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王詩瑤(1990-),女,吉林延邊人,在讀碩士研究生,從事六朝及唐文學研究。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1.015
一、張縉彥對寧古塔宗教文化的貢獻
張縉彥身處明清時代變更時期,他在仕途上曾是一位非常進取的人,雖然李漁的《無聲戲》中曾以他為原型創造“上吊殉明”的故事,文中他自稱是“不死英雄”。但從實際情況看,他曾官任晚明、南明和清朝,可見其并不是伯夷、叔齊一輩之人。最后,他因涉及“《無聲戲》一案”被流放寧古塔,并入《貳臣傳》。張縉彥不僅帶著歌姬前往寧古塔,還與當地文人組成“七子之會”,這是黑龍江歷史上第一個文人社團,他與北方各地流放文人的交往非常密切,如陳之遴及其妻子徐燦、方拱乾父子三人、吳兆騫及姚其章等人。他游歷北方山水并寫成黑龍江第一部山水游記——《寧古塔山水記》,流放期間的其他文章都收錄在《域外集》中,包括友人書信、序跋以及散文隨筆。流人文學與主流文學有很大的不同,它不僅記錄了偏遠地區的自然山水、歷史遺跡和民俗民風,也反映了作者由中原流放到邊疆的心路歷程。張縉彥的思想偏向佛老,所以流放到苦寒之地并沒有讓他喪失生活的樂趣,反而使他從東北的山水景色之中領悟到更深刻的人生哲理。
在清朝時期,黑龍江地區比較偏遠,所以在宗教和思想方面與中原有很多區別。薩滿教是寧古塔地區的主流宗教,同樣被貶謫到這里的流人楊賓記載:“滿人有病必跳神,亦有無病而跳神者。富貴家或月一跳,或季一跳,至歲終則無有弗跳者。” [1]張縉彥也有記載此地人“尚鬼”的風俗,有疾病時往往以“跳神”的方式祈禳:“頭戴鐵馬,衣彩衣,腰圍鈴鐺,手搖扇鼓,跳躍轉折,神來則口吞火,胸穿箭,足履刀刃,全不畏怯。” [2]430在東北滿族聚居的地區,至今仍可以看見這些薩滿教的習俗。
此外,受東北地區地理、氣候環境的影響,北方游牧、打獵的生活方式使當地保留著原始的動植物崇拜的習俗。如張縉彥在《寧古塔山水記·雜記》中提到此地人民非常尊重南面的“烏棘”(即大森林),過往的人常將巾帶衣物掛在樹枝上祈求保佑,若在森林中嬉戲就會招來大病。寧古塔地區的百姓非常崇敬猛虎、野雕等大型動物,并賦予它們通靈的智慧,比如張縉彥記載當地人認為老虎吃人時要向山神請示,如果沒有得到同意即使見到人也不可以傷人,否則將受到懲罰;老虎常以爪抓神樹進行祭祀,如果有人破壞這棵樹,老虎不惜千里也要吃掉此人;人或動物被老虎追殺時,只要頭向北面臥倒,老虎就不會吃它。寧古塔人復雜而謙卑的信仰是游獵民族在與自然相處、競爭時累積的經驗和價值觀,與中原人民的信仰有很大的不同,張縉彥等人的隨筆成為研究寧古塔地區原始宗教信仰的重要資料。
清朝時期,佛教和道教陸續傳入寧古塔地區。康熙三年,北京大佛寺僧人靜經因罪流放到這里,他帶來了佛教并在此地建立多處寺廟,如“西閣的西來圣寺、東京城興隆寺、地藏王寺、彌勒院” [3]等。道教幾乎和佛教同時傳入寧古塔,康熙初寧古塔地區關帝廟興起,“康熙二十余年,寧古塔地區有七座寺廟,其中與道教相關者五座” [4]。
張縉彥等流放文人與當地寺廟交往十分密切,《與赤崖和尚書》是他與當地和尚交流禮佛心得的書信,《域外集》中有兩篇文章寫于西來寺新建觀音閣和蓮花池之后。西來寺是當地最大的寺廟,這里佛殿多且規模大,流人吳兆騫也在此地留有詩作:“高閣秋風蚤,憑軒曉色分。”(《登西閣》) [5]不僅如此,流人之間也常常進行佛理的溝通。明末清初著名女詞人徐燦隨丈夫貶居北方,苦悶中以佛法派遣自己。她善于作畫,曾應張縉彥請求為他作觀音畫像,后張縉彥寫《謝徐夫人畫大士像書》一文答謝她。此外,中原文人大多同時受釋、老兩種思想的影響,與和尚交往甚密的張縉彥也有《募造關帝神像疏》一文,方亨咸、吳兆騫等人也都有道教信仰,并有多篇相關作品留世。在佛道剛剛傳入寧古塔地區之初,流人為它們的傳播作出了貢獻,到清中期時,這里的佛寺和道觀已經非常多了。
二、張縉彥流放期間作品中獨特的思想性
來自中原的流人深受儒、釋、道的影響,當他們游覽北方自然景色、感物北方人文風情之時,自然而然地把這種思想滲透進來寫成游記和散文,形成一種以“中原之思”寫“北方之景”的風格。張縉彥的《寧古塔山水記》著重記錄了塞外的風水景物,于地理、歷史、物產、民俗等方面有著豐厚的價值,《域外集》中部分文章可以反映出張縉彥的思想深度。
張縉彥天啟元年中舉,為崇禎四年進士,之后開啟仕途。他年少時就很聰慧,善文能書,出身科舉的身份使他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非常推崇“仁、孝”的品格,并認為“君子以致命遂志”,仁義和孝道就是需要終身追求和堅守的品德。他為王錫眉、李明寰及蘇得時三人作《三孝義傳》,王氏、李氏因罪流放寧古塔,但始終不忘孝敬父母,蘇氏昔日的主人落難,他幾番遠至寧古塔幫助主人脫離罪籍。張縉彥認為塞外“并無中國文字和圣人之書,然其俗好俠重義,親親敬老,則暗與古人合” [2]462,寧古塔地區雖然文化水平不及中原,但民風淳樸,頗有上古之風。比如說寧古塔地區還保留了妻妾殉葬的風氣,這些女子往往從容就縊,而當地人也不會特意為她們作傳表彰。雖然殉葬的做法很不人道也不值得提倡,但張縉彥認為窮荒絕域之地可以保持人善良的天性,這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張縉彥的人文觀念并不完全來自儒家,他的《寧古風俗論》一文借寧古塔的人情風俗闡釋了老子“小國寡民”思想的精髓。寧古塔雖與中原相距不過數千里,但這里仍保留著原始質樸、互助相敬的古風遺俗,和中原之風氣相差甚遠。并非是刑法或教條的管理才形成這種“雎之性、樸魯之質”,而是“不見中國文治之盛、制作之繁,故無以淫其心而耀其耳目,盤古之氣未盡變也” [2]452。之如有人行走百步,有人行走五十步,但是寧古塔人則一步未行,所以始終保持著這種質樸的民風民俗。這既是老子思想中的理想境界,也是儒家向往的“大同”社會,尤其是作者在這里看到已變成廢墟的東京城,更感到繁華終將逝去,唯有質樸才能永恒的道理。所以,作者認為治國最好的方法應該是“上之人無務以中國之治治之,但安其居,被其服,食其粒,使弱肉者不強食” [2]452,就可以達到“大治”的境界了。可以看出,張縉彥認為寧古塔人民的生活狀態體現了老子“小國寡民”思想的正確性,是典型的道家思想。
《寧古塔物產論》一文主要闡述了人力與物產的關系,張縉彥雖然認為禮法制度過盛將有害于民俗的質樸和單純,但是他并非一味地反對人為。寧古塔地區地處偏寒,本來鮮有五谷,但是因為中原居民逐漸遷入,為這里帶來了很多物種,如黍稷菽麥和瓜果蔬菜,這些外來之物在寧古塔的生長狀況非常好。很多人認為南方之物很難在北方生長,但實際不然,只要人為處理得當,可以得到事倍功半的效果,即“物不自生人生之,物不自長人長之” [2]453。反而論之,如芍藥玫瑰之物在塞外荒野之區生長得“一望無際”,但在中土或“摧為薪”或“移置賞玩”,不能得到更好的生長,也就是“物不自害人害之”。所以,作者從寧古塔的物產情況得出,每一個地域的物產都可以足夠一方使用,與天地之“偏窮”、氣候“偏歉”無關,其核心與人力的消長有關,而人力的使用也應適當,不應一味耗取自然或過分不盡其力。
除了從北方的山水民俗體悟老莊思想,張縉彥還寫到一位叫王化龍的諸生,也因政治事件流放邊境,途中凍裂雙足,“如刖狀”,所以人稱為“兀者”。他與妻子居住在河邊的茅屋中,編柳條罐為生,平日釀酒讀書吹簫為樂,生活條件非常艱苦,但他始終保持著愉悅的心境,因為他深知“大造勞我以有形,而逸我以無足”,他將失去雙腳看作一種天賜的幸運,因為這給他帶來安逸的生活。《莊子》中也有幾位“兀者”——“魯有兀者王駘”“申徒嘉,兀者也”“魯有兀者叔山無趾”,通過對兀者的贊可體現了莊子不重外形而重視人心和思想的理論,這也是張縉彥在這位塞外“兀者”王化龍身上得到的啟示:“無用”之物才有“大用”。
張縉彥的道家思想更體現在對自然山水的態度之中,他在《塞外山論》一文中將中原之山與北方之山進行比較,九州之外“復有九州”,天地之間有大不同,所以北方的山與中原山脈差別很大。可是作者認為“是中外之形,亦天地限之也” [2]449,中原內外的山川雖有不同,但天地間“道”是相同的,所以“山之理”也是相同的。山并不會因為人言語上的修飾而改變,莊子、鄒衍和《淮南子》中提到的“域外之山”并不一定是正確的,但是如果懂得“域內之言”,即天地自然之“道”,也可以知道四荒、九州之外山川的大概形狀,因為山的“道”即為“近可睹而遠亦可窮也,常可狎而怪亦可測也” [2]449。
《塞外水論》分析了中原內外水流之不同,這一篇側重點是對人與河流關系的思考。中土之河流與人的生活常常是敵對的關系,“治水”是歷代統治者的重要功績,其成與敗不僅關系到百姓的生活質量,還關系到邊防和外交,故“不治則以國為沼澤,治則又恐以鄰為壑” [2]450。但是域外也有洶涌澎湃之大河,如鴨綠江、松花江等,但塞外居民“從未堤防以怒其勢”,也從未有因洪水而破壞生活的事情發生,既不用耗費錢財,也不用波及居民生活。寧古塔附近的水域寬窄、盈涸、分合皆與人為無關,所以“功之所不必顯,利之所不必爭” [2]451,河流與人兩相無事。作者認為,這才是最和諧的關系,其核心是老莊“無為”的思想縮影,而這種領悟正是來源于作者的“域外之觀”。
塞外山水常常啟發張縉彥去思考天地之“道”、“無為”理論、人與自然以及“有用無用”的辯證關系。明清之際,釋道的關系已經很不明朗,所以張縉彥也深受佛家思想的影響。此時,佛教之風雖然并未在寧古塔盛行,但東北地區已經有很多寺廟和僧人存在,如《西來庵新建觀音閣記》和《西來庵新開蓮花池記》就是張縉彥因西山新建觀音閣而產生的感想。金遼故地曾經繁華佛寺今已成為一片廢墟,他由此想到萬物皆是有常的,所以應當“收視返聽,湛目力于不見,靜耳根于不聞,以無見無聞,為見見聞聞之地,物來順應,遂至于無所不見,無所不聞” [2]444,這才是人生該有的態度。
文學之地域差異的融合有很多種方式,體現在每一個作家、每一部作品的方方面面。張縉彥深受中原佛道思想的影響,流放至北方后縱情于塞外山水之中,通過對自然和民風民俗的體悟促使自己加深對佛道的思考。實際上,流人文學中有很多作品都是把“中原之思”融入“北方之景”中,隨著地域文學研究熱潮的到來,流人文學的價值將逐漸被挖掘出來,成為清代地域文學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