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嶸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230039)
中國輝煌的古代史是一部以男性為主宰的歷史,女性地位極其卑微,在幾千年的封建制度中,傳統禮教深深束縛著女性,女性充當著男性的附庸和綿延子嗣、相夫教子的工具。在文學史上更是男性的天地,可貴的是有一批女性勇于掙脫封建禮教的鎖鏈,在傳統生活和精神的重壓下彰顯非凡的才能,用天賦的才情書寫著一生真實的血淚以及高潔的人格。姿陋無寵的左棻就是其中一位,她才華縱橫,人格獨立高潔,受到后世人的景仰和推崇。
隨著學術界對女性文學的重視,學者亦將目光投向左棻及其作品,徐傳武《左思左棻研究》搜集了許多有價值的數據,考辨左棻生卒和作品存亡情況;黃艷《左芬及其創作》主要分析左棻作品的思想內容和藝術特色;董洪蓮《左棻研究》立足左棻家世、與兄長的關系、其創作和在婦女文學史上的地位四個方面來進行分析,以展示其人格魅力。上述學者關于左棻的論述,雖角度不同,但都肯定了左棻作為女性作家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為我們全面研究左棻奠定基礎。但稍嫌不足的是對左棻大量應詔作品的思想內涵的忽視。本文探究左棻應司馬炎詔令所作之文的內容價值,并追尋其成文原因。
在中國歷史上曾經有這樣一位傳奇女子,她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沒有勢力強大的家庭背景,亦沒有染指朝政的野心。她有的是一支運轉自如的筆,一雙察物入微的眼,一顆敏感堅強的心。這是她一生唯一的依靠,她的榮辱盛衰,皆因它而起。她就是左棻,年少時在父兄的教育下,才華出眾,晉武帝為博惜才之名,將其納入皇宮,從此注定了她一生的凄苦,貌丑注定得不到丈夫的垂愛,高大的隔墻剝奪了她的自由,隔絕了與親人相聚的歡樂,從此心猶如一口古井悲涼冷清。
被幽禁深宮的左棻雖視野和情感都受到束縛,但創作量之多令人驚嘆,《太平御覽·左貴嬪集》中大部分顯示出應詔痕跡,可知奉旨作文、為文造情在她文學創作中占據較大比重,可視為后宮文化場域對其文學寫作的消極影響,但宮廷生活也為她提供暢游文學的時間和空間,這是宮廷生活對其創作的積極影響。《晉書·左貴嬪傳》記載“體羸多患,常居薄室”,左棻生活于皇家園林中,這對其文學修養的提升與性情的熏陶皆有益。晉武帝喜文學,附庸風雅,林園成為文人聚集地,左棻置身于此,有機會參與文化活動,因此左棻的文學創作具有時代性,可跟隨文壇主流。
左棻自幼喪母,與父兄感情深厚,她入宮后喪失了自由,感受到至親分離的痛苦,心中的惆悵難以釋懷。在幽冷的古行宮中,她得不到晉武帝的喜歡而寂寞悲涼,年復一年,青春永逝,紅顏衰老,哀情難抒,加重了其思念與親人相聚的歡樂時光。《左貴嬪傳》記載左棻入宮拜修儀未久,受詔作愁思之文,個性獨立的左棻并未拘于應詔之文的約束中,而是借機創作了在中國辭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離思賦》,書寫深居宮中的親身體驗,開啟了宮怨賦的新題材。宮怨作品自班婕妤起,或抒發失寵的空寂悲苦,或表達希望重新得寵的夙愿,左棻一反傳統,抒發“蒼天泣血”的離別愁苦。錢鐘書《管錐編》:“按宮怨詩賦多寫待臨望幸之懷,如司馬相如《長門賦》,唐玄宗江妃《樓東賦》等,其尤著者左棻不以侍至尊為榮,而以‘至親’為恨,可謂有志即以文論,亦能‘生跡’而不‘循跡’矣。”[1]1103錢鐘書指出“有志”二字稱道左作,正是看到了左棻從賦文中傳達出有別于傳統女性依賴男子、喪失自我的狀況,她以真摯的情感,發仰天泣血之言,書寫思親之苦和“夢想魂歸”之愁,圍繞與親人隔絕不能相見的痛苦,訴說自身鎖閉深宮的孤獨寂寞,得不到愛情和自由的苦悶,流露出對后宮生活的不滿,竭力宣泄孤獨凄苦之情,可謂聲聲淚下,字字感人,在反復嗟嘆中將悲情推至高潮,彰顯對自由獨立濃烈的期盼。這種凄婉深摯之作是任何一位善作婦人言的男性作家無法模擬的,離情中蘊含著倔強和不平之氣,是郁結心頭渴望自由獨立的強烈愿望,其作品魅力之處在于彰顯靈性文學的真情實感和女性自覺意識。
左棻創作的賦頌中多為寓意幽深之作,作者通過極力描寫所詠之物的生存境況并發掘其特有的品質,目的是以物喻己來凸顯自身高尚的品質和獨立的人格。《松柏賦》《鸚鵡賦》等詠物之作,借物以喻人、借物以述志,因而具有很強的現實性與審美價值。《涪漚賦》中“涪漚”據賦所描寫,當為“浮漚”之誤,即水中氣泡。“稟陰精以運景,因落雨而結彩,不系根于獨,立故假物以資生,體珠光之皎皎,若凝霜之初成。色鮮熠以熒熒,似融露之將停。”[2]1533作者觀察細致,描寫入微,比喻貼切,堪稱佳作,但作者寫此賦的立意并非在此,而在于借雨地水泡的變幻,說明“亡不長消,存不久寄,其成不欲難,其敗亦以易也”的道理。以涪漚入題,表明作者生活環境的封閉狹窄及心情的壓抑苦悶。但從涪漚的生滅悟出哲理,又可見其才情。
《松柏賦》“何奇樹之英蔚,記峻岳之嵯峨……敷纖莖之蘢蓯,布秀葉之菍青……經嚴冬而不零,雖凝霜而挺干,近青春而秀榮,若君子之順時,又似乎真人之抗貞,赤松游其下而得道,文賓餐實而長生,詩人歌其榮蔚,齊南山以永寧。”[2]1533賦贊松柏盡管處于險惡的生存環境,卻展現出頑強的生命力。自古以松柏來象征高潔品格始于孔子,劉禎作《詠松詩》借松樹所處環境和特質來說明其個人節操之高尚,左棻亦是借松柏獨立堅毅的特質來象征自身高潔的人格。《孔雀賦》“應晨風以悲鳴”[2]1533,借悲鳴抒發個人心中的幽怨,描寫孔雀潔凈飲食:“飲芳桂之凝露,食秋菊之落英。”[2]1533以孔雀比喻自己高潔,令人想起屈原的《離騷》中“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3]4之句。《鸚鵡賦》作者觀察細微,以逼真的筆法描繪鸚鵡,“色則丹喙翠尾,綠翼紫頸,秋敷其色,耀其榮”,實質上是借美好的鸚鵡自比。
左棻散文中有《郁金頌》《芍藥花頌》《菊花頌》三篇借花喻己的作品,皆非全文,所詠寫多為贊美之辭。如《郁金頌》有云:“伊此奇草,名曰郁金,越自殊域,厥珍來尋,芬芳酷烈……”作者特詠郁金香源自異域,重在贊賞其芬芳酷烈、賞心悅目的品性,致使其得眾人的欣賞。《菊花頌》“英英麗質,稟氣靈和,春茂翠葉,秋耀金華。”[2]1534作者下筆著眼于菊花的麗質,如此切入,則菊花的品質和精神乃皆寓其中。左棻在其詠物文中對郁金、菊花等名花大加贊美,實質上所贊美的是其與眾不同的品質精神。在這些托物言志的賦頌中可窺見左棻生活范圍限制著她的人身自由和文學思維,她只能借文章來表達身處幽閉后宮的哀怨惆悵和沉重的身世之嘆,通過托物言志手法表現高潔獨立的品質和寬廣偉岸的胸懷。
頌贊文中多描寫偉大賢惠的女性,虞舜二妃娥皇女英、周宣王姜后、楚武王鄧曼夫人等,皆是成就丈夫功業的一代賢妻,受清談和林下風影響的左棻筆下出現眾多別有風采的婦女形象,不僅顯示其涉獵廣泛,見識卓越,亦表現其對“男尊女卑”觀念的否定,對女性地位的肯定以及彰顯自身女性意識的自覺。
左棻所作《班婕妤贊》《孟軻母贊》等,所謂贊是具有歷史文化內涵的一種文體形式,以特有的結構方式美贊各類事物,蘊含崇高的情感色彩和積極的價值判斷意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玄談風氣的不斷濡染,佛經釋文的相繼浸潤,贊的內容題材也在不斷豐富,肩負輔助、闡明與揄揚、贊美的功能。兩晉時期,人物贊繁盛,據《全晉文》,左棻的女性贊較為突出,在她贊中多表現女性的婦德,抒發其贊美之情,竭力抬高女性的地位和人格,如《班婕妤贊》:“恂恂班女,恭讓謙虛。辭輦進賢,辯祝理誣。形圖丹青,名侔樊虞。”突出她的“恭讓謙”的美德。《孟軻母贊》:“鄒母善導,三徙成教。鄰止庠序,俎豆是效。斷織激子,廣以墳奧。聰達知禮,敷述圣道。”突出的是孟母的“善導”和“聰達知禮”。《荊武王夫人鄧曼贊》頌揚其“賢智卓殊”的特質。《齊義繼母贊》:“圣教玄化,禮貴信誠。至哉繼母,行合典經。不遺宿諾,義割私情。表德來裔,垂則後生。”突出的是齊義繼母的“禮貴信誠”和“不遺宿諾,義割私情”,其對女性的諸多贊美和褒獎顯其自覺的女性意識。
左棻因才入宮,成晉武帝宮廷中的御用文人,創作中包含眾多受命而作頌揚帝后公主的文章,這類散文在藝術上大都具有詞旨清麗、用典富饒、洋洋大篇、典雅深遠、感染力極強等特點。如《武帝納皇后頌》《萬年公主誄》等文,或敘述詳盡,極盡鋪陳之能事;或辭藻艷麗,追求形式美;或引典譬喻,用語自然如己出、文勢平緩綿延,均極具特點。這些特點都反映左棻深厚的文學素養。謝無量曾把左棻所作誄與名家潘岳進行比照:“太康之際,惟潘岳最善哀誅之文,為后世所稱,而左棻所作亦詞旨清麗。”[4]12身為女性可與最善哀誄文的名家相比照,可見左棻在誄文方面所取得的成就。
《萬年公主誅》寫得極具感染力,令人憐愛傷懷,公主不幸早逝,帝痛悼不已,詔棻為誄,其文洋洋灑灑甚麗,極盡哀思之語。《元皇后誄》開篇即云:“赫赫元后,出自有楊,奕世朱輪,耀彼華陽,唯岳降神,顯茲禎祥,篤生英媛,休有烈光,含靈握文,異于庶姜……”[2]1535純用四言短句,并于反復鋪寫中以求簡約之美,特點獨具,寓頌寓贊,善以細節贊美主人之德,寫得自然親切,又哀婉動人,再現元皇后的雍容、德行。堪稱西晉誄文中的一篇優秀之作。除這兩篇誄文外,左棻應制而作的歌功頌德之作還有《納楊后贊》《武帝納皇后頌》《白雞賦》等,《白雞賦》應為歌頌晉王朝而作,白雞為晉王朝之祥瑞,左棻應作此賦。
宗白華認為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最有生氣,活潑愛美,美的成就極高的一個時代”[5]208。女子的才情終不是閨房的布幔可擋的,在任性通達的時代背景下浮現出一批才華縱橫的傳奇女子,她們用陰柔之身忍受著世俗的眼光,又以纖細之筆書寫著淚沾襟血的真情實感,在中國文學史上留下了輝煌燦爛的一筆,究其原因可總結為三點:
漢朝處封建社會上升期,女性文學亦得凸顯,各文體皆有佳作,內容和藝術上都有所擴展和創新。據《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費振剛《全漢賦》等,漢代女性作品,數量上遠超先秦,文學樣式豐富多樣。漢初打破詩壇沉寂的是唐山夫人所作《安世房歌》,情文并茂,堪稱奇作。謝無量《中國婦女文學史》頌曰:“格韻高嚴,規格簡樸,乎商周之頌。”漢統治者為了安定,推行和親政策,這促進和親文學題材的繁榮,如細君公主作《黃鵠歌》,王昭君作《昭君怨》等。漢代女性彰顯著自己的才情,書著人生的悲歡離合,有以歌《白頭吟》挽回愛情的卓文君,以《自悼賦》開哀婉宮怨題材的班婕妤,以《悲憤詩》書寫一生血淚的蔡文姬等。魏晉女作家踏著前人的腳印,走出深閨張揚自我,此時期才女之多是漢唐所無法比擬的。左棻是其中優秀的代表,她自幼受到詩書文化的熏陶,接過前人傳承過來的勇敢火種,手持武器與封建禮教展開交鋒,用手中那運轉自如的神筆書寫著自己的人生感觸和獨立的女性精神,竭力肯定女性的地位,贊美女性崇高品質和堅毅人格。
東漢末年,儒家思想隨諸侯割據、社會動亂和各種思想興起而逐漸坍塌,學在官府走向家族,儒、道、釋、玄等思想活躍,加之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帶入,使得出現崇尚任性自然的玄學,人們個性意識漸漸覺醒,開始對人生價值的再發現再認識。這種社會文化現象的出現,使人們對身處閨閣中的女性人生價值和意義產生新認識。女性自主意識漸漸覺醒,個性精神日益強烈,解放的腳步加快,并最終使女性意識的覺醒演變成為一個時代的特色。中國文學藝術的繁榮,曹丕《典論·論文》、劉勰《文心雕龍》等文學理論,促使女性文學創作的活躍,文采風流,眾多才女紛紛涌現,她們不僅作品數量多,而且彰顯著女性的自主意識和崇高性情的曠達人生。
重莊子精神反映出西晉談玄的一種共同傾向,以任誕放達為生活形態,以自我中心為處事準則的傾向。名士們任放為達,婦女也情而動,“不恥淫失之過,不拘妒忌之惡”,無視漢禮法之家的拘束,這種帶有普遍性的社會風氣是對束縛人們個性自由禮教的一種否定,與思想界鼓吹老莊,崇尚自然的風尚一致。山濤妻可窺其他男子;徐邈讓女自主擇婿;賈充女兒私通韓壽,不顧禮法的約束;王廣妻諸葛誕女以“大丈夫不能仿佛彥云,而令夫人比蹤英杰!”回擊丈夫“新婦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的無禮,她與丈夫爭論是為個人愛情、尊嚴和家族榮耀。上述女性并未屈從于封建禮教而唯唯諾諾,未用所謂的“四德”去贏得丈夫的喜愛,而是用智慧和人格去震撼對方,可見自主意識作為人類生活與生存所必備的意識在魏晉時的女性身上已經表現得相當充分。左棻在這自由解放的時代背景下沖出傳統禮教的束縛,走出深閨展現才情,張揚獨立人格精神,書寫出大量寓意深遠、情感真摯之作,受到當權者的禮遇、尊敬及后人的推崇。
魏晉充滿著自由解放之氣及興盛的女性創作,很大程度上是對兩漢的傳承。從整個歷史長河來看,漢代婦女的地位還是較高的,武帝雖接受董仲舒的“三綱”思想,最關鍵的是“君臣為綱”,對“夫婦為綱”要求并不嚴格。在漢代她們的內心經驗也在一定程度上獲得了社會的重視,她們的道德和價值獲得了崇高的聲望。
1.《列女傳》的意義
劉向《列女傳》是世界上第一部婦女人物傳記,標志中國婦女權利達到第一次高峰,這一直持續到魏晉,《列女傳》有著重要的文學研究價值,雖與以男性為主體的史書在數量上無法比擬,但畢竟在形式上有了平等的概念。作品有6 卷在稱贊女性的美德,如虞有二妃、周室三母等14 位女性,或賢惠或聰穎,她們的言行成為千古美談,以今天的價值觀來評判,仍不失為一種美德。僅一卷是寫驕淫亂國的女性,告誡當權者要勤政遠色,告誡女性要修己達人。劉向恐怕未必想過要壓制女性,而是為社會樹立正面的價值觀,為女性樹立可參照的人生觀。劉向所處時代是漢由盛轉衰之時,《漢書·楚元王傳》:“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逾禮制。向一位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王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6]1520劉向從女性的美德寫起,以褒揚為主。
《列女傳》把女性置于一種主體地位,彰顯女性意識,倡導新觀念,如《召男申女》中申女因夫家迎娶時“禮不備”而拒絕過門,表現女性為得尊重,不畏強權的可貴精神,更體現出可貴的主體意識。女性意識還表現在對女性價值評判中,書中除詮釋女性美德外,還表達重品質,輕相貌、輕出身的進步觀點。《齊鐘離春》《齊宿瘤女》《齊孤逐女》文章中描述三位丑女,但她們卻胸有治國大略而見愛于君王,終得崇高的聲譽。但《列女傳》亦夾雜著些許封建糟粕思想,《節義》《貞順》二卷為世人所詰詬,充滿了貞順節義思想,和后來的貞節觀念構成一體,成為禁錮婦女的枷鎖,演繹出封建禮教的悲劇。如宋伯擠迂腐循守禮法喪生火海,楚昭貞姜迂腐守信不知變通而喪命。
兩漢時期,儒家思想雖被奉為一尊,但女性在婚戀方面卻享一定的自主權。楊樹達以為漢代“夫死,婦往往改嫁”[7]34,蔡琰一嫁、再嫁、三嫁,不為世人詬病,范曄《后漢書》還把她歸入《列女傳》,使史學家劉知幾對此很不理解:“傳標《列女》,徐淑不齒,而蔡琰見書。欲使彤管所載,將安準的?”[8]529在婚姻制度上魏晉女性繼承了兩漢女性的獨立自主,并發展了女性的自主意識。
2.《女戒》的重新解讀
班昭經歷一系列變故,從“黨錮之爭”起,文人多次試圖用文化人格和道德超越現實政治,遭到一次次殘酷的鎮壓和殺戮,走向歸隱之路。對女性來說,連隱逸的條件都不具備,乃有《女戒》產生,以修行善德來回避環境的沖突。班昭常出入皇宮,對權利巔峰的事耳濡目染,尤其鄧皇后以柔克剛取勝,更使她明白女性應與男權中心委蛇相處,班昭要求女性表現一種卑弱的姿態,追求一種名譽和品德——“令德為不朽兮,身既沒而名存”,說明班昭清醒地認識到道德力量可成為女性維護自己的武器,班昭所倡導的女德和兩性相處的方法,在千百年中使無數女性獲得至高威望和權利。《女戒》將卑弱列在開篇處,并加以闡釋“謙讓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惡莫辭……”[9]988。她提出的“名”“譽”是指女性以崇高的人格品德獲得的聲名,是由道德產生的認同力量,非“功名利祿”之意。客觀上囿于家中的女教難以立天下之名,主觀上守道恬淡是父兄遺留的人生經驗,她多年得到鄧皇后信任,除了其超人的學識,與其“無位而有道”、有功“歸于天”的人生原則有著莫大關系。
“曲從”“謙順”“敬順”“謙讓”成為班昭教育女性處世的重要方法,提倡“四德”,是她提升女性內在修養的手段,將女性囿于家庭中亦是一種保護。可貴的是班昭男女平等教育理念,對“教男不教女”的古代教育體制提出明確的批評——“教男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數乎!《禮》,八歲始教之書,十五而至于學矣。獨不可依從此亦為則矣”[9]988。其教育思想影響到以柔弱取勝的鄧皇后,鄧皇后開設男女課堂,教育內容涉及德育、天文和算術。可惜在長達千余年的封建時代班昭這種教育理念沒有得到延續和發展。但《女戒》強調為人婦者,皆要懂得“弄瓦”之旨,《關雎》之義、以弱為美,修養“德、容、工、言”的女子“四德”“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義”等糟粕觀念被系統地編纂起來,使之成為鐵鎖,拘禁著女子的身心自由,的確產生消極后果。
《女戒》《列女傳》開啟魏晉時期女性的自覺意識,束縛女性的封建禮教思想在這個相對自由解放的時代中被遺忘,婚嫁方面自主性增強,重要的是女子有讀書的權利,同時涌現出一批才情洋溢的女子,如甄后、衛夫人、鮑令暉等。可以說時代和卓越的才情造就了左棻,左棻通過對漢代的女性觀的揚棄形成自己獨特的處事和生存之道,從她大量稱贊古之賢婦來看,她主張女子應是才德雙馨、聰慧賢德之人,并將古之賢婦視為仿效的對象,但她拋棄了女子以“弱”“無才”“卑微”為美等觀念。左棻作《德剛贊》和《德柔頌》,從文中可知左棻提倡的是剛柔相濟、“惟義是存,惟道是尊”的處事風格以及謙虛淡泊、尚素安貧的人生態度。左棻淡泊名利,遠離后宮爭斗的紛擾,終究促成了她在中國文學史上的輝煌。
結 語 左棻地位高貴,卻無愛情和自由,連近在咫尺的父兄也無法相見,如緊鎖牢籠的小鳥,苦悶憂愁難以釋懷。她安分守己地度過寂寞的時光,燦爛的青春在嗟嘆中消逝,無豐富的生活充實其創作,與世無爭的心緒亦激不起多少情感浪濤,傾訴于文章卻常為奉召而作,她的文筆和天賦被束縛住,但她卻在宮苑這狹小的天地之中取得如此成就,在重壓中顯示非凡才能。左棻以其才氣、勇氣、真情,受到了后人的仰慕。
[1]錢鐘書.管錐篇:第三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9.
[2]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二冊[M].北京:中華書局,1958.
[3]謝無量.中國婦女文學史[M].北京:中州古籍出版社,1992.
[4]周秉高.楚辭解析[M].呼和浩特:內蒙古大學出版社,2003.
[5]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208.
[6]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5.
[7]楊樹達.漢代婚喪禮俗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34.
[8]劉知幾.史通新校注[M].趙呂甫,校注.重慶:重慶出版社,1990:529.
[9]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一冊[M].北京:中華書局,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