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后中東民族主義的類型研究

作者簡介:焦玉奎(1975-)，男，內蒙興和人，博士，副教授，從事中東歷史與國際關系、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問題研究。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0063(2015) 05-0029-03

收稿日期: 2015-05-28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5.006

中東民族主義問題是一個傳統研究課題，但從民族主義的類型方面研究，成果還是有限的。學者們對冷戰前中東民族主義的類型分析，主要集中于從革命激情、反傳統與現代化的角度，研究凱末爾主義、納賽爾主義等主流意識形態，分析中東民族主義與世界民族主義的普遍性與特殊性。 ①有的學者從意識形態、認同對象及主體民族三個方面對中東民族主義進行了脈絡梳理。 ［1］周平立足全世界民族主義的發展演變，把民族主義的基本類型分為:建設性民族主義，擴張性民族主義，獨立性民族主義，分離性民族主義和聚合性民族主義五種。 ［2］

筆者擬對后冷戰時代中東民族與民族主義進行類型梳理與初步探討。就宏觀而言，中東民族主義在繼承冷戰前的類型基礎上有所變化，從類型分析的內容而言，大致可以分為如下幾類:

一、從民族構成上看，可以分為主體民族與少數民族，影響各異

從中東已經完成民族國家化進程的各國民族構成來看，像世界上其他地區一樣，中東也是一個多民族大雜居，單一民族小聚居的地區，幾乎所有的國家都是主體民族掌握著國家政權，主導著國家及地區發展的方向。

從中東地區內單一族群數量及分布來看，較大的民族主要有分布在各國的阿拉伯族，土耳其的突厥族，伊朗的波斯族以及主要散居在四大國的庫爾德族。以色列的主體民族是猶太人，盡管以色列猶太人總數不過500萬左右，但就其在中東地區的影響來看，也算得上是中東地區大民族之一。另外，還有分布在北層三國阿富汗、土耳其和伊朗的其他少數民族族群，如普什圖族、塔吉克族、烏茲別克族、阿塞拜疆族、土庫曼族、希臘族、亞美尼亞族等。庫爾德族由于被人為地分散在幾個國家，從國家的層面講，與所在國主體民族相比，是少數民族，若論民族群體數量，也可算作中東地區大民族之一。中東地區國家除了一些主體民族之外，其他少數民族在中東的影響淹沒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之中。

中東阿拉伯民族是人數最多，影響最大的民族群體，但是，由于歷史遺留矛盾及現實國家利益的分歧，嚴重削弱了阿拉伯族作為中東地區最大族群的國際地位與國際影響。如果加上伊斯蘭教的世界性、跨國性對民族主義影響的消解，阿拉伯民族主義除了在民族立國的時候，發揮過一些關鍵作用，民族建國之后，似乎影響并不是那么突出。

中東影響比較大的主體民族還有土耳其族、波斯族與猶太族。土耳其族與波斯族在歷史上都建立過地跨歐亞非的大帝國，曾經創造過輝煌的歷史。但是，在冷戰時期受當時兩極霸權的制約，夾縫中生存與發展的困境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民族主義充分發揮的空間。冷戰結束之后，這些醉心于歷史輝煌，懷著民族復興“帝國夢”的主體民族，逐漸擴展他們歷史上的帝國“邊疆”，披著宗教的外衣或明或暗地向外輸出民族主義意識形態。比如土耳其，竭力向外輸出“大突厥主義”，甚至支持中國新疆“東突恐怖主義”活動，還向俄羅斯的南“腹部”戰略空間拓展民族主義影響。伊朗波斯族也不甘示弱，伊斯蘭革命之后，不斷向外輸出伊斯蘭革命的“種子”，這么做除了減輕本國的國際壓力外，應該還有復興的愿景，鑒于歷史的經驗與現實利益的考量，西方國家及其在中東的盟友非常恐懼，加上伊斯蘭教教派之間歷史上的結構性矛盾，美歐主要國家排擠、制裁、打擊伊朗，特別是伊朗在核問題上的“不妥協”態度，更增加了這些國家的憂慮，被長期制裁的結果相當大程度上制約了伊朗“崛起”的進程。

中東地區所有的國家都不是單一民族國家，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少數民族及少數民族問題，如土耳其、伊朗、伊拉克、敘利亞四國存在的庫爾德族問題，以色列的巴勒斯坦少數民族問題，埃及的科普特人問題，伊朗的巴哈依族問題等 ［3］，都是少數民族所在國必須面對與處理的現實問題，如果處理失當，可能會影響國內政局的穩定與國家的正常發展。就冷戰后少數民族的問題而言，影響較大的主要是庫爾德族民族建國的問題，盡管他們努力爭取了多年，但是受到所在國主體政府的打壓，長時期未能如愿。

綜觀中東地區的民族主義問題與影響，除了地區內部民族間的矛盾與分歧外，更多地受到外緣性力量的影響，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為了維持中東國家間、民族間的力量平衡，在特定的歷史時刻，總是會對試圖打破中東地區力量平衡的“地區強國”施以強力打壓，也影響了地區內主體民族影響的擴大，更談不上“復興”。

二、從意識形態上看，大體可分為世俗民族主義與傳統民族主義

世俗民族主義主要是繼承西方民族主義政教分離的政治觀念，通過學習西方，走西方化道路實現民族獨立，加速中東國家現代化的群體性意識。事實上，民族主義思潮從近代傳入中東以來，就一直存在世俗與傳統之爭，這種爭論也可看作是改革與保守思想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斗爭。

在中東地區國家獨立建國和實現現代化的起步階段，世俗民族主義一度成為中東部分國家抵消傳統宗教保守勢力的有力武器，但是，隨著世俗化給中東國家帶來的“傳統文化消解”及傳統與現實的對比與錯位，特別是現實與宗教的“天定規則”發生嚴重沖突的時候，加上奉行世俗民族主義的國家又大多是親西方的國家，使世俗民族主義不斷受到來自保守勢力的置疑與攻擊，奉行世俗民族主義的國家被認為是西方國家在中東的“傀儡”，是西方安插在中東的“代理人”。

傳統民族主義主要是指中東部分保守勢力，為抵御西方文化滲透，復興圖強，竭力從古老文化、宗教教義、部族情結等傳統文化中挖掘族群內部團結的宗教文化內核，反對完全向西方學習，反對拋棄本土文化的所謂西方式現代化。有學者立足民族主義與宗教文化之間的緊密關系，認為在中東存在宗教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筆者認為這種說法值得商榷，因為宗教本身是超越民族的。盡管中東無論何種政治勢力與政治意識，都無法擺脫宗教的影響是事實，但是當宗教意識形態與其他意識形態，如民族主義意識形態相交時，總會凌駕于其他意識形態之上，對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來說，更是如此。所以，用傳統民族主義來形容中東有別于世俗民族主義的其他意識形態應該更符合中東實際。

三、從民族主義的認同來看，國家民族主義占主流

國家民族主義指國家族群認同的忠誠對象主要集中在本國疆域，強調本國領土完整與國家主權獨立等，民眾關心國家利益的得失。雖然在部分國家存在民族分離、分裂傾向，但不影響國家民族主義主導中東各國發展的大局。所以，就后冷戰時代中東民族主義而言，雖然有各種民族主義意識形態對中東國家及國際社會產生影響，但是，隨著兩極格局結束，原來強大外力作用下彌合的民族分歧與矛盾徹底暴露，中東各民族之間裂痕在不斷加深，立足于國家利益的國家民族主義已經成為決定中東各國國家發展戰略及對外政策的主導性意識形態。雖然在中東地區也出現了地區內國家一體化的趨勢，但就目前而言，國家主權讓渡更高一級地區組織的跡象還不是非常明顯。雖然有阿盟、海灣合作組織等地區性組織，但是，在解決中東部分國家存在的矛盾與爭端的時候，各國出于國家利益考量，經常貌合神離，各懷心事，往往力不從心，影響有限。

西方國家發動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等區域性軍事行動，主要打擊對象都是穆斯林國家的某種勢力，但是，出于自身國家利益考慮的中東各國，在面對戰爭的時候雖然也發表了一些“譴責性的言論”，但對戰爭進程的影響甚微，甚至有的穆斯林國家還直接參與了西方國家打擊兄弟國家的戰爭行動。

在中東，還存在諸如帶有民族主義特征的傳統部族民族主義，還有國家主動推動民族認同溢出邊界的泛民族主義，這種帶有民族主義特征的原始性族群組織形式，主要分布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及兩國邊境地區。由于這種族群組織形式有一定的家族式特征，比更廣泛意義上的民族主義更具凝聚力，對族群內部成員的影響更大，控制更嚴。泛民族主義主要體現在過去一段時間內對阿拉伯國家影響巨大，后又陷入“絕境”的泛阿拉伯民族主義，土耳其竭力推行的泛突厥主義，還有伊朗尋求地區大國的泛波斯主義。

四、就民族主義的思潮而言，主要有大民族主義、少數民族爭權及后猶太復國主義

阿拉伯民族雖然是中東規模最大，人數最多的民族，但是由于近現代民族建國之后散居在多個國家，曾經試圖建立一個“統一的阿拉伯國”。由于內外因素的制約最終沒有成為現實，各國在合作過程中又充滿了疑忌與不信任，暫時還無法完全顯現作為一個地區大民族應該具有的影響力。

目前中東大民族主義表現比較突出的是土耳其的泛突厥主義與伊朗的泛波斯主義。泛突厥主義本身在冷戰時期主要受到蘇聯的抑制，冷戰結束后，那些前蘇聯穆斯林加盟共和國紛紛獨立建國，為泛突厥主義的擴散提供了機會與條件。但是這種泛突厥主義的擴散受到俄羅斯的堅決回擊，東擴受到中國的阻擊，所取得的成就并不是那么突出。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假借宗教名義推行民族主義之實的行為，也給受到泛突厥主義影響的地區與國家帶來不小的麻煩。

伊朗作為中東地區大國之一，雖然歷史上曾經有過“帝國的輝煌”，但是，歷史終究無法取代尷尬的現實。伊朗伊斯蘭革命之后，隨著伊朗保守勢力抬頭，加上國際社會的強大壓力帶來的不安全感，竭力推行地區“核國家”政策，“和平”開發利用核能，擴大伊朗的影響，保持在中東地區強大的制衡能力。

有關民族爭權建國問題，就目前而言，中東地區表現最突出的是尚未完成民族國家化任務的巴勒斯坦人與庫爾德族爭取民族權益的斗爭，無論內部有什么路線與方法之爭，但獨立建國的基本方向不變，只是建國的道路曲折多變。特別是庫爾德族，生活在幾個國家邊界已經定型的國家，除非發生特別重大的地區性疆界變動事件，獨立建國的希望渺茫，目前最實際的目標應該是爭取與主體民族群體相應的民族權利，包括自治權，不受歧視地參與所在國政治，改善民生等權益。因為歷史早已經證明，希望依靠西方發達國家的幫助，在打破中東地區力量平衡的的前提下再獨立建立一個“庫爾德國”，幾乎是不可能的。

對猶太人來說，猶太復國主義是以色列的建國理念，也是以色列能夠立足中東的主流意識形態。但是，隨著冷戰結束，世界總體和平，局部動蕩的特點，阿拉伯世界與以色列的關系總體處于緩和狀態，以色列面對的主要對手巴勒斯坦能力又有限，所以，以色列一些學者開始反思并消解猶太人的建國之路與復國主義思想，力圖為以色列甚至中東的未來發展提供更好的理論框架。雖然后猶太復國主義受到許多置疑、批評甚至詆毀，但是，它“已對以色列政治的發展構成了不容忽視的影響” ［4］。另外，對于正在中東迅速成長，不斷攻城掠地的ISIS來說，由于其成員來自多個國家，甚至來自五湖四海，維系組織的并不是主要體現民族主義的內涵，極端宗教的因子才是他們的思想之魂，就目前來看，并不適合用民族主義理論去解釋一個本來不屬于其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