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名常用的修辭方式及反映的社會文化變遷

作者簡介:孫晶(1991－)，女，江西撫州南城人，在讀碩士，從事現代漢語語用研究。

基金項目:安徽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項目“漢語語義修辭研究”(AHSKF09－10D64)。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1.021

人名是代表生命個體的專用符號，也是他人能夠識別其身份的代號稱呼。人名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廣義的人名包括姓和名，即我們日常生活中稱呼一個人的名字;而狹義的人名僅指名字中除姓以外的部分，即廣義中的“名”。人名是一種文化現象，它來源于社會并反映著社會;不同時代及時期取名上的變化往往來源于其社會的發展變遷，反映著社會文化及人們心理的發展變化。不同時代的人名符號成為不同時代的標志。每個時代的人名都有其各自不同的特點，都是對當時的文化和人們心理的反映。當代人名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新時期文化的發展及人們的思想變化。

本文選取江西省撫州市下屬的南城縣為觀察點，擬以此縣城近五年內新生兒的取名為縮影，嘗試去透視當今社會及人們的心理。

一、當代人名常用的修辭方式

取名是人們非常重視的語用行為，會考慮名字是否響亮、好聽，但更加關注的是名字的寓意，因此在取名時會使用各種修辭手法來凸顯人名的語義內涵。修辭是對語言進行修飾和調整，在取名中較好地運用特定的修辭格式可以使人名具有更豐富、美好的寓意，并且具有創新意味。

1.比喻在人名中的運用

比喻就是打比方，是用本質不同又有相似點的事物描繪事物或說明道理的辭格。 ［1］比喻有明喻、暗喻、借喻。在南城縣2009—2013年出生的人名中比喻是較為常見的修辭方式，比如“嚴玉雪”，“玉雪”表示像玉和雪一樣純潔無暇。“敖晨曦”，“晨曦”表示像早晨的太陽一樣給人帶來希望和溫暖。這里的比喻沒有本體和比喻標記詞出現，只出現喻體，需要人們對喻體進行想象，通過聯想的方式得出喻體所表示的深刻內涵。因此可認為其運用了借喻這一修辭格式。再如“占若巖”這一類名字，“若巖”像巖石一樣具有堅忍不拔的精神，頑強不屈，這一類人名喻體存在，并且喻詞也存在，雖無本體，但可把其歸為明喻。明喻是本體與喻體均出現，中間常用“像、如、若”等一類喻體標記詞的比喻類型。在人名中借助盡人皆知“其為當下人物自身專指”的特定語境而顯示本體，因此可以將這類取名看作是對明喻辭格的運用。

在取名中使用比喻這一修辭方式，可以使人名更具創新性，使其寓意更加形象生動。人名中的比喻與一般的比喻有所不同。其一，在人名中使用比喻無法出現本體，而是借助特定語境彰顯本體;其二，人名中的喻體除了可以是具體事物，還可以是一種狀態、形態等，如“若晴”，像晴天一樣，表示像晴天一樣給人溫暖和愉悅的心情，“晴”表示一種狀態而非具體事物。

2.節縮在人名中的運用

節短語言文字叫作節，縮合語言文字叫作縮。 ［2］節縮將音節縮短，而意義并無損減，字音字形比較短少，說寫比較簡便，避免了煩冗拖沓。節縮是近年來取名中頗受青睞的修辭格式。傳統上漢族人名大多是用雙音節或單音節。但近年來，出現了高達六個音節的人名，究其原因是人們在取名時想盡可能賦予其更為豐富的內涵，因此要用簡單的形式來表示豐富的內涵就用到了節縮這種手法。在當代人名中運用節縮這一修辭格主要是將一個長的短語簡縮成一個或兩個音節，取其短語的深刻內涵。如南城縣有幾名幼兒名字為“羅靜涵、曾智成、梁錦程”，他們的命名方式均屬短語的節縮。“羅靜涵”，“靜涵”表示安靜并且有內涵，是“安靜內涵”的節縮”;“曾智成”，“智成”表示有智慧并且能夠成功，是“有智慧能成功”的節縮;“梁錦程”，“錦程”表示錦繡的前程，是“錦繡的前程”的節縮。在當今時代人名中常用到節縮這一修辭格，清晰明了，簡潔有力，能夠讓人一看名字就了解名字的內涵，這也說明現今時代人們取名時更加注重人名的含義，更加直截了當。

3.諧音在人名中的運用

運用諧音取名可叫諧音命名法，是命名者在取名時結合語音，把相同或相近的姓名用字連接起來。 ［3］在取名時使用諧音這一修辭方式能使人名更具含蓄性和趣味性，在表達深刻含義的同時又耐人尋味。在當代人名中，諧音命名法也頗為活躍。如，南城縣有名曰“寧晨希”與“鐘劉鳴”兩名幼兒。“寧晨希”，既表示“早晨的希望”，也諧音“晨曦”，寓意早上的太陽美好又給人希望和溫暖。“鐘劉鳴”父姓鐘母姓劉，“劉鳴”諧音“留名”，寓意能有所成就，為后世留名。

4.夸張在人名中的運用

故意言過其實，對客觀的人、事物作擴大或縮小或超前描述的辭格叫夸張。運用夸張的手法讓人覺得雖不真實卻勝似真實，便于使人名凸顯其語義內涵，充滿命名者對新生兒的期望，因此有時人們取名時會運用夸張辭格來表示內心的美好希望。如“永樂”，永遠快樂，表明命名者的期望，“永樂”便是運用了夸張的修辭手法。

上面對命名中使用的修辭格式進行了分別論述，但是，許多命名并非使用一種修辭格式，人們常常將兩種甚至兩種以上的修辭格式融合并用而命名，使得名字更加響亮，意義更加豐富深遠。如“晨希”既是諧音“晨曦”，又是運用節縮的修辭手法，將“早晨的希望”節縮成兩個音節，象征著美好而又溫暖的未來。

二、人名所反映的社會文化變遷發展

一個時代的人名反映一個時代的氣息，人名是當時社會文化的呈現和人們心理的反映。人名是代表個人的專用符號，具有約定俗成的專一性、占有性與長久性。人名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其歷史積淀深厚，人文意蘊豐富。當代人名是當今時代文化特色以及人們心理的反應，也反映出當今時代的急劇變化。

1.人名趨向簡單化反映當今社會的快節奏生活

古代人取名呈現多名現象，一個人可以有多個名字，古代人在不同的時期人名符號不同。幼兒時期有小名、乳名，長大讀書期間有大名、正名、訓名、學名。先有名而后有字，男女立字時間不同，“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許嫁，笄而字”。古時一個人除了名、字以外有的還有“號”，這是“名字”之外的別稱或自稱。人死之后還往往會冠以一個謚號，作為此人死后人們對他的尊稱。古人除了小名、大名、字、號之外，還有筆名、藝名、化名、法名等。王建華先生認為:“就漢族人的人名來說，其內部就有姓、氏、名、字、號、謚等，此外還有尊稱、小名、筆名、地望名、官職名、官地名、藝名、法名、化名、外號等種種變體。” ［4］可見，古代一個人可以有很多名。而當今社會，人名傾向于一名化，雖然有些人有小名，但更多的都以一個名為準，不管是讀書還是就業，這樣減少人力物力，更適應當代社會的發展要求。

古人把為子孫取名視為重要的事情，非常講究。而當代人們認為名字只是表示個人的符號，在取名時考慮的主要是名字是否響亮悅耳，是否有寓意，其他因素關注得極少。所以在取名時更加簡化，只求名字語音好聽、語義內涵深刻。這樣的取名思想反映出當今社會人們的生活節奏越來越快，很多人不拘泥事物的一些細枝末節。

2.人名反映出性別意識變化

中華民族歷來性別意識較濃，人們對男性和女性的要求不同，對男、女的期望也不同。對于男性，父母主要希望其能建功立業，健康長壽，對女性的要求不及男性高，主要希望其美麗賢惠。時至今日，封建社會男女不平等的意識已經淡化，當代女性的社會地位提高，提倡男女平等，在給女性取名時不再存忽視甚至貶低的態度。當代中性人名增多，單從名字難以區分一個人的自然性別，名字與性別的對應也沒有以前那么嚴格，女性可取較為剛性的名字，男性也可取較為柔性的名字，像“晶、星”等不再是女性名字的專屬。一些字既可作為男性名，也可作為女性名，并無明顯的界限。如，南城縣有某男性幼兒叫“朱晶”，某女性幼兒名叫“占楊冠雄”，人名表面和實質性別并不是一定匹配的。這就反映在當代人們對性別沒有特別的界限，認為女性不再是家庭主婦，也可在外獨當一面，并不認為男性能做的女性不能做，人名的這種變化反映出當代人們性別意識的變化。

另外，母親姓氏進入命名在當代已呈現日漸增多的趨勢，中國實行計劃生育，大多家庭都是獨生子女家庭，尤其是當下許多90后的青年夫妻屬于雙獨家庭。傳承中國傳宗接代的傳統思想，雙獨家庭或非雙獨家庭就會在新生兒的名字中加上母親的姓。主要有三種形式:父姓+母姓、父姓+母姓+某字、父姓+諧音母姓的字。如“堯林”，父親姓堯，母親姓林;“鐘劉鳴”，“劉”是母親的姓，在母親的姓后再加上一個表情感的字;“宋陽”，母親姓楊，取諧音“陽”。還有一些四音節人名也有使用這樣方式命名，這些人名的姓不是復姓，取三音節名，如“單李天樂”，“單”是父親的姓，“李”是母親的姓，這樣的形式既新穎又有個性，且減少重名現象。在人名中有父母雙方的姓則滿足雙方家族均后繼有人的傳統觀念。這反映了當代人們對女性評價的心理變化，反映出當代人們男女平等的社會角色定位的世界觀，社會在發展，人們的各方面意識也在變化發展，在人名方面體現的人們社會意識和性別意識都有所變化。

3.人名用字方面反映當代人們個性創新的開放思想和心理

社會的發展促使人們的思想更加開放，人們在取名時用字范圍更寬，意義方面更加富有創新性。在以往的名字中，男性較多地取“雄、軍、剛、輝、龍”等這類富有陽剛之氣、極富男性特點的字眼，女性較多地取“美、蘭、麗、云、霞、媛”等一類富有女性特點的字眼。然而當代人們在取名時男女陰陽特點不及過去明顯，男性名字過去激昂奮進，如今變得較為緩和;女性命名用字時也摒棄以往的土俗，選字上更加富有現代氣息，洋溢著一定的書卷氣。這說明社會的發展及人們文化水平的提高反映在人名上。人們的思想越來越進步，隨著信息化時代的到來，人們接觸面更加廣泛，因此人名也比之前更加時尚，更加富有韻味，更具個性。社會的發展也促使電視劇事業蓬勃發展，當今時代人們很多時候在取名時有意無意會受到影視劇演員名字的影響，因此出現了更多具有文藝氣息的字在人名中。

中國人自古有崇拜祖先的傳統，并且長期受孔孟儒家思想的影響，崇祖、崇儒的觀念較多地反映在傳統命名方式中。傳統命名體現宗族的觀念，一個大的宗族不同輩分的宗親的名字，用不同的漢字來區別，這個漢字便稱為字輩 ［5］，傳統人名很多第一個字就是字輩，這樣只要通過名字便可知同一宗族的人，并能分清長幼。而當今社會，人們對傳統命名方式意識逐漸淡化，命名時已不再過多地遵循“字輩譜”、生辰八字和陰陽五行，在用字方面遵循的思想也有所改變，更多的是按命名者對其的期許來取字，從而賦予名字更為豐富的內涵，呈現出更大的隨意性。在南城縣幼兒人名中有不少四音節人名也反映出人們在命名時突破傳統的構造方式，出現更為新穎的命名方式，如:占楊冠雄、單李天樂。這種新穎的四字名字形式也是當代人們追求創新心理的表現，同時也反映出人們思想的進步性，不再遵循傳統的二字或三字形式的命名方式。傳統命名方式意識的淡化是處于漸變之中的。在新中國成立后，人們的這種傳統命名方式逐漸改變，尤其是改革開放以后，人們的思想更加開放，傳統方式命名意識的淡化更加突出，至今基本不再沿襲。這種淡化意識表現出當代人們思想的開放性，對人名的重視不及古人，迷信宗族意識淡化，政治化傾向也逐漸淡化。有些人名使用生僻字也反映出人們追求個性及創新的心理，如:龑、廼、赟等，這些字都是很少出現于人們日常生活中的非常見字。

三、結語

語言是社會的產物，透過語言可以解讀和了解社會，這是一條可取的研究路徑。在語言這個結構系統中，詞匯是重要的組成部分，是與社會最直接密切相關的，并最能標記與反映社會及其發展變化的。特別是人名，作為詞匯系統的分支，它必然伴隨社會歷史進程而不斷新生與消亡。所以，人名也必然會成為探究社會變化發展的便捷窗口。從當代社會人名所普遍運用的修辭手法進行分析，從修辭手法來研究當代人名反映出的社會文化發展變遷，可見比喻、節縮、諧音、夸張的修辭格在人名中較常見，并且也蘊涵深刻語義。當今社會人名命名方式呈現多樣化，當代兒童名在音節數量上有重大突破。傳統命名多為單音節、雙音節名，而當代人名出現了三音節形式的四字格姓名，大部分四字格姓名中的第二個字多為母親的姓，或在四個字當中后兩個字中出現母親的姓，也有不存在母親姓的情況。當代人名中雙音節名較多出現疊韻的情況;當代幼兒取名時已很少采用疊音名;在當代人名單音節名中，姓名異調的多于姓名同調。這些特點都能在當今人名中有所反映，但本文對當今社會人命名方式的顯著特點及其所反映出的社會文化特質，還未深入觸及，有待后續進一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