給她掛的是糖水,這是殺人啊!我還不敢動聲色,這話一說出來,家屬就得炸鍋,立馬就是糾紛。我讓護士長趕緊給換了。分分鐘都是生死都是人命,站手術臺比農民工累,給人治病比封疆大吏搞陰謀累,我這職業就是風箱里的老鼠啊。
車就停在醫院后門,何無疆沒下車。后門也被堵了,他身上穿著白大褂,根本進不去。何無疆把白衣脫了,從車上抓了個黑塑料袋,把白衣塞進去就要下車,老李攔住他,無疆,放半天假吧,別去了。我把人送回監獄就沒事,咱到監獄后面的麥田轉轉去。何無疆說不行,呆會兒兩臺手術,一個乳腺癌全切,一個頸動脈腫瘤。那個瘤很奇特,長在頸部大動脈上,紅棗大小,一旦碰破,鮮血會像高壓水槍般狂噴。這人去了五家醫院,沒人接這個手術。不切不行,再拖下去,這人隨時沒命。他睡覺都不敢翻身,怕壓破。
你讓他去北上廣切去,沒風險。老李說。何無疆說,他沒錢,他去不起。我也是斗爭好半天,才咬了一回牙。這人和鬼差不多,我比他還害怕。
什么人?老李問。
是豹子村村民,老李。何無疆說,這是我患者中的第四類,我剛才只說了前三類。第四類,實在走投無路的,我有能力拿下的。我接。
好半天,老李說,無疆,你有種。
逼出來的,自己逼自己。何無疆說,不逼怎么辦?三十幾歲的人,我明明能救,我看著他去死?
要是做失敗呢?梁小糖忽然問。
何無疆抖抖手中的塑料袋,笑看梁小糖,小糖,失敗遲早會來,誰也不是神。但是今天不會,我有把握,放心。
老李跳下警車,幾步追上何無疆,低聲說,無疆同志,提醒一句,豹子村的紅包可不敢要哦。連他的水你都一口也別喝。
老李同志,本人絕對清白,我這身衣服白衣勝雪,你信不信?何無疆也壓低聲音,紅包從沒收過,你不贊一個?
七
老李當然不相信,沒有人會相信,何無疆從沒收過紅包。但他就是沒有收過,一次也沒收過。他真不敢收,自從梁小糖事件,他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他甚至一度覺得,每一個刻意接近他的患者,都是為著有朝一日暗算和背叛他。他對患者很好,臉是人間四月天,心是北國萬年霜,他再也沒有跟任何患者建立過醫患關系之外的感情。基于這種心態,他視紅包如炸彈,怎么給他都不會收。這種事同事不知道,患者都清楚,于是就成了口碑。事實上,他是怕患者一個轉身,拿著他收紅包的錄音或視頻,交給領導或放到網上。這樣的事情在醫院時有發生,外科醫生和紅包,如同貪官和贓款,沒人能繞得過去,久在河邊站,不是濕鞋的概念,巨浪滔天,得脫光了下河游泳,不然上不了岸。淹死的也有,上岸的更多。魚過千層網,網網有漏魚,漏魚都活得很滋潤,每片鱗甲都金光閃閃。
外科醫生收紅包,是從主刀的那天起。小手術小紅包,大手術大紅包,十之八九都會給,早些年三五百,隨著物價飛漲,紅包也年年看漲,而今一兩千是常態,兩三千不罕見,遇到富貴的主兒,更多的也有。何無疆能做到心如磐石不接紅包,是被梁小糖徹底傷透了,他害怕,害怕他人如地獄。
別人收不收,他從來不管,他覺得收了也沒錯。做手術太勞累,空喊“視患者如親人”的口號是沒用的,那種巨大的心力付出,又豈是一份工資能涵蓋得了的。工資是干不干都有,如果醫生只掙工資,可以把工作干成機關的樣子,喝茶看報聊天上網,一個患者也不接。服務員干活好還有小費,醫生為什么不可以有紅包?所以醫院對紅包的態度,就和有些機關對官員一樣,不舉不究。舉了也不深究,大不了全額吐出來還給你,就是了結。而今醫患關系如同諜戰,步步驚心,哪個醫生也不敢給了就收,多數醫生只收放心紅包,所謂放心,就是不熟不收,熟人的收,熟人的熟人也收,沒人引見的不收,敵我難測的更不收。收了和不收,當然有區別,區別不在手術上,在態度上。手術是醫生的飯碗,誰也不會對自己的飯碗不精心。所以有沒有紅包,做手術都是一樣的。態度卻可以分很多層次,遠的近的親的疏的,如魚飲水,雙方意會。親近些的,醫生會把手機號和家里電話給患者,術后有任何情況,24小時隨時聯系溝通,稍有不妥,主刀醫生會很快出現在病床前。遠的疏的就不行,有情況先跟護士說,再跟值班醫生說,值班醫生打電話問主刀醫生,主刀醫生遙控指示怎么調藥怎么處理,不是緊急情況,主刀醫生不用到場。
外科是醫院最尖端的科室,外科醫生從入行到獨立主刀,整整十年歲月。很多醫院都曾出臺過一項政策,外科主刀醫生,可獲得當臺手術20%的收入。眾志成城,該項政策很快土崩瓦解,麻醉效果不行,器械遞慢遞錯,術中用藥速度慢,有時干脆沒有藥。于是政策取消,手術室這才回歸精誠團結之局面。
外科醫生做手術,和巨額手術費沒有半毛錢關系,純屬工作。如果手術時間過長耽擱吃飯,所有人員一律是20元的誤餐補助,叫上份食堂的盒飯剛剛好。何無疆這種級別的醫生,并不只是在自己醫院做手術,都會找時間轉臺子。和所有的圈子一樣,醫療圈子也有自身獨特的運行規則。丹青市大小醫院幾十家,三級甲等醫院屈指可數。在大碼頭砸響了名頭,到小碼頭那是屈尊降貴,比明星走穴還有范兒。給自家醫院手術站臺子,分文皆無,那就到別的醫院走臺子,市醫院區醫院甚至縣醫院,周六周日去連站兩天,患者都是預約過的,推下臺一個,又推上來一個,連著做。一天做四五臺手術不在話下,每個周末碩果累累。累是很累,數數錢就不累了,不僅不累,還很亢奮。
任何行業都一樣,金字塔結構,從業者萬千,頂尖的高手寥若晨星。高手有兩種,頭一種聲名在外,沒事上電視搞講座、找上級立項目、專著幾十部、名字不時見報、享受多種特殊補貼,等等。這種高手運作成名之后,很少上手術臺。實在是盛名之下沒有患者,門可羅雀。動手術是生死攸關的事,哪個患者也不會貿然決定,都會先找業內人士打探清楚。這個環節很致命,相當于三打白骨精,幾句話真相立見,真相就是會咬人的狗從來不叫,手術做得好的醫生從來不上報紙和電視。患者多如過江之,都是口口相傳,根本看不過來,哪有閑功夫去干賺吆喝。何無疆就是同行口中很會咬人的狗,不用汪汪吠叫,太多人排著隊等著他咬。何無疆在自己醫院,什么手術都做,出去走臺子,他只做肝膽手術。碩士三年他專攻肝膽,主要做膽癌肝癌手術。丹青市割肝摘膽的名刀,不過區區幾把,在這幾把刀中,他是最年輕的。故而不敢太放肆,只能周末行動。那幾把老刀則是快意江湖,每周能有兩天呆在自己醫院就不錯了,其他時間全在外面叱咤。
縣長的睪丸,摘得何無疆心頭發堵。對這臺手術,何無疆有苦難言,按道理,這是泌尿外科的手術,可局長偏偏要讓他做,搞得泌尿外科主任這幾天都不怎么搭理他。局長才不管何無疆的難處,他只關心連襟的睪丸。那個泌尿外科主任和局長很熟,局長年年都給他發獲獎證書,全市先進甚至全省先進他都沒少當。局長領導衛生系統多年,他是很少用先進和標兵們給自己的親屬做手術的。這可是真刀真槍的事,不像獲獎證書那樣,耍的都是意識形態。
衛生局長和院長都親臨手術室,局長先講話,同志們別緊張,首長也是人嘛,一定要把手術做好,記住,某縣一百多萬百姓正在看著你們,看著你們手中的刀。何無疆割得很慢,局長就在他身后看著,割得太快顯得不夠重視。何無疆的手機響了,有點不合時宜,他讓護士去掛掉,調靜音。護士到臺子上拿起手機直接按掉了。緊接著,手術室電話響,護士接了,聲音有點緊張,何主任,急救中心王主任讓你立即進手術室。高速公路車禍,咱們醫院去了五輛120,王主任說全是大學生,120馬上到醫院,他說三個學生大出血。讓你立即到位!
何無疆此刻是在9號手術室,這是縣長親選的吉祥數字。醫院有20間手術室,可以同時展開手術。何無疆回頭看院長,他們都戴著手術帽和口罩,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兩人對視幾秒,何無疆很想讓院長說,無疆你去。院長卻說,無疆你繼續,我親自安排。院長想出手術室,局長咳嗽兩聲,咳得很重,院長調整方向,從走向門口調整為走向電話機,拿起電話開始調兵遣將。
急救中心主任老王欲哭無淚,高速公路上一輛中巴被超速行駛的大貨車撞翻,翻出十幾米高的高速公路,落地的瞬間已經死亡一半人,中巴車上全是去春游的大學生。市急救中心從較近的醫院緊急調撥20輛救護車到現場,老王帶了五輛120,車上拉了五個較重的學生。回程遇到堵車,無論怎么鳴笛,前頭的車都不肯讓道。120司機直接駕車沖上人行道,猛踩油門奔向醫院。
老王在第一輛救護車上,車上是個女學生,也就20歲的樣子,她的臉部沒有破損,但她的皮包整個插進了腹部,只有皮包的提手露在身體外面,老王拔出提包,給她腹腔打上繃帶。皮包提手上滿是紫紅色的碎沫,這是她的肝臟,被撞碎的肝臟。皮包插進身體,老王還是頭次見到,他見過方向盤、保溫杯、甚至整顆頭顱被窩斷,嵌在身體里。老王猛拍女學生的臉,他說娃娃你別睡,堅持,堅持!咱們馬上到醫院了。女學生眼珠轉得很慢,轉向老王,她喃喃道,爸爸,爸爸,救我爸爸。老王想到自己的女兒,也是20歲,正在外地上大學,也許今天也會和同學去春游。老王知道女學生還有救,她在迷幻狀態,這種時候的清醒才是最可怕的,往往就是傳說中的回光返照。
救護車又停了,是離醫院最近的十字路口,前面是紅燈,三輛小車并排占滿三個車道,紋絲不動。紅燈下面有倒計時顯示屏,84秒,83秒,82秒……老王跳下救護車,沖到前面小車前敲開車窗,直接拍進去兩張百無大鈔,他說,給你闖紅燈罰款,讓路!這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眼神很不以為然,他說,罰款是小事,扣分怎么說?老王又拍進去兩張錢,老王說兄弟你行行好,車上這娃娃快不行了!司機楞一下,看看老王急救服上的大攤鮮血,他把四張錢一把拍回老王手上,他說,誰也不是天生冷血,就是他媽整天上班如上墳,活得氣兒不順。嗖地一下,這司機的小車竄向前方的紅燈。
院長坐陣9號手術室指揮全局,所有在崗的外科醫生都立即奔向各個手術室,對五個學生進行施救。五個學生活了兩個,其中一個手術后被送回病房,另一個進了ICU。進ICU的是腦部手術,生死還不好斷定,得過了危險期才有分曉。死亡的三個,一個死在來醫院的路上,直接送進太平間;一個剛上手術臺,全身指標跌破手術標準,這個男大學生身體破碎得不成樣子,肋骨歪七扭八,骨頭茬探向四面八方,整個胸腹腔下陷,五臟六腑全受到重創。胸外科普外科骨科六個醫生,一秒鐘不敢耽擱,立時投入手術。指標不行也得硬上,這種情況只能硬上。不做手術他就是必死,做手術或許還有半分生機。手術進行到20分鐘,這個學生心臟停跳,搶救無效,他死在了手術臺上。醫生們把他身上所有管子拔掉,枝杈出來的骨頭歸位,刀口縫合,用紗布給他擦凈臉上的血污,蓋上白床單,送入太平間。沒有人說話,醫生們都很清楚,只需要10分鐘,只要10分鐘,只要能早10分鐘開始手術,這個學生就不會死。他才剛滿20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可是沒有人肯給他10分鐘,他并不是死于交通事故,是那些不肯給救護車讓道的車主們,聯手殺死了他。
八
老王車上的女學生被送進13號手術室,五個外科醫生都已到位,普外科老趙老錢老孫都在,老王掃了一眼,心往下沉。他是醫院的老人,對每個同行的底細了如指掌,這五個人不是不行,都行,卻都是大溜上的行,不是那種最尖端的行。外科醫生和屠夫一樣,都是耍刀的,行不行,有多行,是刀鋒上的本事。有的屠夫殺豬,一刀捅下去,會搞得豬猛地掙脫了繩索跳起來滿院子跑;有的一刀下去,豬一聲不吭,仿佛沒有感覺,只見鮮血狂涌,片刻間豬已斃命。大多數屠夫是一刀殺下去,豬嗷嗷慘叫不休,直至血流盡還在哼哼。前兩種屠夫很少見,屬于極端的兩頭,絕大多數屠夫是第三種,能殺,能殺死,落刀不偏也不錯,手藝足夠養家,但也僅此而已。談不到豐神造化,算不得鬼斧神工。
刀鋒上玄機萬千,說不清道不明,誰也不知道自己會遇上哪口刀。豬不知道,人更不知道。很多時候,命運只是一把刀,是生是死,只看那把刀捏在誰的手中。此刻,這個女學生就是這樣,按照正常情況,她該不該死?她是該死的。她的血流滿了救護車車廂,腸穿肚爛,肝臟近一半稀碎,脾臟胃膽破裂。她的死亡,將是最為正常的結果。但是,她有沒有可能被救活呢?她不知道,老王知道。老王在醫院20年,血雨腥風盡收眼底,他見過太多不該死的人,死了;見過不少很該死的人,活了。有些醫生能把不該死的人救死;還有些醫生,能把很該死的人救活。但凡這種重大突發性手術,患者只能賭命。命是什么?命就是他正好趕上的那把刀。老王要讓這個女學生活下來,她一直叫他爸爸,叫了十幾聲。這世上,除了他遠在外地的女兒,從沒有人這么叫過他。老王就是要讓她活下來!
9號手術室的手術,實在是毫無懸念。抽脂、拔牙、割睪丸,能有什么懸念呢?這三組醫生的陣容,可謂高射炮打蚊子,超豪華配置。何無疆全程親自動手,兩個助手只有看的份,根本伸不上手,手術太小,一個人足矣。局長全神貫注,他和連襟縣長感情很鐵,雖然兩人的夫妻關系都不怎么樣,但縣長和局長歷來鐵板一塊,牢不可破。
老王是闖進來的,沒換衣服沒消毒,衣服上全是血漬,他不管不顧地,闖進了局長和院長同時坐陣的9號手術室。老王知道何無疆在這里割睪丸,他覺得很扯淡,他并不知道是誰的睪丸。老王說無疆,把睪丸交給小韓做,你跟我到13號手術室,快來救命啊!局長很不滿,問院長是什么人,院長叫著老王的名字說,出去,立刻給我出去。老王這才看清楚,局長和院長都在這里,老王懵了。老王說院長對不起,我接回來五個學生,死了兩個了,13號手術室這個女娃娃危在旦夕啊。局長對院長說,立即安排精兵強將全力搶救,有半分希望盡百分努力。何無疆聞言,把手里活計交到韓心智手上,就要往外走。局長說何主任,你不能離開,你是縣長的主刀。你走了算怎么回事?咱們人民醫院人才濟濟,你就安心做好縣長的手術吧。何無疆說局長,手術已經完成,只剩下縫合了。院長說無疆,這臺手術很重要,你知道的!
這臺手術事關全局,局長親臨醫院十幾趟,就為著這臺手術。所有手術醫生都是局長欽點的。時值醫院有幾個項目正向局里報批,事關全院職工福利,這臺手術意義深遠。院長對何無疆如劉備對孔明,局長對院長如孔明對黃忠。三國英雄拼的就是個知恩圖報。這所有的因素匯在一起,比泰山壓頂還重。何無疆對老王說,你去吧,我做完就來。
何無疆是18分鐘之后過去的,他縫得很快,只用了2分鐘。另外16分鐘是等待病理科的活檢結果,那粒割下來的睪丸上有個腫瘤,目測良性,但必須經過活檢確定。如果是惡性,他得把另一粒睪丸也做切除。局長不放他離開,并不是在意由誰縫合,而是擔心連襟腫瘤萬一惡性,手術還須繼續。
女學生的手術,何無疆沒做成。從9號手術室到13號手術室,不過十幾米,何無疆是跑著過去的,邊跑邊脫手套。縣長有丙肝,他戴了雙層手套。手套脫掉的同時他摘掉手背上的幾塊濕透的紗布,手術手套是超強防滲透薄乳膠材質,不透氣,戴一會滿手是汗。他常年戴手套,手背皮膚嚴重過敏,紅腫刺疼,一出汗蜇得難受,只能往里面墊紗布吸汗。
何無疆推開13號手術室的門,站在門口沒動。老孫正在進行心臟按壓搶救,這個環節誰做都一樣。晚了。回天無力。何無疆來晚了。他沒能趕上這臺手術。
老王坐在手術室更衣間的長椅上,手里捏一只扁扁的錫制小酒壺,壺里是68度的高粱酒。他是東北人,只喜歡高梁酒。他和何無疆同樣的學歷,名牌大學畢業,碩士主攻心外科。來醫院后他在心外科,何無疆在普外科。他跟科室副主任一組,拉鉤整整拉了三年。拉鉤就是刀口劃開,雙手用兩把鉤子拉著刀口,讓主刀醫生操作。每一個外科醫生都是從拉鉤起步的。三年后,他終于有機會摸手術刀,但是副主任被科主任擠走,科主任讓他重新開始拉鉤,拉了兩年,還是沒機會做手術。五年時光,他整整給人拉了五年的鉤。無路可走,他去了急救中心,那時還叫急診科。急診科沒有什么專業可言,危險系數卻最高,是個誰都不愿去的地方。熬了15年,從小王熬成老王,他成了科主任。從放下手術刀的那天起,他的口袋里就永遠揣上了這只酒壺。
何無疆在老王對面坐下,老王把酒壺遞給他,何無疆喝了兩口。兩人是同一間宿舍住出來的交情,都聽到過對方深夜捂在被窩里的抽泣,沒有什么話是不能說的。老王說無疆,怎么混到今天,我們還和當年一樣,怕這個,怕那個,他叫我出去我就得乖乖滾出去,他叫你縫你就得趴到那個蛋上給他縫,活得就像一條狗。這娃娃不該死啊,是那粒睪丸把她給殺了。無疆,我們是醫生還是兇手?我們是人還是狗?
何無疆奪下老王的酒壺,他說都一樣,都是狗,也都是人。記得今天夜里別開窗戶。
醫院家屬院就在醫院后邊,距太平間直線距離一百多米。太平間是經常有哭聲的,什么樣的哭聲如釋重負,什么樣的哭聲純屬過場,什么樣的哭聲撕心裂肺,醫生們是一聽就知道,他們聽得太多了,熟能生巧,一聽就能判斷出是什么人在哭什么人。這幾個學生的父母都在路上,當他們趕到,看到自己的孩子已經成為支離破碎的死尸,那種哭聲是噴血的,是能夠把人心哭裂的。老王有經驗,他會多安排一個醫生上夜班,白發人送黑發人,常常會哭得昏迷,休克,甚至腦溢血,他得做好搶救學生家長的準備。
何無疆給老王兜底,已經無數次了,前幾天有個患者大半夜腹疼如絞,叫120拉回來,急救中心醫生診斷腸絞痛,小毛病,掛了幾瓶消炎止痛水,就讓患者回家了。次日深夜患者再次劇疼,老王意識到出事了,讓何無疆無論如何給他兜住。急救中心剛被砸過,電腦都是新買的,不能才用幾天又被砸。何無疆大半夜進了手術室,一刀劃下去,患者滿肚子膿血,殘羹剩飯從胃部的爛孔源源溢出,溢滿腹腔。何無疆清理好半天,才開始做手術。這患者有高血壓,一旦疼痛引發休克,死亡只是三五分鐘的事兒。何無疆做完手術對患者家屬說放心,手術效果很好,胃穿孔部分已經切除縫合,沒有任何問題。家屬質問為何昨夜急救中心醫生診斷腸絞痛?明明是誤診嘛。何無疆說什么誤診?醫生當時已經懷疑胃穿孔或腸穿孔,但是當時的儀器檢查并不支持這種懷疑,這樣的情況也是常見的。家屬說穿孔總不至于就是今天發生的吧?何無疆很耐心,講解了大量胃腸醫學知識,摻雜海量醫學術語,他說根據手術情況,這個胃穿孔恰是剛剛發生,食物只是微量滲出,引發疼痛。家屬說那你們急救中心也不能掛幾瓶水就讓我們回家吧?!何無疆說觀察期間沒有發生問題,當然是讓你回家,總不能讓患者一直住在觀察室吧?你要明白一點,這個穿孔可能是今天發生,也可能是一周或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發生。我手術中看到他胃里還有殘存的辣椒,這么刺激的食物,你想想它跟穿孔有沒有關系?你要不給他吃辣椒,他今天怎么會穿孔?回頭我讓人寫個單子給你,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們做家屬的得做到心中有數。家屬滿臉愧色,連說謝謝啊謝謝。何無疆說不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
這個穿孔,起碼是昨夜發生的。急救中心醫生屬于嚴重誤診,他當時應該立即讓普外科醫生來會診,共同做出結論,但是普外科醫生當時在手術臺上,到天亮還沒有下臺。急救中心醫生只能自己給出結論。如果繼續觀察,而患者又沒有什么事,他怕患者家屬說他宰人,挨罵是輕的,他更怕挨打。觀察一夜,患者沒事,他下夜班時并沒有讓患者回家。他交給了下一班。下一班醫生是同樣的心理,當時夜班開的藥已輸完,是接著開藥輸水還是讓患者回家,他沒態度,他先征求家屬意見,家屬說沒事說走,有事就治。那就走嘛!既然此刻沒事,他就讓他們回家了。不然再開藥輸水,掛一天,一天都沒事,那他不就成了宰患者嗎?這兩個醫生都是從縣醫院聘來的,醫專畢業,他們不能確定這個患者當時是否穿孔。他們在縣醫院,常年面對鄉下患者,省錢是鄉下患者看病的大前提。不省錢是要常常挨罵的,治好治不好都是宰人。他們的工作心態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事實上,很多醫生而今都是這樣的心態,反正治好了病是份內的事,治不好就成了罪。誰也不想有罪,那就全面采取守勢,自己在崗的8小時只要保證無事,管他日后洪水滔天。天下醫生同病相憐,誰也不會刻意去拆同行的臺。互相兜底是弱者的本能,今天你兜我,明天我兜你。那都是辣椒惹的禍。
九
小劉將赴加拿大見女友,何無疆帶他出去做了九臺手術,周六和周日兩天,市四院五臺,市九院四臺。平時走臺子,何無疆從來不帶助手,請他做手術的醫院會做好所有安排,用不著他帶人。兩人站得腰酸腿疼,何無疆把全部手術費一分為二,分給小劉一半,他說算我送你的往返機票,個人前途第一,怎么選擇我都理解。不過我真是希望你能夠回來。假以時日,你的成就一定在我之上,你是我帶過的最有悟性的學生。小劉搖頭,老師,我永遠都超不過你。你還記得那個吃餛飩卡住的患者嗎?我當時一進病房,大腦的第一反應就是,如果這個患者死了,他的老伴一定會鬧事,因為他們相依為命,感情太深,她絕對不能接受這種突發性死亡。所以我絕對不能給她留下任何把柄,我所做的一切救治措施必須完全合乎規范。就算他死了,官司打到天邊去,我也沒有任何錯誤。老師,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你沒有雜念,你只想救人,你才是真正的醫生。何無疆說錯了,小韓才沒有雜念,他什么都沒想就下刀了。我當時想的和你一樣,你想到的我都想到了。我是掂量過后才舉的刀。
小劉走了。老王也走了。老王還是當他的急救中心主任,到丹青市最大的外資醫院,愛命醫院。這醫院在丹青市東部,依山臨水,建筑風格如豪華度假村,沒有一座高樓,主樓不過九層,附樓八座,整個建筑群采用朱紅色調,低調沉穩。愛命醫院建于五年前,發展得不溫不火,對其他醫院一直沒構成什么威脅。前不久醫療政策放開,外資醫院和私立醫院再不受藥價只準加15%的限制,一切收費實行自行定價。愛命醫院一夜東風催花開,迅速崛起壯大,它定位貴族路線,價格貴得驚人,護士訓練得比五星級酒店服務員還要善解人意。這里沒有人事處,叫做人力資源部,這個部門挖走了丹青市各醫院的許多骨干。愛命醫院已成為丹青市所有公立醫院的頭號公敵,每逢衛生局召開全市醫院院長會議,討伐愛命醫院已成每個醫院的迫切訴求,衛生局長恨得咬牙切齒,卻是無可奈何。這些年,他把這些私立醫院捏得死死的,隔三差五派個檢查督導組下去,查藥價查病歷查醫生行醫資格證,什么都查,稍有疑問,重罰,甚至停業整頓。這下子好了,這些私立醫院自由了,他衛生局管不著了。就像報復一樣,愛命醫院不擇手段,用高薪加分紅挖走了丹青市各醫院無數尖端人才。局長對院長們拍桌子,跟我訴苦有什么用?我老母雞護小雞一樣,護了你們多少年。這些年我一手護著你們,一手卡著那些外資醫院私立醫院的脖子,我硬是大氣都沒讓他們喘上一口。他們喘得歡了,咱們就沒氣了。關起門來說句話,真正能干活的人才,一個都不許再放走。威脅、利誘,不管用什么手段,你把人才給我留住了。誰的醫院再敢流失人才,你把院長的帽子給我交回來。
院長剛開完會回來,老王就來找他辭職,院長如雷轟頂,拉著老王的手低聲下氣好半天。他在會上受到嚴重批評,他的心外科主任帶著四個醫生投入愛命醫院的懷抱,心外科幾近癱瘓,心臟手術全面停頓。不僅如此,腦外科副主任、婦產科主任,還有檢驗科兩個醫生,都奔著高薪分紅而去了。他的醫院損失最大,因為他的醫院力量最強,尖端醫生最多。這里已成為愛命醫院的頭號靶子。局長說再走一個人才就摘掉他的烏紗帽。如果可以,他多么想讓這頂烏紗帽化成傳說中的血滴子,立馬飛出去取了愛命醫院老板的人頭。
院長開出很多條件給老王,安排子女在醫院就業;優先挑選醫院的集資分房;年底當選全市衛生系統先進;急救中心干了多年,受委屈了,到心外科上任吧,明天就去當心外科主任,你原來就是心外科的,手生了不要緊,趕緊招兵買馬,把手術開展起來;三年之內,不,五年之內,心外科就一個主任,醫院保證不安排副主任,永無內訌,心情舒暢。
老王油鹽不進,鐵了心要走,院長氣得熱淚滾滾,抹把眼淚,拉著老王參觀了自己的四個辦公室。狡兔只有三窟,院長卻有四窟,一窟在地下室,二窟在后院家屬院的單身宿舍樓,三窟在病房樓頂層大平臺上的電梯值班房,四窟就是眾所周知的院長辦公室,內里卻暗藏殺機。院長拉開大書柜,像武俠電影中的邪教教主般,伸手擰動機關,機關不是電影中常見的佛頭、太極盤之類,而是一只袖珍版白骨精。醫院每個科室都有這樣的模型,真人小大的人體骨骼模型,乍看就是金箍棒下被打回原形的白骨精。院長的白骨精只有半尺來高,小巧玲瓏,黑洞般的眼眶,萬語千言深不見底。
白骨精被院長擰得轉了個身,無聲無息地,書柜霎時側移,墻上露出一扇門,這是一間密室,情況危急時,院長可化身東瀛武士,立地土遁。院長和老王鉆進密室,書柜鬼魅般復位。院長的四窟,除了辦公桌沙發電腦電話,最讓老王感慨的裝備,是俄羅斯軍用望遠鏡,每當醫鬧隊伍堵門,院長是他們的主攻目標,哪里敢露頭,只得轉戰四窟,用望遠鏡洞觀全局,根據戰況隨時調整應敵方針。
院長哽咽,光你們委屈?這些年我容易嗎?我是醫生出身,我知道醫生所有的苦。你們跟著我干,來事了,我不能把你們推出去任他們打任他們殺任他們拖著游街任他們拖到靈堂給死人下跪。我當一把手,好事壞事我都得先上,我上!我跟他們磨跟他們談跟他們委曲求全跟他們割地賠款,不給錢他們沒完沒了,可回回獅子大開口,我得先隱身,耗他們,耗得差不多了,我出來一點一點往下壓價。前不久豹子村要180萬,我領著院辦幾個人跟他們談了一天一夜啊,談成了78萬。78萬就這么扔了,我們上哪兒說理去?不被打死殺死,沒人管我們的事,沒人管啊。去年一年醫院賠出去1223萬,其中真正的醫療事故賠款不到200萬。真是誤診真是事故真是我們的責任,當事人家屬都是走法律途徑進行醫療事故司法鑒定,判賠多少我們都認,我們應該賠的,沒有二話。凡是來堵門的,全是不占理的!占理的跟我們打官司;半占理的到醫療調解委員會,患者和醫生在這個部門達成協議,私了完事。只有不占理的才堵我們的門。就這么一筆一筆往里砸錢,沒個盡頭啊,全社會都說醫院喝人血,我們的血又被誰喝了?去年醫院總收入6個億,其中藥品收入3億,全國公立醫院藥品利潤都是鐵定的15%。另外3個億的治療等費用,醫院利潤是20%,誰來給我們算算賬?我們醫院去年利潤總計是1億5千萬元。我都不知道年底獎金能不能發得出來。我們的大樓是貸款建的,年年巨額還貸;高端醫療設備動轍幾百萬一臺,24小時開機使用,總是成本還沒收回,機器就用壞了;病房樓三五年一裝修,不裝修就落伍,落伍就沒人住;家屬樓不蓋,新進來的職工沒房子住,攏不住人;全院職工加上離退休的,兩千多人的工資獎金福利,我是天天左算右算,焦頭爛額。說我們姓公,每年的撥款不夠吃飯;說我們姓私,我們一切得按規定規章規則出牌。你說這牌我怎么打?
院長越說越悲憤,干脆拉開抽屜,一把拽出個假發套扔到桌子上。這是個板栗色的大波浪假發套,挺風情的,院長說我帽子都要被摘了,這張臉我也不要了,看吧,你看看吧,當那些人把所有大門都堵住,我車開不進來,人走不進來,那些人一見我就抱大腿,揪領子,纏住不放。我無路可走,我從太平間臨街小門進來,太平間里常年有我一張擔架床,我躺上去,戴上這個假發套,長頭發露出來,白被單拉臉上,雙手放胸前,我裝成女尸,太平間黃師傅推著我一溜小跑,把我推到辦公樓。我常年累月就是這么過的。除了醫鬧,我還得扛著衛生局衛生廳行風辦省市醫保中心,今天來督導,明天來檢查,查查查,罰罰罰。和醫鬧一樣,最終都是要錢,是神是鬼都得用錢砸。醫院不創收,我領著全院職工喝風嗎?都說咱們是白衣惡魔,只認錢不認人,我搞不起慈善啊。我領著你們當天使吧,沒獎金沒福利沒房子,誰還跟著我干啊。這幾年骨干人才不斷流失,我不搞創收我一個人也留不住。昨天接到文件,要求提高醫療服務水準,細則N條,第一條,即日起全市醫護人員對患者實行禮貌用語和微笑服務,微笑標準參照賓館酒店,見人露出八顆牙。我就不明白,我們學醫的十年寒窗,什么時候淪落成服務員了?這社會是要我們的醫術還是要那八顆牙?再說了,對著癌晚期患者那樣笑,那不是幸災樂禍嗎?別說患者想殺人,我還想殺人呢。
老王根本插不上話,他今天大開了眼界,見識了望遠鏡、白骨精,還有假發套,他很震撼。他從沒想過,院長的日子并不比他們好過,甚至還要更難過。放眼四周,簡直沒一個好過的,個個滿肚子苦滿肚子怨,苦久了,怨稠了,就成了恨,個個都恨,誰都恨,都恨人,恨來恨去,恨得救護車永遠不能暢行,恨得不該死的無辜者死了一個又一個。也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會是誰。也不知道這種找不著兇手的死亡何時才能有個盡頭。
老王和院長執手相看淚眼,最終院長表態,去吧,我放你走。咱們君子協定,你們不能從我這里再挖人了。我心外科癱了,胸外科婦產科半癱。我自問對得起你,你新老板要是再敢盤算我的人,你別怪我翻臉無情。集資房尾款你還沒交吧?再挖我的人,前期款項退還,房子我不給了。老王頻頻點頭,滿臉鄭重,院長,我這代人是老觀念,認公不認私,不到萬不得已,誰愿意跟著私人老板干?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幾個老的整天生病,小的念書、就業、買房,我哪個都得管好,我只能把自己給賣了,賣上個十年八年的,老的小的就都圓滿了。對不起你了,院長。我不會從咱們這兒帶走任何人,但我此后只是個打工的,老板的事我也管不了啊。院長說我更管不了,我就只能管房子,從今天起,誰走我收誰的房。
醫院新蓋的集資房,每平米四千多元,地段絕佳,市場價超過萬元。房子已驗收完,就差給職工發鑰匙了。院長決定延期發放,先把這段危險期頂過去再說。
十
是個大晴天,少見的大晴天,萬里無云,陽光白亮亮的,融化的冰雪般,泛著刺眼的光。丹青市每到夏末秋初,總有一陣子秋雨纏人,下幾分鐘停幾小時,接著再下,整天整月也不見個睛好的天。何無疆下車,看看天望望地,心情就像逃學般,很爽。他很少能在上午出來,今天太特殊,他查完房就走了。他的車停在監獄門口,已經半個小時。
梁小糖走出監獄,頭也沒回,他并沒有四下張望,他直奔這輛車而來,仿佛算準了會有專車接他。梁小糖上車,何無疆說祝賀自由。梁小糖說你也不問問我去哪兒?何無疆咦呀一聲,你不就是殺人嗎?我挺支持你的,有些人確實該殺。但是殺人之前,你得把那筆賬給我清了。你不能欠著賬上刑場。我從來不信鬼神不信輪回不信下輩子。穿白衣的都不信這些,鬼神全是人造產品,極少數人造出來專用來忽悠極大多數的人。造神的沒有一個信神的。當然,從心理醫學來講,鬼神的存在有其合理性,等同于精神麻醉劑。你別跟我說下輩子,人沒有下輩子,除了天地光陰,世間所有生命都是過客,過完就沒了。我經手死人無數,醫院里哪一張床上沒死過人?我每天工作累半死,我就是想把患者留在這輩子!人要真能投胎轉世,世上就不必有我們這個職業了。那筆賬你必須這輩子還給我。還完了再去殺人,記住要把功夫練好,一刀致命,別殺個半死弄到醫院來,上周我給一個挨了二十幾刀的女人做手術,救過來了。這兇手太窩囊,你可別這么不中用。
梁小糖哈哈大笑,笑完了低下頭不說話,何無疆也不說,一路沉默。路上有點堵,車走得慢,何無疆把車開到一個商場停車場,這是丹青市最大的倉儲式商場,老板是何無疆的患者,在他手下割過肺腫瘤。他們很熟,也很近,這老板全家族有病都找他看。何無疆有無數這樣的患者,三教九流干什么的都有,很多事對他而言,只是一個電話的事。但梁小糖的事他沒用電話解決,他親自來找了一趟老板,席間把所有的細節都敲定了。
何無疆說小糖,你沒親人可投奔,我給你找了個活,你得養活自己,你得還賬。何無疆打電話,很快,老板帶著助理親自迎出來了,何無疆給雙方做介紹,老板對梁小糖說,英雄,何主任說你想當英雄,先跟我干吧,把功夫練好再出去替天行道。梁小糖表情復雜。他說謝謝老板收留,我這種人都沒人要的。老板說好好干,現在就去辦手續換工服,今天正式上班,先從碼貨干起,重體力勞動,不能偷懶。我這里管吃管住,工資加獎金每月從三千元開始,宿舍四個人一間。干好了我給你升職!
何無疆給梁小糖一個舊手機,一只信封。何無疆說,有事給我打電話。從下個月開始,每月初你還我二百元,咱們分期付款,慢慢來。我知道你身上沒錢,這信封里頭是零花錢。這個錢不用還,這是我給你的。梁小糖問,為什么?為什么這樣?
何無疆煞費苦心,想把梁小糖拉回十五年前。他一直以為那筆錢對自己造成了精神重創,卻不知梁小糖比他受傷更重,幾乎粉身碎骨。梁小糖已成為老李口中的無藥可救型犯人,老李斷定,他要么回監獄要么上刑場,沒有任何別的可能。何無疆從來不信邪,他救活過無數命懸一線的患者。和死神交手二十年,他始終是贏家。他和梁小糖從醫患關系開始,一步步沉淪,一度甚至成為至親。第一次手術,他們關系質變,從醫患關系成為親人,誰都沒落著好。可見醫患就是醫患,親不得的。第二次手術,他終于成功地把梁小糖重置于患者序列。只有歸于這個序列,他才能救活他。
梁小糖在商場干得不錯,除了過于沉默寡言,沒犯過錯。三個月后他升為小領班,工資漲了500元。梁小糖每月初來找何無疆,錢到,人不見。何無疆每月1日早晨,打開辦公室的門,地上會有一只信封,印著商場廣告語的信封,里頭裝了200元,從來不多,從來不少。梁小糖是在每月的30日或31日,深夜或者大清早,從門縫塞進去的。何無疆發短信:收到。好嗎?梁小糖回復:我很好,放心。中秋節時,何無疆開車給梁小糖拉過去一后備廂的東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梁小糖領他在商場食堂吃飯,何無疆這才真的放心,梁小糖臉上一派祥和,沒有戾氣,也沒有不平,三十幾歲的準中年男人該是什么樣子,梁小糖就是什么樣子。何無疆挺得意的,他一貫拙于人際關系,只擅長梳理醫患關系,滔滔常說他是個大笨蛋,只會耍刀的大笨蛋。他向滔滔表功,滔滔說大笨蛋,我就不信梁小糖真能改邪歸正,狗改不了吃屎鬼改不了吃人,他天生就是個蹲監獄的貨色。
滔滔一語成讖。大半年后,梁小糖從商場不辭而別,每月200元的還款戛然而止,手機也停機了。梁小糖失蹤了,再次失蹤了。何無疆過上幾天,就在網上百度一下梁小糖的名字,殺人放火總是會有消息的。但他什么也沒搜到,梁小糖這回玩得更絕,人間蒸發。
老王走后,院長經常到各科室轉悠,幾個重要科室一坐大半天,噓寒問暖,殷切備至。韓心智問何無疆,咱們院長葫蘆里賣什么藥?昨天竟然親手幫我整理兩份病歷,還說老看電腦傷眼睛,送給我一包枸杞。何無疆也搞不懂,院長最近頻頻送禮,剛給他辦公室送了一大盆仙人掌,說吸毒效果很好。更離奇的事情發生在家里,晚上九點多,何無疆給滔滔剪頭發,滔滔每年換個發型,今年是直板,發稍需要剪得齊整又有層次,何無疆的手使起刀子剪子,準頭遠強過美發師,一溜兒下去,從不帶回剪子的,只是他必須使用手術刀剪,家常刀剪他沒感覺。門鈴響,何無疆一開門就驚呆了,院長抱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笑容標準,正好露出八顆牙。何無疆快如閃電,把手上的刀子剪子塞進了睡衣口袋。院長的禮物很雜,海鮮、干貨、豆漿機豆芽機酸奶機,還有一臺最新款的電飯煲。何無疆極其不好意思。院長說到老王,問何無疆有沒聯系,何無疆說都挺忙的。院長說醫院集資房,你的多大?何無疆說150平米,我只能要這么大的。院長說我的180平米,我嫌大,我跟你換換吧。何無疆說不不不。院長說就這么定了。你回頭把差額給我就行了。
何無疆和滔滔送院長到樓下,院長深情地,阿疆,真不能失去你。院長生在廣東長在丹青,只有在特別激動的時刻,才會迸出一半句廣東方言。何無疆和滔滔半夜還沒睡著,想破了頭,滔滔說我看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他是不是要給你安排副主任?先禮后兵。何無疆說幾個大科室這兩年都沒設副主任,不然個個枕戈待旦,夢回吹角連營。我那里老趙老錢老孫,資歷年齡能力都差不多,都找過他,他傻了才會提拔一個得罪兩個。滔滔說那就是愛命醫院老板找你的事,讓他知道了。何無疆說老王領著他新老板,每次找我都很隱蔽,都是在效外碰的頭,醫院沒人看見。滔滔說老王會不會是雙料間諜?他想給新老板立功,又怕院長收他的房,兩頭報料,兩頭買好?何無疆說你諜戰片看多了吧,老王不是那種人。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從來富貴人。我和老王是寒窯住出來的交情。滔滔反擊,寒窯有屁用,你對梁小糖,那還是過命的恩情呢,都是喂不熟的。我告訴你呀,如果有朝一日梁小糖再被抬到你跟前,你要是再敢救他,我就不過了,無疆,我真就不過了,我一想起他來就眼冒金星,氣的。
滔滔只要生氣,何無疆就哄,沒原則沒對錯,就一個字,哄,怎么哄都成,哄到她高興為止。何無疆不愿意惹滔滔生氣,他虧欠她太多,多得都沒法償還。兩人屬于青梅竹馬,小學一年級就認識,此后一直同學,考大學時,何無疆要學醫,滔滔很務實,她說那職業太耗神,家里兩個醫生怎么行,我干個輕松點的活吧。滔滔學的是園林設計,畢業后分進丹青市園林規劃局。然后結婚生子,何無疆根本管不了家事,孩子全是滔滔帶大。他做主治醫師第二年,滔滔自作主張,調進了丹青市人民公園。人往上走難,人往下走很容易,滔滔此舉,宛若壯士斷臂,個人事業和前程全線崩盤。園林規劃局離家太遠,人民公園就在醫院對面,此后她包辦了所有家事,老的小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人情交往人際關系人脈資源。她在公園上班很輕松,每年春秋兩季負責兩次大型花木展覽,其他時間都是自己的。人到中年,她干脆每天上午下午去公園溜一圈,然后打道回府,買菜做飯洗衣拖地,說起來是職業女性,干的是不折不扣的家庭主婦的活計。
何無疆這把快刀,是兩個人齊心合力,耗盡半生心血,共同祭出來的。何無疆從沒有外遇,調情是個技術活,偷情是個體力活,外遇是閑人的游戲,何無疆從沒閑過,他玩不起。何無疆有情敵,他此生唯一的情敵是香港某天王,他很樂得有這么個情敵,看得見摸不著,自是有比無強。情敵來丹青開全球巡回演唱會,何無疆托前患者搞了兩張好票,陪同滔滔前往觀看。滔滔幾天說不出話來,嗓子都喊啞了,由于整晚舉著螢光棒振臂狂呼,肩周炎也搞犯了。何無疆又買來情敵的半裸體簽名大海報,滔滔看得目光發癡,狀如懷春少女,何無疆說看什么看,看他那乳房比你還大,人妖一個嘛。滔滔憤怒,這是胸大肌!你嫉妒了吧?看看何無疆的臉色,滔滔又問,要不卷起來吧?免得你老是吃醋。何無疆說千萬別卷,我衷心祝他老人家美色永存,長駐你心。
何無疆半夜時常被叫走,120拉來重患者,車禍或斗毆性質的,屬于大手術的,他都得上,做完就在辦公室沙發上瞇一會兒,接著上班。凡有大手術做完,他會馬上往家里打個電話,跟她說一句沒事,睡吧。家里電話在客廳沙發旁的茶幾上,他總是一拔,她就接了。他知道從他下床出門起,她就坐在客廳一直等,等著他跟她報一聲平安。有時坐半夜,有時坐一夜。他夜里去做過無數臺手術,她同樣熬過無數個長夜,她比所有的患者家屬都要虔誠,虔誠地祈禱患者平安,手術順利。家屬只是擔心自家患者,她卻擔心著每一個患者,她總在擔心,總在祈禱。她從不給他打電話,怕影響他做手術,她只能等。就這么等了二十個年頭,等得他和她,還有情敵,都生出了白發,不再年輕了。
十一
心外科主任帶走了科里四個醫生,能干的都帶走了,把個愛命醫院的心外科立馬頂起,傲視丹青。這科室原本也就七個醫生,剩下的三個,一個太老,即將退休,兩個太小,只會拉鉤,心外科沒有小手術,這三人合到一起,手術一臺也拿不下來。心外科牌子還在,事實上卻是癱瘓了。院長急得不行,人事處面向全國招聘人才,走年薪制,科主任年薪30萬,醫院給住房,帶家屬的給家屬安排工作。很快,西北某省人民醫院心外科主任被誘到丹青,走馬上任。全院科主任會議上,院長隆重介紹這個據說是號稱西北心臟之王的新同事,掌聲寥寥。會后何無疆和這人同臺電梯返回病房樓,這人躊躇滿志,何無疆眼中只有憐憫,他很清楚這人將要遭遇什么。全院都是工資制,冷不丁來這么一個拿年薪的,能撐過半年算他有定力。果然,這位心臟之王每臺手術都做得不那么順暢。手術這回事,如同舞臺演出,主刀醫生是編導兼領銜主演,從前期診斷到擬定手術方案,從術前準備到手術操作,從術后治療到痊愈出院,才算劇終,謝幕。問題是任何演出都需要全體演職人員的精確配合,假如燈光、音樂、布景、配角都不怎么入戲,樣樣慢半拍,主演是怎么賣力也救不了場的。舞臺表演演砸了最多被觀眾扔幾個臭雞蛋飲料瓶,心臟手術絲絲毫毫可都是人命。心臟之王到何無疆辦公室給一個96歲的老人做術前會診,手術是何無疆做,腮腺腫瘤手術,手術不大,老人心臟不好,歲數又太大,何無疆請心臟之王做個會診,屬正常工作程序。何無疆給心臟之王倒了茶,問他到丹青飲食習慣不,夸他力挽心外科狂瀾于既倒,每天展開大手術。不料心臟之王一聽手術這兩個字,情緒完全失控,一米八幾的西北壯漢面對何無疆紅了眼圈,他說何主任,我們都是做手術的,就剛才,我患者在臺上差點出事。樣樣不得力,我說不出道不明,我在丹青誰也不認識,你給我指條路?何無疆無語,他不了解這個人,不敢隨便說話,他也沒有什么路可以指給人家,這人只有快速招來兩個得力助手,同時和手術室緊密團結互動,否則他呆不下去。院長那30萬年薪不是白給他的,醫院不會長期白養著任何科室,這人得創收,得立招牌,得用連續不斷的心臟手術把心外科倒掉的招牌重新擦亮。何無疆問,快50歲了吧?怎么這個年齡還出來闖世界。據我所知,哪個省人民醫院都是該省醫療系統王牌,雖然丹青市經濟較發達,你從省醫院到市醫院,也算是往下走呀。心臟之王說,我那醫院本來胸外科心外科都是獨立科室,多少年各干各的,前不久老院長退休,新院長原是胸外科主任兼副院長,他一上臺就把我們心外科給合并到胸外科了。合就合吧,我想著低調點也就行了吧,可是不行,我患者太多,名聲也那個,比他要大,他不舒服,給我排夜班,派我到地震災區,派我下鄉防治艾滋病,派我到社區講保健……何主任,咱們手術醫生,哪個敢常年不摸手術刀,一年手就生了,最多兩年手就廢了。看到你們的招聘啟事,我想著換個環境就好了,可是都一樣啊。何無疆說既來之則安之,先立足再發展嘛。這樣,我手上有兩個離休老干部常年住院,心腦血管不太好,老年人都這樣,是吧?轉到你那兒,你給好好調理調理?
同行之間,總是心有靈犀,一點就通。心臟之王感激道謝,邀何無疆晚上喝兩杯,何無疆說好,正好手術室黃海黃主任約了我好幾天,一起喝吧。他老家也是西北的,丹青醫學院畢業,今天就算是老鄉見老鄉吧。
何無疆這么做,等于是給了心外科一大筆常年而固定的收入。這個人情不算小。離休老干部,都是打江山打出來的,勞苦功高,屬于當今醫療界的珍稀資源,堪比大熊貓。何無疆手上有四個這樣的老人,一人一間病房,常年不出院,醫院住成了療養院,祖孫三代都用老人的醫保卡看病吃藥做檢查。離休醫保卡上不封頂,個人不用掏錢,花多少都行。老人嘛,總有這樣那樣的不舒服,治療和預防同樣重要。何無疆手上這四個老人都很慈祥可愛,每天上午打針輸水,調理血管補充能量營養骨骼和大腦,下午在病房練書法下圍棋,晚上到公園做健身操打太極拳。老人們常給護士講故事,講當年炮火紛飛的壯烈故事,護士都管他們叫爺爺,叫得可親了。食堂過些日子會推出新的營養套餐,護士們會及時建議爺爺們更換菜譜,永葆健康。何無疆科室共有七個爺爺,他手上四個,老趙老錢老孫各一個,這七個爺爺每月的醫療費,就是普外科的半壁江山。給爺爺們看病,醫生們煞是輕松愉快,沒糾紛沒吵鬧,沒有任何對費用的質疑和不滿。四個老人多次對何無疆說,小何,你要什么藥,都開到我卡上,千萬別客氣啊。何無疆從沒開過,但他有時會代護士們開幾盒藥,開幾張檢查單,都是爺爺們讓他給開的,他當然得遵旨。
普外科是外科第一大科室,只有七個爺爺實屬自制力超凡。何無疆一直盡心平衡著爺爺們的人數,普外科是手術科室,不是度假村療養院,爺爺太多不像話。但科室的收入他也得招呼著,他周末可以出去走臺子掙錢,別人不行,作為科主任,他不能讓科里醫護人員的獎金在醫院做墊底的。總墊底,他的主任就做到頭了。何無疆知道有些科室,爺爺們占了一半的病房,醫患關系簡直親如家人。有些醫生只喜歡招呼爺爺,閑了跟爺爺下棋打牌其樂融融,不怎么待見其他患者,挑患者挑得厲害,離休醫保公務員醫保他們會收,普通居民醫保有時收有時不收,新農合醫保患者來了,他們會說沒床位。這樣的醫生并不多,但每個醫院都有。他們挑患者,患者也挑他們,久了,路越走越窄,除了老年病,別的病癥無從下手,漸漸淪為庸醫。
何無疆也挑患者,但他的挑與醫保卡無關,與貧富無關。他是農村考出來的,父母是農民,他對農民有著天生的情感與同情。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他從不拒絕任何貧困的患者,盡管他們真的很難纏,貧窮是尊嚴的殺手,這種患者常常會因為醫療費跟他糾纏跟他理論甚至對他開罵,他也會很反感很厭惡,但當又一個這樣的患者出現,他還是會收下。他無法拒絕他們,他和他們是同樣的來處。同一個來處,相煎何太急。
他只拒絕高度危險型患者,他有他的直覺,職業直覺,于萬千患者中,他能準確判斷出哪一個是要鬧事的,哪一個是打算用自己父母的這臺手術來謀財的。從醫二十年,他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不下一百次,他都避開了。也有破例的時候,豹子村那個頸動脈腫瘤患者,叫做林愛火,林愛火是豹子村醫鬧隊伍骨干成員,他去了丹青市六家醫院,看了十個醫生,都說沒床位,沒法做,手術難度太高,建議他去北上廣治療。何無疆也是這么說的,說完多加了幾句話,他說你無論是坐火車還是飛機,路上記得用毛巾把脖子纏住,千萬不能碰到這顆廇,另外不能情緒太激動,不能有任何劇烈運動。你身上帶著顆定時炸彈,你要時刻小心。林愛火撲通跪下,抱住何無疆的大腿苦苦哀求。醫鬧干久了,下跪已成為條件反射,看見穿白衣的就想跪,跪完再打。林愛火三十幾歲,卻生了四個孩子,前三個都是女孩。孩子多,家里就窮,他沒錢去北上廣,關鍵是醫鬧隊伍帶不去,做完了沒法跟醫院折騰要錢,他只能在丹青市解決自己的脖子。
何無疆對下跪沒什么感覺,他腳下曾跪過很多人,求他救命的人,和被他救了命的人。國人跪了幾千年,站了幾十年,對站立還不太習慣,一到絕處就會下跪。何無疆只對沒錢有感覺,他的弟弟很小就病死了,他是眼睜睜看著他死去的,就因為沒錢看病。林愛火痛哭流涕,何醫生,求你救救我,我保證不來找你鬧事啊。何無疆說你實在很危險。好吧,辦住院吧。
林愛火的手術做了三個小時,手術不大,但是從大動脈上剝瘤,著實驚險萬分。術后,何無疆怕感染,一旦感染把動脈表皮蝕穿,林愛火丟命,他丟飯碗。何無疆給林愛火連用了一周進口高效抗生素,一般患者他都是兩天一調藥,把抗生素等級不斷地下調,一是怕太貴,再是怕患者產生耐藥性。林愛火半個月才出院,刀口不徹底長好,何無疆不讓他走。林愛火總共花兩萬多元。林愛火說何醫生,我知道去北上廣得花十幾萬,可兩萬多也不少呀,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這兩萬多里頭,你的藥品回扣占多少呀?何無疆不理他,他從不跟他說任何多余的話。當時兩人已經相對熟悉,林愛火笑說,我會回來找你的,何醫生。何無疆還是不理他,只是看他一眼,眼神似鐵。
十二
何無疆并不懼怕林愛火鬧事。近期針對醫鬧各種猖獗行為,上級各部門聯動,加大扼制和打擊力度,醫鬧已不似此前那般肆無忌憚,他們不敢隨意堵門,干擾醫院正常工作秩序,也不敢動輒打人,打傷人立馬被拘留。他們不得不改變戰術,下跪動作保留,抱大腿、揪領子、打耳光三招并上,打不傷也打不殘,警察來了最多是批評教育。自從每個城市都成立了醫療調解委員會,遇到說不清楚的糾紛,夠不上打官司標準的,醫生和患者會到這個機構去調解解決。多數以醫生賠錢為結局,不過數目都不算龐大,全當破財消災。醫鬧生意銳減,到處張貼小廣告,醫院病房和洗手間隨處可見。
老趙老錢老孫都是元老級別的醫生,都比何無疆大十歲上下,當初何無疆管他們叫老師,現在也稱老師。何無疆越過他們升了主任,他們不好再叫他小何,也不愿叫何主任,就叫無疆,顯得親切隨意。普外科幾年不設副主任,他們著急,分頭去找過院長。院長讓何無疆推薦一個人,何無疆又沒吃錯藥,他只能說都好,三位老師誰當都好,于是就誰也沒當成。何無疆從來不管他們,按道理科主任每周一上午得全樓查房,前呼后擁地把全樓所有患者看望一遍,何無疆不查,他只查自己的患者,老趙老錢老孫的患者,他們不說起,他從不過問。他們有大手術要做,叫他了,他就去;不叫,那就不知道。他只能這么做,管得太多是要冒火花的,星星之火,燎原了可不得了。普外科多年來風平浪靜,在全醫院實屬罕見。有好幾個科室鬧得刀光劍影,弄到頭誰都落不著好。有患者家屬找何無疆告狀,說老孫拿了紅包,卻沒把手術做好,患者術后病情反復,何無疆說孫醫生早就和我說過這個事情,那兩千元早已交由科室保管,只等患者出院,完璧歸趙。現在世風如此,孫醫生也是為了讓你們放心,用心良苦啊。這類事幾次三番之后,老趙老錢老孫心里不再別扭,對何無疆這個上級徹底認了。但他們三人之間,始終在較著勁,都是奔退休的人了,職務上想升一級,是正常而迫切的心態。何無疆對此毫無辦法,院長都沒辦法,他能有什么辦法呢。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老趙老錢老孫,其心各異,志向相同,他們自己想出了辦法,既然這口氣咽不下去,那就吐出來吧,老趙調到了丹青市血站,是個福利超好的單位;老錢調到丹青市醫學院當教授去了,工作閑,沒風險,也是個好地方;老趙跟院長咆哮,不放我檔案是吧?好,我告訴你,我積勞成疾了,我站手術臺站的腰椎間盤突出,我先臥床休息半年再說。
兩個月不到,三個元老都走了。普外科空得壓人,何無疆獨撐危局,他手下只剩下四位年輕醫生,他們只能獨立完成一些常見小手術,大手術做不了,全得何無疆操刀。何無疆累得頭暈,暈得厲害就吃片降壓片。他整天跟院長要人,院長說阿疆,眼科阿國也天天找我,他手下兩個副主任醫師走了。眼科和普外科,現在就靠你們兩個了。我招聘啟事天天發,來應聘的醫生挺多,可真能頂用的,沒有啊。何無疆說院長,我們這行業是怎么了?我同學當年遍布全省各大醫院,現在搞得七零八落的,出國的,下海搞藥品搞器械的,到醫學院當教授的,到研究所搞基礎醫學的,到外資醫院的,干什么的都有,現在還當醫生的,不到一半啊。院長警覺,阿疆,你千萬別學他們,你要給我頂住啊。現在各醫院都在擴建,醫生又有不少轉行的,有臨床經驗的醫生奇缺,我們當領導的都當成寶貝來捧著。我是誰也不敢惹,醫生患者我都不敢惹。那個愛命醫院到處挖人,丹青市大大小小幾十家私立醫院,全想從我們這些公立醫院挖人才,我們培養多年的人才,動不動被他們挖走。這些私立醫院被壓了多少年,現在全面松綁,丹青市,不,恐怕全國醫療系統,一場公私大戰就此拉開帷幕。醫院和醫院能拼什么?只能拼醫生!醫生不中用,患者遲早流失殆盡。可是我們怎么拼得過愛命醫院,他們敢給你年薪百萬,我敢嗎?我招來一個年薪30萬的心外科主任,多少人到衛生局告狀你知道嗎?還有人說我每年都從這30萬里頭抽走10萬好處費。阿疆,不說上下級,咱們單論情分,我對得起你吧?
何無疆心虛,愛命醫院老板和他會晤三次,確實給他開出了年薪百萬的價碼,年底還有分紅,不僅如此,愛命醫院鼓勵醫生收紅包。紅包在公立醫院是陰溝里的老鼠,藏頭藏尾的;在愛命醫院,紅包是公開的,合情合理。愛命醫院只為5%的人群服務,傳說中,這5%的人群掌握著社會上95%的財富。丹青市人口幾百萬,本省人口幾千萬,幾千萬的5%,足夠愛命醫院財源滾滾。至于那95%的人群,他們永遠也不敢踏入愛命醫院的大門,生一個孩子十幾萬,做一個手術幾十萬,做臺大手術要上百萬,他們是想都不敢想的。老王他們到愛命醫院后,沒幾個月就鳥槍換炮,大奔寶馬取代了原先的國產車日系車,老王的年薪是70萬,心外科主任80萬。愛命醫院老板按人劃價,也按科室劃價。他給何無疆開的價碼是目前最高的。
何無疆一直在猶豫。公立醫院和私立醫院,他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到底應該在哪條船上渡河。他晝思夜想拿不定主意。他給人民醫院干了20年,如此離開,他也不虧欠這里的。他對滔滔說,有點本事的都把孩子送走了,何有疆是走是留?滔滔說大不了賣房,我單位你單位的集資房一起賣,夠他出國念大學。無疆,你別光是因為錢換地方。如果只為錢,人是一定會后悔的。何無疆說也不單單是錢,這院子里的幾棵樹,我是看著它們老去的,它們若是有眼睛,看我也是同樣的,都老了,在這里見了誰都是滿肚子舊事,滿肚子恩怨,我夠夠的了。還有一條,很重要,愛命醫院的保安隊伍很強悍,一半是退伍的特種兵,另一半是刑滿釋放人員,他們絕對效忠老板,萬一有人鬧事,這支隊伍能保護我們。我膽顫心驚20年,不就是沒人保護嗎?滔滔說無疆,可我知道你還是放不下,你每時每刻都在抉擇,就是定不下來,因為你不想只為那5%的人群做事。何無疆說是,我們自己就是95%里頭的。老王說好好干幾年就能擠進5%里頭,我倒也不稀罕那個,可是殘害我們醫生的,大都是這95%,自相殘殺啊。
何無疆給老李女兒做了個小手術,在科室換藥室做的,友情出演,分文不取。他偶爾會給親朋好友做這類小手術,樂此不疲。老李女兒乳腺增生,乳房上大大小小十幾粒囊腫和纖維瘤,大如花生,小如黃豆,何無疆領著韓心智做的,他告訴韓心智,姑娘還沒結婚呢,縫得仔細點,別落疤。老李說無疆,我老伴也增生,過幾天你給她也做掉?何無疆說老李,姑娘家增生是青春期激素過盛導致,你老伴更年期都過了,可未必是增生,你帶過來讓我先檢查一下再說。老李笑說,你這職業真好,整天看乳房。何無疆說不止乳房,我整天看裸體,信不信我看得想吐?老李說,我要是看了誰的裸體,那叫流氓,我要是摸了,那得判刑。你這職業好呀,人家得花錢掛號求著你摸。何無疆說代價慘痛,跟你說你也不懂。艷舞表演,你一看就激動吧?我看著看著能睡著。老李驚呼老天爺呀,無疆你障礙了?這活干得可賠大了。何無疆說障礙談不上,就是沒你那么快春暖花開。老李抽了支煙才迷瞪過來,他又被何無疆占了便宜,他總是說不過他。
何無疆接到醫院辦公室主任電話的那一刻,他下定了決心,離開這里。就此離開吧。院辦女主任聲調緊張而惶恐,她說何主任,你快躲起來!豹子村百十號人指名道姓要找你。院長說他頂著,讓你快走,快走!何無疆接電話時正在看兩張螺旋CT片子,韓心智就在他身邊,聽得一清二楚。何無疆掛了電話,大腦一片空白,韓心智不由分說,三兩下扒下何無疆的白衣,拽著他就鉆進了消防樓梯,一層層往下跑,韓心智說何老師你別怕,這種事我有經驗,急救中心的醫生護士個個都被打過。你先回家躲著,千萬別出門。我在科里應付著,我隨時給你打電話,這幾天你別接陌生電話。何無疆猛地停下,他說小韓,你為什么干這一行,你是無處可去嗎?韓心智說,我就是喜歡這個職業,我從上幼兒園就喜歡。我爸是縣醫院醫生,我爸去世時送葬隊伍十幾里地,殯儀館人多的站不下,都是他以前的患者,我們一個也沒通知,可是他們都來了。我們只讓三鞠躬,可是那么多人都是跪送我爸。人心是有一桿秤的,何老師,我就是要做這樣的醫生。當警察還得犧牲呢,當官還得被查呢,吃藥治病還有副作用呢,干哪行能不受傷呀?何無疆緩緩點頭,小韓,我沒看錯你,你比我強。何無疆走到電梯口按了電梯,電梯開門的剎那,韓心智拉著何無疆閃到一側,他怕和找事的人迎頭撞上。何無疆直接下到負二樓,他的車停在這里,他上車,開車走120通道出了醫院,他把車開到自家樓下,給滔滔打電話,他說我在樓下,你帶錢帶證件,快點下來。然后,何無疆就把手機給關了。長年累月,他手機24小時開機,每天至少接三五十個電話,患者大多是一生上一次手術臺,總在問他這樣那樣的問題,半夜接電話也是常事,出院的患者隨時覺得身體有情況就會找他,他已經不會煩了,習慣了,也認命了。這是他第一次關機,他就是要關,他不想聽見他們的聲音,再也不想聽見。他們全是梁小糖。全是梁小糖。
這天是周一,何無疆和滔滔開車去了華山,到周五才回來。何有疆住校,周五回家,他們拐到學校接孩子,何有疆一上車就驚呼,父皇母后,幾天不見,你們怎么又黑又瘦?滔滔佯怒,你爸超級神經病!院長超級大白癡!大白癡讓神經病逃跑,神經病嚇得魂飛魄散。人家豹子村林愛火組織全村男女老幼百多號人,敲鑼打鼓,舉著大紅幅,走了十幾里路,來醫院給他送錦旗。你爸可倒好,拉著我亡命天涯,一口氣跑出幾百里,上華山避難去了。何無疆苦笑,兒呀,不是你爹膽小,那個林愛火先給醫院辦公室打電話,說豹子村百十號人要來找我。我們院長哪見過這種招術,他以為醫鬧隊伍這回換戰術了,先亮劍,后出招。他讓我趕緊跑,我和你媽跑到華山,心里涼,我昨天才開機。聽說院長接錦旗時,激動得吃了兩回速效救心丸。
何有疆說爸爸,我要考醫科大學,我畢業跟你干,男人耍刀才叫真酷。何無疆說學醫可以,去國外學,考醫師資格證,考得過去你就是一座金礦,一生被人尊敬。在這里穿白衣,你將和我一樣,一輩子都是驚弓之鳥,我絕不允許。這事沒有商量的余地,就這么定了。滔滔哼哼,我可不想現在跟丈夫避難,以后跟兒子逃亡。這是大事,大事你爸說了算。
何無疆把滔滔和兒子送回家,他說就這五天,回來已是百年身。林愛火這出鬧劇驚心動魄,現在鬧劇都像正劇,正劇反倒成了鬧劇。再這么干下去,這種事情遲早會來。我承認我膽子不大,我讓嚇破膽了。何無疆出門,到辦公室坐了半天,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好,他辦公室有三個大文件柜,一個柜子里頭,全是卷著的的錦旗,沒數,數不清楚,他不是江湖郎中,不用掛這些東西撐門面,扔了也不合適,就一直占了個柜子。何無疆分四次把錦旗運出去,運到走廊東頭的垃圾箱。
何無疆出了醫院,漫無目的繞著醫院散步,繞了一周,走走停停,又走到大門口。菊花是冷不丁夯入視野的,砸得他不由瞇起眼睛,都是怒放的菊花。菊花有兩大桶,一桶黃的,一桶白的,在路燈下,白菊似金,黃菊如血,艷得揪人。這是一間很小的店,每個醫院附近,都分布著很多小商店,賣鮮花水果的,雞蛋牛奶的,快餐盒飯的,還有賣壽衣花圈的,這間小店就是專賣死人用品的,做這種生意,老板不能攬客,只能等客上門。何無疆往店里頭瞅,沒有人,一道布簾子把小店隔成里外兩間,何無疆聞到雞蛋蕃茄的味道,老板該是在享用夜宵呢。何無疆喊一聲,有人嗎?我買花。何無疆對死人從無忌諱,他只覺得這桶黃菊好看,開得熱氣騰騰,怪暖人的,他打算買一捧回家插花瓶里頭,滿室盡帶黃金甲。
老板應一聲,聲落人現,老板挑開布簾子端著碗出來了。何無疆看著老板,老板也看著他。何無疆臉上是驚愕,不能置信的驚愕;老板臉上是笑意,蟄伏已久的笑意。
這個老板,是梁小糖,失蹤許久的梁小糖。
梁小糖放下飯碗,他說哥,我每天早晨都能看見你去公園,我知道你遲早會走進來。何無疆吸氣,你從商場離開,就來了這里?梁小糖說是,我不放心你,你活的太險,我得看著你。梁小糖從一摞繡著盤龍飛鳳的壽衣底下,抽出一卷報紙,展開報紙,是把一尺多長的刀,尖頭,窄身,刀刃薄如蟬翼,青光凜冽。梁小糖說,我的店守著你的門,任何人來鬧事,我都會問個清楚。五天前,豹子村來找你,我就揣著這把刀跟著他們,我懷疑他們使詐,一直跟到會議室,后來我弄清楚他們是來謝你的,我才離開。如果不是,他要敢動你,我一刀捅了他,大不了再回去蹲幾年。我就是要讓他們個個都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小糖,你不應該這樣。你這樣,我承受不了。何無疆說,我和你,歸根到底是醫生和患者,我為你做得并不多。你不要再這樣。
你那把刀,只會救人。我這把刀,卻會殺人。你說到底是個書生,你總是心軟,我怕你吃虧上當,怕你著了別人的道兒,怕你被人打被人殺,梁小糖笑嘻嘻的,哥,我在這兒,你就不用害怕了。你只管救人,我保護你,我總在這兒護著你。這天下,我就只認得你。
何無疆蹲下挑菊花,一枝,又一枝,挑得很仔細。他從來不知道,在這世上,他還有這樣一個死士,日日夜夜都在守護著他。他非王非侯,非富非貴,他只是一個穿著白衣的蕓蕓眾生,但他有死士。他竟然有死士。何無疆挑了滿抱的菊花,多得都抱不住了,他還在挑,他不肯抬頭,他早已滿面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