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楊劍兵(1970-),男,安徽桐城人,副教授,文學博士,從事古代小說戲曲、元明清文學研究;郁玉英(1973-),女,江西萍鄉人,副教授,文學博士,從事詞學、唐宋文學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八股文與明清小說相互關系研究”(12CZW034) ;三峽大學科學基金項目“遺民意識與清初小說”(KJ2011B057)。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5.01.013
清初章回體小說以宋金對峙為歷史背景的主要有《后水滸傳》《水滸后傳》《續金瓶梅》等,它們均為續書。這些小說作家選擇宋金對峙為歷史背景來創作續書的主要原因在于:
首先,續書對原書在時代背景上的連續性。《水滸傳》的歷史背景主要是北宋徽宗宣和元年至三年(1119—1121)的宋江起義。據《宋史·徽宗本紀》載:
(宣和三年二月)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遣將討捕,又犯京東、河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 [1]407
再據《宋史·侯蒙列傳》載:
宋江寇京東,蒙上書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齊、魏,官軍數萬無敢抗者,其才必過人。今青溪盜起,不若赦江,使討方臘以自贖。” [1]11114
與這次起義相關的是朝廷奸臣當政,如四大奸臣蔡京、童貫、高俅和楊戩,還有宋徽宗的奢華生活,如到全國各地搜集奇花異石的“花石綱”。作為由《水滸傳》故事生發出來的《金瓶梅》,其歷史背景主要也是在宋徽宗宣和年間,從小說中不斷出現的四大奸臣,可以明顯感受到這一點。不過,上述兩部小說在結尾處亦涉及北宋滅亡與南宋建立的歷史,但顯然只是作為小說的尾聲而已。而作為《水滸傳》《金瓶梅》的續書,在歷史背景上恰好可以將原書尾聲的歷史當作小說的主要歷史背景。《后水滸傳》諸多人物是由《水滸傳》中的人物轉世而來,特別是由宋江轉世的楊幺、由盧俊義轉世的王摩。筆者疑為作者借續書之名,反映南宋建炎四年至紹興五年(1130—1135)發生于洞庭湖地區的鐘相、楊幺起義,并結合宋金對峙的歷史背景來表達自己在亂世中的渴望忠義、痛斥外族入侵的遺民情懷。《水滸后傳》亦將《水滸傳》的宣和歷史背景,移至兩宋之間的歷史背景,出現了金兵殘酷掠殺北宋民眾、燕青冒死拜見北狩的宋徽宗等情節,這與作者自稱“古宋遺民”是完全相符的。《續金瓶梅》更是較為詳細地展現了金兵南下給百姓帶來的無盡苦難以及在這一苦難中的眾生百態。所以,這些小說作家在續書創作時,選擇宋金對峙為背景,既是對原書在時間上的必然要求,又是作家遺民心態的必然選擇。
其次,金朝與清朝具有歷史淵源關系。金朝與清朝均由女真族建立。女真本是散居于東北松花江流域與黑龍江流域的游牧民族,古為肅慎氏。元魏時,有七部。隋時稱為靺鞨,而七部并同。“唐初,有黑水靺鞨與粟末靺鞨,其他五部無聞” [2]1。“五代時,契丹盡取渤海地,而黑水靺鞨附屬于契丹。其在南者籍契丹,號熟女直;其在北者不在契丹籍,號生女直” [2]1-2。在遼朝中期,女真族完顏部崛起,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按:漢名完顏旻)于收國元年(1115)正月稱帝,建都會寧府(今黑龍江阿城南),稱上京。金太宗(完顏晟)天會三年(1125)宋金聯軍滅遼。天會五年(1127)金滅北宋,勢力進入中原地區。海陵王(完顏亮)天德五年(1153),金遷都至中都(今北京)。在金章宗(完顏璟)后期,金朝開始衰落,北方蒙古族開始崛起,并于金哀宗(完顏守緒)天興三年(1234)滅金。金朝經10位皇帝共119年走向滅亡。蒙古族建立元朝后,女真原居住地歸合蘭府水達達等路管轄。明初,女真族分為建州、海西、野人三部。建州女真到努爾哈赤時,逐漸強大,并在其領導下統一了女真各部。萬歷四十四年(1616),努爾哈赤稱汗,國號“大金”,建元“天命”,建都赫圖阿拉(今遼寧新賓),史稱“后金”。清太宗皇太極于天聰九年(崇禎八年,1635)改“女真”為“滿洲”,并于次年改國號為“清”,改元“崇德”。順治元年(崇禎十七年,1644)清朝入主北京,康熙元年(永歷十六年,1662)滅南明永歷政權,康熙二十年(1681)平定了吳三桂等三藩叛亂,康熙二十二年(1683)鄭克塽降清。至此,清朝完成了全國統一。女真族在發展過程中雖與契丹、漢、蒙古等民族有過融合,民族稱謂上亦有多次更易,但仍然保持著本民族的特性。所以,金朝與清朝在民族上是同根同源。正是這一內在聯系,這些小說作家在小說創作時,選擇宋金對峙為歷史背景是有所喻指的。
除上述兩點主要原因外,南明與南宋有諸多相似點,如它們最初都建都于南京,都與入侵的少數民族進行了頑強的抵抗,并涌現了眾多可歌可泣的抗敵人物與故事等,或許亦是上述小說作家選擇宋金對峙的歷史背景的原因。比如《水滸后傳》中李俊在海外建立的“暹羅國”,眾多學人即認為是作者暗喻南明的鄭氏政權。
總之,《后水滸傳》《水滸后傳》《續金瓶梅》選擇宋金對峙為歷史背景,一方面是續書特點使然,另一方面是作者以金喻清的遺民心態使然。而《續金瓶梅》又是這兩方面代表之作,下文以其為例,探討其與明清之際現實的關聯以及作者的遺民心態。
一、金兵的殘暴與清兵的屠城
金兵的掠殺在《續金瓶梅》中多有表現,其中重點描寫了金兵在山東(包括東昌府的清河縣)及揚州的屠殺。如小說第一回描寫了金兵掠殺兗東一帶,筑成十幾座“京觀”而去。再如第二回描寫金兵血洗清河縣所造成的慘象,第十三回描寫了金兵于清河縣的屠城。小說突出描寫金兵在山東的殘暴,與作者故里諸城遭清兵屠城有關。丁耀亢在《出劫紀略》里記載了崇禎末年清兵在諸城的屠殺:
是夜,大雨雪,遙望百里,火光不絕。各村焚屠殆遍。……白骨成堆,城堞夷毀,路無行人。至城中,見一二老寡嫗出于灰燼中,母兄寥寥.對泣而已。……城北麥熟,欲往獲而市人皆空。至于腐爛委積,其存蓄不可問類如此。時縣無官,市無人,野無農,村巷無驢馬牛羊,城中仕宦屠毀盡矣。 [3]278-279
這次清兵在諸城的屠城,丁耀亢的家人亦慘遭不幸:
丁耀亢弟弟耀心、侄兒大谷守諸城殉難,長兄耀斗、侄兒豸佳受傷致殘,二兄耀昴全家戰亡,只有丁耀亢攜老母、孤侄逃入海島而幸全。 [4]6
從其《哀九弟見復》《哀大侄如云》《海中寄鄉信兼慰長兄》《兵退后再答大兄》等詩作中可感受到作者對家人慘遭不幸的痛心。另外,丁耀亢的詩作亦反映了清兵的屠殺,如《冬夜聞亂入盧山》云:
亂土無安民,逃亡樂奔走。豈無饘粥資,急命輕升斗。自遭囗(按:本字被挖版,疑為“虜”字)劫后,男婦無幾口。日暮還空村,柴門對古柳。白骨路縱橫,寧辨親與友。昨聞大兵過,禍亂到雞狗。茅屋破不補,出門誰與守?但恐亂日長,零落空墟藪! [5]659
小說第五十三回又描寫金兵攻陷揚州城后大肆掠殺。這段描寫雖蘊含著因果報應的思想,但金兵的殘暴還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清兵在揚州的屠城:
數十人如驅牛羊,稍不前,即加捶撻,或即殺之;諸婦女長索系頸,累累如貫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籍人足,肝腦涂地,泣聲盈野。行過一溝一池,堆尸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 [6]232
小說中的金兵與明清之際的清兵雖然不能劃等號,但是小說突出描寫了金兵在山東與揚州的屠殺,這無疑在傳遞一個信息,那就是作者試圖將自己的經歷與耳聞融入自己的創作中,并試圖讓讀者通過這些地點的提示而聯想到明清之際的社會現實。這種隱晦曲折的表達方式,其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作者對清軍南下時犯下的種種罪惡的痛恨,對大明國土遭到踐踏、大明子民遭遇涂炭的哀痛。這是作者創作匠心之所在,更是作者強烈遺民意識的表現。
二、北宋的滅亡與明亡教訓的總結
靖康二年(1127),宋徽宗、欽宗二帝北狩,北宋滅亡,史稱“靖康之恥”。《續金瓶梅》在描寫北宋滅亡的過程,著重突出了君主荒淫、奸臣當權、邊將投降、黨爭不斷等方面,而這些恰恰與明亡原因有其相似的地方。
(一)宋徽宗的荒淫與晚明君主的昏庸
《續金瓶梅》在描寫宋徽宗時總體上與史書記載相一致,即均有表現其荒淫的一面。這種荒淫主要表現在:
(1)醉心花石。宋徽宗喜好花石,史書多有記載,小說亦多有表現。第六回描寫了宋徽宗遇上好的虎刺,常常賞賜白銀三五百兩。第十三回又描寫了宋徽宗嫌宮廷閣樓“太麗”,“移了口外喬松千樹、河南修竹十畝”,營造了一座風流典雅的艮岳山。
(2)不問朝政。小說第十三回描寫道:
這道君把國政交與蔡京,邊事付與童貫,或是召林靈素石上講經,或是召蔡攸來松下圍棋,選幾個清雅內官,捧著蘇制的榼盞,一切金玉杯盤、雕漆宮器俱不許用,逢著水邊石上,一枝蕭笛,清歌吳曲。
真所謂“清客的朝廷,仙人的皇帝”。
與宋徽宗相似的晚明君主主要有萬歷帝、天啟帝與弘光帝。萬歷帝在位四十八年,而“不郊不廟不朝者三十年” [7]246。《明史》曰:“明之亡,實亡于神宗。” [8]295孟森亦云:“明亡之征兆,至萬歷而定。” [7]246天啟帝嗜好木工,人所皆知,最后權力被以魏忠賢為首的閹黨所掌控。《明史》評曰:
明自世宗而后,綱紀日以陵夷,神宗末年,廢壞極矣。雖有剛明英武之君,已難復振。而重以帝之庸懦,婦寺竊柄,濫賞淫刑,忠良慘禍,億兆離心,雖欲不亡,何可得哉。 [8]306-307
弘光帝作為南明的第一個皇帝,不思恢復國土,而傾心于選淑女、觀戲劇,最后落得國破身亡。《南明史》評曰:
上燕居深宮,輒頓足謂士英誤我,而太阿旁落,無可如何,遂日飲火酒、親伶官優人為樂,卒至觸蠻之爭,清收漁利。時未一朞,柱折維缺。故雖遺愛足以感其遺民,而卒不能保社稷云。 [9]55
總之,小說在描寫宋徽宗時在一定程度上觀照了晚明君主。換言之,從作者對北宋晚期的亂政描寫來看,與其說在為北宋之亡的教訓作總結,不如說在為明亡教訓作總結。
(二)徽宗時的奸臣當道與晚明時的閹黨專權
大凡一個朝代或政權的晚期,常常會出現奸臣當道的現象。這與君主的昏庸荒淫有關,又與奸臣善于鉆營逢迎有關。北宋與明朝亦沒有逃脫這一歷史魔咒。《續金瓶梅》雖對宋徽宗朝政描寫不多,但明顯突出了“四大奸臣”(蔡京、童貫、高俅、楊戩)中的蔡京與童貫。蔡京主要是在朝廷里掌控權力,過著奢靡的生活,如小說第十七回描寫道:
說那徽宗朝第一個寵臣、有權有勢的蔡京,他父子宰相,獨立朝綱,一味諂佞,哄的道君皇帝看他如掌上明珠一般。不消說,那招權攬賄,天下金帛子女、珠玉玩好,先到蔡府,才進給朝廷,真是有五侯四貴的尊榮、石崇王愷的享用!把那糖來洗釜,蠟來作薪,使人乳蒸肉,牛心作炙,常是一飯費過千金,還說沒處下箸。
如果說蔡京在朝廷里敗壞朝綱,那么,童貫則在邊疆有損北宋安危,如小說第十九回描寫道:
卻說宋徽宗重和七年,童貫開了邊釁,密約金人攻遼,后又背了金人收遼叛將張瑴,金人以此起兵責宋敗盟。童貫無力遮擋,只得把張瑴殺了,送首級與金,因此邊將一齊反叛。
如此奸臣當道,徽、欽二帝北狩,實在是在所難免。誠如小說描寫道:
這上皇父子垂頭長嘆,才悔那艮岳的奢華、花石的荒亂,以至今日亡國喪身,總用那奸臣之禍。(第十九回)
晚明時的閹黨專權與徽宗時的奸臣當道頗有幾分相似之處。明天啟時,魏忠賢通過與天啟帝乳母客氏的勾結,又與崔呈秀、田爾耕、許顯純等人的結黨,形成龐大的閹黨集團,趕殺東林清流,掌控朝廷內外權力。《明史》謂“明代閹宦之禍酷矣” [8]7833,魏閹蓋首當其沖;又謂閹黨專權給明朝帶來嚴重影響,曰:“其流毒誠無所窮極也!” [8]7833谷應泰甚至將魏忠賢與蔡京相提并論,曰:
嗚呼!自予考之,神、光二廟,朝議紛爭,玄黃溷淆,朋徒互揣,至此則鉤黨同文,得禍斯酷矣。然封谞事發,始知顧、及之賢,蔡京事敗,益信元祐之正,身雖蕩滅,名義所從判爾。 [10]1172
到弘光時,馬士英、阮大鋮等閹黨余孽掌控著朝廷內政和邊疆大權,從而使其僅存續一年即告壽終正寢。孟森謂馬(士英)阮(大鋮)“亡國大罪人” [7]343,似乎并不為過。
總之,《續金瓶梅》對徽宗時奸臣當道的描寫,無疑是對北宋滅亡原因的一種探究,這種探究為我們提供了閹黨專權導致明亡的思考。由此可見,作者在探究歷史的同時,又滲透著對現實的關注。
(三)郭藥師的降金與晚明邊將的降清
《續金瓶梅》描寫了眾多降金者,如張邦昌、劉豫、郭藥師、蔣竹山、苗青等。作為邊將降金者,小說著重描寫了郭藥師。郭藥師為歷史真實人物。據《宋史》《金史》載,郭藥師曾為遼將,叛遼歸宋后,受“徽宗禮遇甚厚,賜以甲第姬妾” [1]13738,后因與其一起鎮守燕山的副將王安中殺張覺事,而“深尤宋人,而無自固之志矣” [2]1834。最后,因童貫處理邊事不當,郭藥師率兵降金,并引金將斡離不入東京,徽、欽二帝蒙塵,北宋遂亡。這一人物僅在《金瓶梅》第十七回中出現過一次,而在《續金瓶梅》中則多次出現,如第十回、第十六回、第十九回中對降將郭藥師的描寫,可以看出,其降金行為給北宋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降金后對徽、欽二帝頗為不敬,彰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同時,又以權謀私。從作品中對郭藥師充滿痛恨與厭惡之情,又可看出作者總結了北宋滅亡的歷史教訓。
北宋的滅亡與郭藥師的降金有直接關系,而晚明時期的邊將降清,又何嘗不關乎著明廷的滅亡呢?崇禎時的洪承疇、吳三桂等邊將的降清,對明廷邊疆形成了致命的打擊。洪承疇曾在鎮壓李自成起義中有過汗馬功勞,得到崇禎帝的重用,并委以薊遼總督之任。但在松山之戰(1641—1642)中,洪承疇被俘降清,辜負了崇禎帝的一片苦心。《清史稿》載:
莊烈帝初聞(洪)承疇死,予祭十六壇,建祠都城外,與邱民仰并列。莊烈帝將親臨奠,俄聞承疇降,乃止。 [11]9468
降清后,洪承疇又成為清廷的一位得力干將,“江南、湖廣以逮滇、黔,皆所勘定;桂王既入緬甸,不欲窮追,以是罷兵柄” [11]9488。洪承疇對清廷一片赤誠,換來的卻是歸入《清史列傳》中的《貳臣傳》。這或許是其始料未及。吳三桂相對于洪承疇,有過之而無不及。吳三桂曾于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受封平西伯,但卻借驅趕大順軍之名,乞師清廷。吳三桂引清兵入關,使清廷順利入主北京。就此觀之,吳三桂頗似郭藥師。另外,南明時期的高杰、劉澤清、劉良佐、李成棟、鄭芝龍等邊將的降清,壓縮了南明的生存空間與時間,甚至有些降將將屠刀直指自己曾經效忠的王朝的百姓,如李成棟一手制造的“嘉定三屠”等。由此觀之,明朝的滅亡不僅與這些降將有關,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說,大明江山就斷送在他們手中。
總之,《續金瓶梅》在降金將領中拈出郭藥師與《金瓶梅》有所涉及有關,更為重要的,他是直接導致北宋滅亡的重要人物,從小說中多次提及可窺之。這或許即作者痛感晚明邊將的降清給明廷帶來的厄運,而在歷史人物身上找到了寄托。
(四)兩宋之際的黨爭與晚明的黨爭
黨爭在《金瓶梅》中未曾涉及,而《續金瓶梅》第三十四回則進行了集中描寫。此回首先描寫了宋高宗時的黨爭。這一黨爭主要是因戰和之論引起的,其中汪國彥、黃潛善等主和,李綱、張浚、岳飛、韓世忠等主戰。主和派為打壓主戰派,一方面“重修神宗、哲宗實錄,把那元祐黨人碑從新印行天下,把王安石、蔡京、章惇、呂惠卿一班奸臣說是君子,把司馬光、蘇軾、程頤、劉摯等一班指為黨人”;另一方面,又指控“李綱等一起忠臣是沽名釣譽,專權誤國”。最后,主和派戰勝主戰派,李綱遭貶,又“將謫貶的、正法的這些奸臣們,一個個追封的、加謚法的、復職的”。接著,此回還追溯了東漢末年的“黨錮之禍”及唐憲宗時的牛李黨爭。此回可謂描繪了一幅自漢至宋的黨爭圖。但是,作者并沒有停留在黨爭的簡單敘述上,而是重點強調了黨爭帶來的嚴重后果,如東漢末年的鉤黨之爭“喪了漢朝”,中唐時的牛李黨爭導致“藩鎮分權,唐室衰微”,元祐黨爭產生“金人之禍”,南渡初年的黨爭使恢復國土的宏愿付諸東流。
作者在小說中并未涉及晚明黨爭,但通過對南渡初年的黨爭描寫及東漢末年、中唐時期、北宋中期的黨爭追溯,可以感受到作者對晚明的黨爭是深有感觸的,尤其是黨爭給朝廷與百姓帶來的無窮災難,如作者所議論道:
這個黨字,貽害國家,牢不可破,自東漢、唐、宋以來,皆受“門戶”二字之禍,比叛臣、閹宦、敵國、外患更是厲害不同。即如一株好樹,就是斧斤水火,還有遺漏茍免的,或是在深山窮谷,散材無用,可以偷生;如要樹里自生出個蠹蟲來,那蟲藏在樹心里,自稍吃到根,又自根吃到稍,把樹的津液晝夜吃枯,其根不伐自倒,謂之蠹蟲食樹,樹枯而蠹死,奸臣蠹國,國滅而奸亡。總因著個黨字,指曲為直,指直為曲,為大亂陰陽根本。(第三十四回)
另外,王桐齡在《中國歷代黨爭史》中總結歷代黨爭的七大特點:一是“中國全盛時代無黨禍”;二是“士大夫與宦官競爭時,大率士大夫常居劣敗地位,宦官常居優勝地位”;三是“朝臣分黨競爭時,則君子常敗,小人常勝”;四是“競爭者之雙方皆士大夫時,則比較品行高尚者常敗,品行卑劣者常勝”;五是“新舊分黨互相競爭時,適合于國民心理者勝,否則敗”;六是“學術分派對峙時,時常帶有地方彩色”;七是“學術分派對峙時,時常含有門戶之見”。 [12]227-242這些特點未必完全符合歷代黨爭,但至少為我們提供了對歷代黨爭的思考。
總之,《續金瓶梅》作者在描寫兩宋之際的黨爭及追溯宋前黨爭時,飽含著對黨爭誤國、亡國的痛切之情。在一定程度上說,這也是對明朝亡于黨爭的歷史經驗教訓的總結。
從以上四個方面的對比可以看出,小說作者表面上總結的是北宋王朝滅亡的教訓,而實際上總結的是大明王朝滅亡的教訓。總結明王朝滅亡的歷史教訓,是明遺民在清初深刻思考的重要問題之一,小說作者以文學的形式向讀者展示自己對明王朝滅亡的思考,恰恰又是其濃郁的遺民意識的體現。
三、金代流人與清初寧古塔流放
流人者,流放之人也,主要包括因犯罪、戰爭、政治斗爭等而遭流放者。流人自古有之,如姬昌遭商紂王的流放,越王勾踐遭吳王夫差的流放,屈原遭楚懷王的兩次流放等。《續金瓶梅》第五十八回對金代流人有較為充分的描寫。這些流人主要由三部分組成:一是因東京陷落而被擄的徽、欽二帝及其嬪妃宮女;二是因出使金朝而遭扣押的洪皓;三是因戰爭失敗而被擄的北宋百姓。流放地主要有兩處:一是五國城(今屬黑龍江省依蘭縣),徽、欽二帝等流放在此;二是冷山(今屬黑龍江省五常市,一作今吉林省舒蘭市),洪皓、北宋百姓等流放在此。
小說一方面描寫了流放地惡劣的自然環境及與中原迥異的生活方式,如五國城:
那是窮發野人地方,去狗國不遠,家家養狗,同食同寢,不食煙火,不生五谷,都是些番羌,打獵為生,以野羊野牛為食。到了五月才見塞上草青,不到兩月又是寒冰大雪。因此都穿土穴在地窖中居住,不知織紡,以皮毛為禮。
又如冷山,“去黑海不遠,也是打獵食生,卻是用鹿耕地”,冬天是“冰天、雪窖”。
另一方面,小說重點描寫了這些流人在流放地的生存狀態。描寫徽、欽二帝時,小說強調他們的精神孤寂,“徽欽父子不見中國一人,時或對月南望,仰天而嘆”。不僅如此,他們在生活上亦頗為艱苦,“連舊皮襖也是沒的”,還“隨這些野人們吃肉吞生”。最后父子相繼病逝于流放地。作者不禁感嘆:“可憐這是宋家一朝皇帝,自古亡國辱身,未有如此者。”
(1)描寫北宋百姓流放時,小說強調了他們遭受的非人待遇:
那些北方韃子……將我中國擄的男女,買去做生口使用。怕逃走了,俱用一根皮條穿透拴在胸前琵琶骨上。白日替他喂馬打柴,到夜里鎖在屋里。買的婦人,卻用一根皮條使鐵釘穿透腳面,拖著一根木板,如人家養雞怕飛的一般。
他們“十人九死,再無還鄉的”。百姓遭亡國之苦,由此可見一斑。
(2)描寫洪皓流放時,小說強調了他在流放地不屈而堅強的生活:
(洪皓)把平生記得四書五經寫了一部樺皮書,甚有太古結繩之意。卻將這小番童們要識漢字的,招來上學。……有一日,做了一套北曲,說他教習遼東之趣。
就此而言,洪皓在流放地充當了傳播漢民族文化的角色。同時,洪皓對北宋懷有一顆赤誠之心,聞徽、欽二帝駕崩后,又:
換了一身孝衣,披發哀號,望北而祭。自制祭文,說二帝播遷絕域,自己出使無功,以致徽欽魂游沙漠。
最后,洪皓流放十三年(按:史載為十五年[1129—1143])得以歸國,猶如當年蘇武一般,完成了一位忠臣應有的氣節,誠如作者評價曰:
那時公卿大臣,受朝廷的恩榮爵祿,每日列鼎而食,享那妻妾之奉,不知多少,那顯這一個洪皓,做出千古的名節來。
(3)小說在描寫金代流人時,總體上與史書記載相吻合,特別是洪皓哭祭徽、欽二帝事,尤為感動天人,而這一情節與諸多入清士人哭祭崇禎帝的情況頗有類似之處。筆者疑作者借歷史人物,表達故明情懷。
小說不僅對金代流人的生活狀態有較為詳細的描寫,還兩次提及清初重要流放地——寧古塔(按:小說作“寧固塔”)。第一次是在小說第二回:
休說是士大夫宦海風波不可貪圖茍且,就是這些小人,每每犯罪流口外,在寧固塔,那一個衙蠹土豪是漏網的?
第二次是在小說第五十八回:
洪皓……后來事泄,幾番要殺他,只把他遞解到冷山地方——即今日說寧固塔一樣。
小說雖僅兩次提及寧古塔,但還是明確無誤地傳遞了清初流放的信息。關于寧古塔的由來,清初流人方拱乾《絕域紀略·流傳》稱:“寧古塔,不知何方輿,歷代不知何所屬。數千里內外,無寸碣可稽,無故老可問。相傳當年曾有六人坐于阜,滿呼六為寧公,坐為特,故曰寧公特,一訛為寧公臺,再訛為寧古塔。固無臺無塔也,惟一阜如陂陀,不足登。” [13]1175除寧古塔(按:舊城為今黑龍江海林、新城為今黑龍江寧安)外,盛京(今遼寧沈陽)、尚陽堡(今遼寧開原)、卜魁(今黑龍江齊齊哈爾)等也是清初重要流放地。 [14]
在《續金瓶梅》成書前,有幾位重要漢人流放到寧古塔,如陳嘉猷、鄭芝龍、方拱乾、吳兆騫等。其中陳嘉猷(字敬尹)于順治十二年(1655)流放到寧古塔,亦是有史料記載的第一位漢人流放至此地 [15]57;鄭芝龍及其子世忠、世恩、世蔭、世默等于順治十四年(1657)流放至此;方拱乾、吳兆騫等丁酉(順治十四年,1657)科場案牽連者及其家人,于順治十六年(1659)流放至此。在這些寧古塔流人中,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降清者的流放,如鄭芝龍及其家人;一類是無辜者的流放,如方拱乾、吳兆騫等。丁耀亢在小說第二回與第五十八回提及寧古塔時,表達了對不同流放者的態度,而上述兩類寧古塔流人恰好符合作者的不同態度。
在小說第二回提及寧古塔時,作者顯然是對那些因“犯罪”而流放者感到理所當然,亦是對他們“犯罪”的一種懲罰。按小說的敘述,“犯罪”者主要是指“衙蠹土豪”。但筆者認為那些“犯罪”者不僅包括“衙蠹土豪”,還包括那些變節投降者。苗青曾在《金瓶梅》里殺主劫財,理應受到懲罰,但在西門慶的庇護下安然無事。他在《續金瓶梅》里又投降金朝,為害一方。在作者看來,像苗青這樣一個殺主劫財、變節投降者,理應得到流放的懲罰。不過,在苗青的結局上,作者最終選擇了剮刑,讓其得到應有的懲罰。然而,小說第二回對流放者的態度似乎在告訴我們,像鄭芝龍這樣降清者流放到寧古塔,是罪有應得。
小說在第五十八回在描寫洪皓時再次提及寧古塔。作者對于洪皓這樣無辜流放者飽含了深切的同情。這種同情態度如果移植到因丁酉科場案而流放的方拱乾、吳兆騫等人身上,也是比較恰當的。順治十四年丁酉(1657)共發生五起科場案,其中以順天鄉試案(又稱北闈科場案)、江南鄉試案(又稱南闈科場案)影響最大,孟森稱:“丁酉獄蔓延幾及全國,以順天、江南兩省為巨,次則河南,又次則山東、山西,共五闈。” [16]24在這影響最大的兩科場案中,又以江南鄉試案最為酷烈。“兩主考斬決,十八房考除已死之盧鑄鼎外,皆絞決” [16]43。另外,方章鉞(按:方拱乾第五子)、吳兆騫等“俱著責四十板,家產籍沒入官,父母兄弟妻子,并流徙寧古塔” [17]942。孟森如是評價江南鄉試案道:
夫行不義殺不辜,為叔世得天下者之通例。不從弒逆者,即例應以大逆坐之。 [16]43
這實際上揭示了整個丁酉科場案的實質,那就是清廷試圖借此來打擊與控制漢族士人。所以,在科場案中牽涉到的人物多為無辜者,如頗有影響的方拱乾、吳兆騫等。這些無辜者,猶如出使金朝遭扣押而被流放的洪皓。按照這一邏輯,從小說中作者對洪皓這樣無辜流放者的同情,可以推測出作者對寧古塔那些無辜流放者亦抱有同情之心。
總之,小說通過對金代流人凄苦生活的描寫,表達了對他們深深的同情,又通過描寫洪皓在流放地堅強不屈的精神與不忘故國的氣節,表達了作者對其崇敬之心。同時,小說在涉及流放時,兩次提及寧古塔,表達了作者對不同流放者的不同態度。這些描寫及作者的不同態度,實際上反映了作者對清初寧古塔流人的思考,也反映了作者的遺民意識,特別是對洪皓的描寫,更是將自己內心深處的遺民情懷訴諸其中。
四、結語
《續金瓶梅》在創作時以《金瓶梅》為依托,以宋金對峙為背景,表現了作者對金兵的殘暴、北宋的滅亡、金代的流人等方面思考。而小說中又不斷出現明清時期特有的名詞,如“寧古塔”(第二、五十八回),“錦衣衛”(第六、十九、二十一、六十三回)“藍旗營”(第二十八、五十六回)、“魚皮國”(第五十八回)等,甚至出現“大明”(第十三、三十回)字樣。作者在小說創作時,確實蘊含著對明清易代的現實的考量,表達了自己的遺民情懷,如對清兵屠城的憤怒、對明亡教訓的總結、對寧古塔流放的態度等。這或許即是《續金瓶梅》案的出現及《續金瓶梅》遭禁毀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