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張盈盈(1985-),女,黑龍江黑河人,博士研究生,從事中國古代哲學研究。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0063(2015) 05-0010-05
收稿日期: 2015-03-04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5.002
儒家“成物”的偉業起于先秦,“成物”即成就世界與改造世界。梁啟超曾說:“天下學問,不外成己成物二端。” [1]34兩漢時期,普遍的價值原則(名教)逐漸傾頹,“成物”思想在神學的洗禮下偏離軌道,當儒學本身出現問題時,人們把目光投向了道家。王充及漢末一些儒者都進行過“以道補儒”的嘗試,但都沒有從根源上解決問題。王弼主張名教本于自然,援自然原則入人道原則,從根源上拯救了“成物”的偏離。在天人之學下,儒家主張“成物”,道家主張“則天”,從某種程度上說,儒家與道家持相反的價值原則并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互補性,這就為王弼援道入儒提供了條件。
一、先秦儒道之異——“成物”與“則天”
在儒家傳統哲學中,“物”泛指與人相對的他人或他物的存在。所謂“成物”,在不同層面的所指是不同的。在天人關系上,“成物”指人通過主體的活動與努力使自然打上人的烙印,即人類按照自己的意志與目的去改造自然。人與自然萬物存在著實踐關系,人類有能力促使天地生成、化育萬物;在群己關系上,“成物”指自我作為社會群體中的一員所構建的理想社會。這兩個層面構成了人所面對的整個世界,“成物”即成就世界,建立一個綱常有序、自然和諧的世界體系。明確提出“成物”思想的是《中庸》,“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中庸》第25章)。“成己”即實現人的自我價值,也是化天性為德性的過程。“成物”即通過對德性的修養,而成就、促進天地萬物的生成與發展。“成己”的宗旨在于“成物”,這相當于“內圣”與“外王”的關系,追求“內圣”是為完成“外王”的宏偉事業。“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中庸》第22章)人之性,就是天所賦予的性,盡人之性可以知天。通過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將其作用于天(贊天地化育),從而改造自然與構建社會。《中庸》描述“成物”的理想境界:“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譬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疇。譬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也。”(《中庸》第27章)圣人促使天地生成萬物功能的完成,萬物各隨其性而不相害。在理想的至德之世,處處呈現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的景象。儒家主張“仁愛”,“仁愛”不僅是對人的態度,也是對鳥獸草木等物的關懷。“不知禮,無以立”(《論語·堯曰》),“禮”規范人的行為,也制約著人如何對待物。“樂著大始,而禮居成物”(《禮記·樂記》)。仁、智、禮、樂演變為普遍的社會規范,是物得以成的條件,是“成物”所要遵守的價值原則。儒家認為,人促進物成為物,并使物的生成合于人的目的。所以對萬物進行教化與改造,既是必要的也是當然的行為。所以儒家倡導人道原則,為建立一種生生不息的秩序。在這個過程中,難免對萬物的本性有所傷害,這正是道家所反對的。
與儒家的“成物”思想不同,道家以“則天”處世。道家的“天”是“自然之天”,是與“人為”相對而言的自然狀態。“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第16章》),人、天、地都要遵循自然之道,所以道家的“則天”亦為遵循自然原則,自然才是最理想的狀態。人與物的天性也是自然(自然本性),任何人為的干涉都會破壞自然。人類應該順乎自然,“以輔萬物之自然而弗敢為”,萬物自然而然的生長與消逝。人為的塑造和改變會傷害萬物的自然之性,諸如絡馬首,穿牛鼻等都是對本性的戕害。道家“無以人滅天”的態度,與儒家的“成物”相反。《老子》認為,“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老子·第18章》),仁義與智慧都是人為的結果,也是致使社會混亂與紛爭的根源。“成物”在于成就世界與改造世界,這固然推動了社會進步,但也常常帶來負面影響而后患無窮。所以,道家認為,一切都應以自然原則(則天)為依據,“依乎天理”,合于天道,才能達到完美的自然之境。與此相聯系,道家面對世界所采取的是無為原則,虛靜無為,才能合于自然。王弼正是吸取了道家的自然(無為)原則,對儒家“成物”思想進行糾偏,形成了自己的“成物”體系。
二、“成物”之本體——援“道”入“以天為本”
魏晉時期“人人自危”,若要“成物”,首先要為“物”找到本體論上的依據。先秦時期,“成物”思想的本體是“天”,“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孔子對“天”的認識顯然更加理性,但他也講“天命”,認為“天命”是不可抗拒的,不同于殷周時期的宗教之天。孔子注重人道,“知其不可而為之”,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天命”的權威,削弱了“天命”的神學性。“成物”是人力的一種表現,通過自身的努力改變世界,構建和諧有序的社會。荀子提出“制天命而用之”,指人在遵循自然規律的前提下,盡人之職分,造福于社會。荀子的“成物”是指“裁萬物,兼歷天下”(《荀子·王制》)。儒家之“天”的權威在先秦時期顯而易見,“天”是萬事萬物的根源。
兩漢時期,儒術獨尊,“天”的權威在大一統的政治格局下被強化了。董仲舒把“天”看成是有意志與情感的人格神,“天者,百神之大君也”(《春秋繁露·郊祭》),自然現象、國家興衰等都是天的意志的體現,儒學被神學化了。“天命”的核心就是君權神授,“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春秋繁露·為人者天》)。在董仲舒看來,“成物”就是“成仁”“以愛利天下”“仁之美者在于天。天,仁也,天覆育萬物……察于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春秋繁露·王道通三》)。這說明“成物”并非人之本意,人只不過是神的“婢女”,順從天的旨意而“成仁”,這也是名教體系(人道)虛偽化的主要原因。東漢時期,神學與讖緯使得“天命”成為至高無上、不容懷疑的體系,但同時也使“天”徹底失去了統攝力。“成物”也在讖緯神學中淹沒了。“以天為本”的弊端逐一顯現,于是人們開始進行反思。王符認為,“天呈其兆,人序其勛”(《潛夫論·本訓》),這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人的主觀能動作用,恢復了人之“成物”的能力。仲長統提出了“人事為本,天道為末”,他把“天命”看成是統治者奪取政權的欺人口號。“成物”失去了本體論的根據,漢末的批判家們只能從否定意義上去揭露“以天為本”的不足,并沒有從建構意義上去解決“成物”的根據,自然也談不上“成物”之宏志了。王弼不是像前人那樣抨擊“天命”,而是將道家核心范疇“道”注入儒家“以天為本”的思想中。“道”是老子哲學中的最高范疇,“有”“無”是“道”的屬性,二者就道體的層面而言,“道”是無形無限的,因此是“無”,而無形之“道”是實存的,因而是“有”。 [2]王弼并沒有照搬《老子》之“道”,他將“道”轉換為“無”,提出“以無為本”的命題:“天下之物,皆以有為生,有之所始,以無為本”(《老子注·第40章》)。一切事物皆“以無為本”,世界雖然發展變化萬千,在變動不居的背后總會有著不變的根據。老子哲學中,“道”是萬物的最高主宰,但“道”卻并不能在真正意義上統攝萬物。因為,老子的“道”具有一定的超驗色彩, ①這樣“道”與“萬物”之間存有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王弼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發展了《老子》之“道”是屬性——“無”與“有”,將世界分為本體界與現象界,現象界(有)的存在,是以本體界“無”為本的。《老子注·第11章》中:“轂所以能統三十輻者,無也。以其無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寡統眾也”。這表明“無”與“有”是存在于同一世界,又強調了“無”的統攝作用。如此,王弼克服了老子之“道”的缺陷。
王弼提出“以無為本”的主要目的是對神學化、讖緯化的“天”及“天命”進行糾偏。王弼用道家原則去除了漢代“天”的人格神的一面,消解了“天”的神秘性:“天不違道,乃得全覆,法道也”(《老子注·第25章》) ;“天地雖廣,以無為心”(《老子注·第38章》)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老子注·第5章》)。曹操曾說:“性不信天命之事。” ①這說明漢魏之際的人們對讖緯化的“天命”已不再信服。王弼厘清了“天”的內涵之后,又提出“天命無妄”,認為人們是應該遵循“天命”的。但是這種“天命”已非兩漢時期的“天命”,“以淳而觀,則天地之心見于不言,寒暑代序,則不言之令行乎四時。天豈諄諄者哉”(《論語釋疑·陽貨》),“天命”就體現在自然規律中。王弼通過“以道補儒”的方法,為“成物”找到了本體上的依據,其意義在于:本體“無”一方面克服了道家之“道”的超驗性;另一方面,摒除了“天命”的神秘性。同時“成物”所遵循的價值原則(名教)存在的合法性重新得到了認可。王弼“援道入儒”的思路不僅體現在對“成物”的本體之追尋上,同樣體現在“成物”的途徑之中。
三、“成物”之途徑——援“輔物”入“以名正物”
“成物”是為了構建理想的社會,促使人與人、人與物共同發展。所以儒家自覺地、強烈地追求秩序,并形成系統的思想與具體的主張。所謂的理想社會,就是一種秩序的安排。從“成物”的途徑來看,儒家強調對萬物(百姓)的“有為”(教化與改造),這主要體現在“以名正物”上。早在大禹時期,人們就認識到“名”的重要性。“禹平水土,主名山川”(《尚書·周書·呂刑》),這是“名”的最初始意義,即從“名”是認識事物的基礎的角度來說的。春秋時期,禮壞樂崩,秩序混亂,孔子提出“正名”以求達到長幼有別、君臣有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論語·顏淵》)。孟子將其發展為:“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由“正名”發展為“五倫”,可見“以名正物”之名,逐漸發展為完善的體系。在“以名正物”的過程中,孔孟都是以“仁義”為原則,認為社會成員各安其分,就是社會太平,人民安定。荀子則從禮治的角度,豐富了“名”的內涵,“制禮義以分之,使有貧富貴賤之等,足以相兼臨者,是養天下治本也”(《荀子·王制》)。“禮”是劃分、維護等級的重要工具。儒家認為,以“名”的體系規范萬物,將萬物置于所設定的秩序之下,才能實現良好社會的建構而達到“成物”的目的。過于強調對萬物的施為,即便是推己及人這樣的美德,未必不是對萬物之本性的干涉與傷害。
到了漢代,董仲舒將先秦儒家“名”的內涵發展為“三綱五常”。“王道之三綱,可求于天”(《春秋繁露·基義》),他對三綱沒有詳細說明,“五常”指“仁、義、禮、智、信”。“三綱五常”作為一個整體的規范,是人與物所必須要遵循的。況且,董仲舒以神學化的“天”作為“三綱五常”的理論依據,“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漢書·董仲舒傳》)。這說明,董仲舒所指的綱常秩序是永恒的,從另一個角度來講,它也呈現出一種僵化的趨勢。以這種僵化的模式“成物”,必定導致人與物在一種窒息的氛圍中生存。然而,儒家“以名正物”的手段還遠不止于此,東漢白虎觀會議后,《白虎通義》提出“三綱六紀”。 ②幾乎對個體的品德、言行、社會關系都進行了規定,并且重視道德在維護秩序中的作用,以“五常”來論證“三綱六紀”。可以看出,漢代之“名”的體系,無論是從內在的德性還是外在的規范,都成為僵化的規定,這促使名教的虛偽化與工具化。東漢末年,眾多有識之士開始批判名教。“以名正物”的“成物”途徑所具有的強制性、虛偽性,早已與“成物”的宗旨背道而馳。
在這一點上,王弼有清醒的認識。在道家看來,“無為”才能保證萬物的自然本性。“以輔萬物之自然而弗敢為”(《老子·第64章》),“輔”的本義是車旁橫木,使之能重載,意思就是輔助。以“輔”的對象是萬物之自然,主體與對象不存在一方支配另一方的情況。“弗敢為”是因為“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老子·第29章》),但是道家一味地拒斥“有為”,崇尚“無為”的做法也是片面的。王弼則不然,援“輔物”入“以名正物”解決了“無為”與“有為”之間的矛盾。首先,他將“輔物”轉化為“隨物”:“隨物而成,不為以象,故若缺也。大盈充足,隨物而與,無所愛矜,故若沖也;隨物而直,直不在一,故若屈也。”(《老子注·第45章》)“隨”在《說文解字》釋為“從”,有順應的含義。“隨物”即順應物的“成”與“直”本性,不為達到目的而害之。“隨物”與“輔助”雖然都有尊重萬物自然本性的含義,但是“隨物”著重點在對象上,成就對象多樣性的存在,這與王弼的“成物”旨趣是直接相關的。對于“萬物”來講,有了寬松的生長環境,才能實現自己的價值。“物皆說隨,可以無為,不勞而明,不勞明鑒,故君子響晦入宴息”(《周易注·隨卦》)。“隨”并不是沒有原則的,必須要做到“隨不失正”:“官有渝變,隨不失正也”(《周易注·隨卦》),即指正當地、合時宜地處理與物的關系。若隨而失其正,不遵守應有的行為準則,則會帶來災禍。其次,王弼提出“導物”:“以方導物,令去其邪,不以方割物。所謂大方無隅;以直導物,令去其僻,而不以直激拂物也。”(《老子注·第58章》)所謂“方”即普遍的價值原則(名教),“導”即引導、導向、因勢利導之意。“以方導物”即主體能動地改變世界,不以其傷害萬物之性,這才是“大制者”所具有的韜略。“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無體,一陰一陽而無窮。非天下之變,孰能與此哉”(《明爻通變》)。“曲成”是不以“劃一”的模式成就萬物,“不遺”是指個體都能得到充分實現。“成之不如機匠之裁,故曰善成”(《老子注·第41章》)。不對萬物的本性有所傷害才稱為“善成”,這是最理想的“成物”方式,這樣世界才會呈現和諧的狀態。在王弼哲學中,能夠“體無”并能“隨物”且“導物”的只有圣人,故圣人也是當之無愧的“成物”之主體。
四、“成物”之主體——援“無待”入“感物”
王弼哲學以孔子為圣,認為孔子能“體無”并以“無”化育萬物。湯用彤認為“王弼哲學立身行事,實乃賞儒家之風骨” [3]103,不可否認的是,圣人作為王弼“成物”思想的主體,其內涵同樣是援道入儒的結果。這要從儒家圣人的發展演變談起。
在儒家的傳統中,孔子一方面認為“圣人,吾不得而見之”,即圣人只是理想中的人,另一方面又婉轉承認現實生活是有圣人的,“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予斯文也”。有一點可以肯定,孔子眼里的圣人并未有多少神秘色彩。而后的儒學發展中,圣人被視為“人倫之至”(《孟子·離婁上》)的道德權威、又是“非圣莫之能王”(《荀子·正論》)的政治權威,因為只有圣人才能參與到天地萬物之生生不息,能夠“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于天”(《中庸·第25章》)。《易傳》認為:“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業,以斷天下之疑。”,“備物致用,立成器以于天下利,莫大乎圣人。”綜上可看出,在傳統儒家的眼中,圣人是達道而知天命,博施廣濟的理想人格,因此圣人具有建構社會秩序(成物)的能力。然而,到了兩漢時期,圣人在龐大的天人感應體系下發生了變化。董仲舒認為,圣人不同于常人,“故聰明圣神,內視反聽,言為明圣。內視反聽故獨明圣者,知其本心”(《春秋繁露·同類相動》)。
在道德教化方面,君主通過自身修養,來影響整個社會道德境界的完善。董仲舒認為君王有感化萬民的能力:“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也。心之所好,體必安之。”圣人超凡,可以通過本心來認識天意,作為“天施符”者,其所做的一切都是“天”的意志的表現。圣人已被董仲舒神化,在性情方面圣人是抽掉了情與欲的。“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欲栣,與天道一”(《春秋繁露·深察名號》),圣人“抑情”發展到漢魏之際就成了圣人“無情”,“凡人任情喜怒,違理”(《景福殿賦》),圣人“無情”,又如何與物相感而成物呢?
王弼認為,圣人作為“成物”的主體,就要有與物溝通的能力,通過“感”的方式與物進行溝通。“天地萬物之情,見于所感也”,“不以刑制使物,而以觀感化物者也”(《周易注·觀卦》),“感”即交感、感應。“感”物就必然產生喜怒哀樂等情感的外在表現,“感”物而動,動則生情。圣人以謙虛之心懷示物,與萬物相交感體察萬物的實際狀況。“以虛受人,物乃感應”(咸卦注)。王弼認為,圣人有情才能與萬物相溝通,但并不像常人那樣為情所累。“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圣人之情,應物而無累于物者也。”(《鐘會傳》附引何邵《王弼傳》)其中巧妙之處在于,王弼將“成物”的主體圣人注入了道家思想元素。圣人以“虛”為主,能夠“則天成化,道同自然”(《論語釋疑·泰伯》)。圣人具有自然之性,體悟本體“無”的真諦,這表現為一種“無待”的精神境界,“無待”是《莊子》中所追求的人之至境,是對“道”的體驗,“不以物易己”,“物物而不物于物”。圣人“無待”,雖與常人一樣有“情”,與萬物相“感”時能夠應物而無累于物,這是“圣人有情”區別于“圣人無情”的關鍵所在。圣人之情是本體“無”與萬物之間的橋梁,參贊天地,化育萬物。“情”本身是動的,具有不穩定性,若“情”以“性”或“道”為指歸,就達到一種“不失大和”的狀態。圣人“無待”“以性正情”所以喜、怒、哀、樂能發乎“中節”。“感物”是為了體物之命、通物之情,這樣才能達到“物情通順,大道無違”的狀態以援“無待”入“感物”充實了圣人的內涵。圣人是理想的統治者,德能雙全,是現實君主效仿的典范。“成物”是圣人之德性,也是圣人所應有的使命。圣人除了有自然之德外,還有中、和、誠、信等德性。只有具備充足的德性,才能統治萬物:“立誠篤至,雖在暗昧,物亦應焉。”(《周易注·中孚》)“處中誠以相交之時,居尊位以為群物之主,信何可舍?”(同上)“然德足君物,皆稱君子,亦有德者之通稱也。”(同上)圣人行以自然,將普遍的價值原則內化于萬物,目的是使萬物自然地合乎普遍的價值原則,這是圣人“成物”的價值所在。
結語
綜上所述,王弼的“成物”思想,以“道”補儒,克服了儒家“成物”思想的缺陷,表現出一種士對社會的擔當與自覺。儒家認為,“成物”是人所應有的宇宙情懷,“成物”就是成就人的世界,使人與物在社會倫常秩序中運行不息。然而,過分地強調對世界的“有為”,人與天地之間的和諧就會破壞,出現社會混亂、民不聊生的局面。道家在面對“物”(世界)時所持的“無為”(自然)的態度,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人對世界的變革。王弼從“成物”的“本體”“途徑”等方面援引道家思想,克服了儒家思想本身的種種禁錮。王弼把世界看作是剛柔相濟的和諧的大系統,在亂象靡常中重建秩序,找到萬物存在的根據,其目的是服務于社會生活的。“成物”的本質是使人與世界、君主與百姓都處于一個有序運行的規則中,這是亂世之時,人們所共同期望實現的狀態。“援道入儒”的“成物”方式影響深遠。朱熹認為,圣人“制下許多禮數倫序”(《朱子語類》卷70)以“輔相”天地萬物,但要“撫臨萬物,各因其性而導之”(《朱子語類》卷14),這樣萬物才可以“全其性”而“遂其宜”,這不能不說是王弼“成物”思想的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