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廣娣
(司法部 司法研究所,北京100020)
公職人員財產申報制度,作為一種從源頭遏制腐敗的防范措施,自1766年從荷蘭誕生起,便以其公開透明的制度模式,成為反腐敗的一項重要的預警機制。把公職人員的財產置于陽光之下,既可以凈化工作環境、守正工作風氣,也可以警戒公職人員權力尋租的沖動和貪念,力保公權力不被濫用,從而制約腐敗的發生。同時,政府也在陽光之下贏得公信力。由于對該制度必要性的論證已經相對充分,本文因此側重財產申報的對策探討,即在了解制度現狀的基礎上,找尋制度推行過程中的困難和阻力以及背后的原因所在,進而思考現實的制度應對方案。
1987年,時任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主任王漢斌就提出建立財產申報制度的立法動議,1988年國務院還起草了相關的草案,至1994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又正式將《財產申報法》列入立法規劃,但這些立法層面的動議、嘗試和規劃都因故擱淺。不過財產申報的必要性還是催動了相關的制度努力,立法層面的擱置在黨紀層面有了彌補。1995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聯合國務院辦公廳頒布了《關于黨政機關縣(處)級以上領導干部收入申報的規定》,這個規定雖然性質上屬于黨的紀律規定,但卻是我國關于財產申報問題最初的規定。1997年,前述兩個部門又頒布了《關于領導干部報告個人重大事項的規定》,增加了收入以外事項的申報,財產的范圍等也有所擴展。2001年,鑒于成克杰、胡長清等高官貪腐的社會不良影響,中紀委、中組部出臺《關于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報告家庭財產的規定(試行)》,從而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在財產事項的報告上不再僅限于1995年規定的范圍,而是擴展至包括房產、有價證券等在內的家庭財產。2006年,中共中央辦公廳頒布了《關于黨員領導干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取代了1997年的“重大事項”報告規定。2010年,中辦和國辦又出臺了《關于領導干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作為重要的黨內紀律規定,并以此取代1995年的“縣處級收入申報”規定和2006年的“個人有關事項的報告規定”。由此,經歷次修改之后,現行還有效的財產申報規定就是2001年的《關于省部級現職領導干部報告家庭財產的規定(試行)》,以及2010年的《關于領導干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這兩個規定都屬于黨內的紀律規定。
中央高層對財產申報問題比較重視。溫家寶分別在2010年3月、2011年2月、2011年9月三次在談話中提到財產申報制度①三次講話分別為2010年3月5日,溫家寶總理在作政府工作報告;2011年2月28日,溫家寶總理與網友在線交流;2011年9月15日,溫家寶總理在“第五屆夏季達沃斯論壇”談到反腐問題時指出要逐步推進財產申報和公開制度。(參見溫家寶2年3 提財產申報 財產監督范圍有待擴大網址為http://news.sina.com.cn/c/sd/2011-09-16/100623165388.shtml.),強調財產申報對于加強對干部的監督、防止腐敗的重要性,表達了啟動立法、完善制度的努力和決心。新一屆政府更加大了反腐敗的力度,習近平提出“要加強對權力運行的制約和監督,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形成不敢腐的懲戒機制、不能腐的防范機制、不易腐的保障機制”[1]。在十八大會議期間,面對輿論對官員財產申報制度的關切,俞正聲、汪洋等都表示,要逐步探索實行財產公開制度,在制度上建立一套完備的、便于群眾監督的辦法。[2]財產申報制度建立的呼聲一直很高,既有學者的上書建議,又有人大代連續多年的立法提案。不過在制度落實和執行層面的表現不是很見成效。制度出臺的步伐緩慢,從最初立法動議的提出至今27年仍然未啟動財產申報立法的實質性舉措。現有的黨紀層面的規定內容躲閃,配套措施缺失,且對現有規定的執行敷衍了事、走過場應付了事的心態和做法比較普遍。因而財產申報制度在觀念這一軟件上面,呈現中央高度重視、民眾積極呼吁,但是制度設想的實際落實者不夠積極主動的局面,也即兩頭熱,中間冷。
從我國現有財產申報制度的現狀來看,我國的財產申報制度主要存在如下問題:
如上所示,現有的財產申報的規定都是黨內的紀律規定,全國人大雖然把財產申報列入了立法規劃,但至今無果。相關法律法規的欠缺,導致了如下的難題:
首先,規定的執行力不夠。作為執政黨的黨內紀律,財產申報的規定雖然可以對絕大多數黨員干部起到約束作用,并營造一定的制度氛圍和社會風氣,但是,從規范的普遍性和強制性,乃至規范機制上都有許多欠缺。從規定的效力等級來看,黨的指導方針雖然是立法的指導思想,但在制度落實上,法律畢竟是社會中最主導、最普遍和最有效的社會規范。黨紀層面的申報規定相較于法律規定,欠缺可以社會一體推行的普遍約束力、渠道通暢的國家強制力、系統而又適當的懲戒體系。
其次,對非黨員和家庭成員的規范不夠名正言順。中國共產黨是執政黨,黨內紀律規定可以約束絕大多數的黨員干部,但是畢竟不能囊括全部的公職人員,雖然執政黨依據其核心地位,可以把相關申報要求推行下去,2010年的規定也已經把2006年規定中的人員范圍由黨員領導干部擴大到領導干部,但畢竟在規范理由的說明上要費些周折。執政黨展開對公職人員的監督于政治效果上可成立,于邏輯起點上則易惹非議。若是由法律以監督權力之名展開相關規定,就可以避免這樣不必要的爭議,而把規范對象擴展至全體公職人員。
對公職人員家庭成員的申報要求也是如此,黨的紀律約束雖可以施加,但總非順理成章,易予人以強加于人的口實。若納入法律規定,援用權力約制、利益牽連、利害相關等法理,可以對申報義務的設定提供充分的理由。并且各法律部門的有機配合,也可以調動各種有效的保護機制對家庭成員申報所涉及的隱私權、財產權等做出相應的調適,防微杜漸,避免不當的后果。
最后,缺乏明確規范之效力范圍的一般準則。1995年、1997年、2001年、2006年和2010年的幾個規定,雖然各有規定時間效力的明文條款,但規定不夠明確,仍然留有未決的事項。比如,1997年的重大事項申報中財產項的規定與1995年的縣處級收入申報中的財產項不一致處,該如何適用,未加明確;2006年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僅是明文廢止了1997年的重大事項申報規定,由此1995年的縣處級以上申報規定(省部級除外)和2001年的省部級家庭財產報告規定依然有效,而對于其中財產項的不一致處,該如何適用,未加明確;2010年的規定明文廢止了1995年的規定和2006年的規定,但對于2001年規定的效力則沒有明確,推定其有效的話,則2001年規定和2010年規定中交叉不一致處,該如何適用,則未加明確。由于是黨紀層面的規定,所以,法律上確定法的效力位階的一般準則(如法律淵源的效力等級、新法優于舊法原則,特別法優于一般法等)是否可以套用,就存在疑問。如果把這些相關規定納入法律體系,則可以援用相關的法律技術確清此類問題,為后續的執行疏浚通道。
相較于1995年的規定,之后的各修改稿在內容上有了很大的改進。但是很多內容的改進只停留在字面,在實際執行中流于形式。相關問題體現在如下方面:
1.文本上的財產申報,事實上的收入申報。2010年的《關于領導干部報告個人有關事項的規定》字面上已是財產申報,而非單純的收入申報,但在實際執行中,申報的還僅是收入(即工資和獎金)。如新疆阿勒泰市在其廉政網上公示的財產申報表上,在勞務所得、禮金、有價證券以及家庭成員的從業、投資情況等欄下,幾乎都填的是無。并且從文本上來看,現有的2010年的規定對財產的范圍雖然已經做了盡可能的列舉,但是禮金、汽車以及其他貴重物品這些重要的財產內容還是被遺漏。
2.意圖上的家庭財產申報,實踐中的戶內收入申報。1995年的規定僅限于個人申報,后來的規定都為家庭申報。但是在實際的落實上,也只是走過場,僅限于申報家庭成員的工資和獎金,其余一律填無,使制度初衷不可能實現。并且,各稿規定所確定的家庭成員范圍,一般是配偶和共同生活的子女,即2001年的規定所注明的“未成年和不能獨立生活的子女”,或者2006年規定所解釋的“同財共居”的子女。而從現實的利益關聯和情感聯系來看,把非法所得轉移給成年子女即合情合理又現實存在。所以,盡設定“共同生活的子女”的報告義務,這個范圍過窄,且起不到實際的防范效果。
3.僅限于新任、現職申報以及縣處級副職以上申報,而非全體公職人員常態申報。雖然從現實情況來看,只有副處級以上的公職人員才可能實際影響公權力的運行,但是申報人的確定應該以權力大小而論,而不應以職級大小論。在基層,有些科級干部就足以行使事關重大的權力;有些易生腐敗的崗位,即便普通職員若濫用權力,也會造成巨大的社會危害。此外,離職申報可以對公職人員整個任期的財產狀況有完整地呈現,使其整個任內的財產狀況自始至終處于監督之下,不應缺少。因而應該考慮擴大申報人的范圍,針對全體公職人員做細致規定,也不僅限于新任和現職申報,而應包括離職申報。
4.僅限于組織內部申報,而非社會公開申報。申報是為監督,防止腐敗,提高政府公信力。若僅是組織內部申報,則監督維度有失全面,政府借以會通民意、提高公信力的目的也難以達成。公開是最直接有效的監督措施,可以杜絕自我監督的消極、懈怠、皆大歡喜的弊病。僅有申報,而不向社會公開,申報制度的設立就全無意義,甚至稱不上申報制度。最新2010年的規定,雖有所改進,規定受理機關對申報材料“應當設專人妥善保管”,但也還未達到社會公開的程度。對此應該做進一步的將申報材料向社會公開。
從財產申報內容的具體設定來看,雖有欠缺,但若都能嚴格執行,也能起到相當的監督防范效果。不過事與愿違,實際執行中,搞形式、走過場的情況比較普遍。執行環節存在的問題,主要表現在:
1.執行部門和人員自身抵觸,執行動力不足
無論是制度的制定者,申報的受理機關還是具體的申報人,都是向自己開刀,自我利益削減。這種逆人的自利的生物本性,易令人心生抵觸,行動躲閃。并且,從具體情況來看,公職人員收入本就不高,有些在具體工作中的自主權也不大,上令下達、遵照執行的內容居多,權與利都不高,卻要負擔煩瑣申報、家庭信息公開的義務,自然多會抵觸。另外,濫用權力、以權謀私者,則心中有鬼,不敢申報,自然會更加抵觸,甚至想方設法尋求規避。心理的抵觸阻滯了執行,造成公職人員普遍乃至默契的消極應對,甚至拖延制度執行的進程。具體申報中收入以外事項一律填“無”便是這種抵觸心理的體現。
2.缺乏健全有效的監督機制
執行不力的關鍵在于督促機制不靈,欠缺健全有效的監督、制約措施,無法確保申報義務的履行。首先是不公開導致的社會監督缺乏。各稿規定至今都未明確社會公開的方式和渠道。阿勒泰市的試點中,采取了在政府廉政網上公示的做法,很可取。雖然實踐中因申報內容的敷衍了事使得實際公示效果大打折扣,但至少公示的收入情況,能讓民眾對各部門行業的公職人員的收入情況有大致了解,比對申報人現實生活水平,能暴露一些腐敗的可能因子。不過,這也難起到根本、直接的防范、監督效果。其次,對申報信息的核查機制欠缺。歷次規定都只設定了申報義務,但對于申報信息準確與否,未進一步設定相應的核查機關,從而導致申報不實。再次,對申報不實的處理,其權力歸屬、處罰力度都欠缺周嚴。單位內部自查、自行處理易生包庇,批評教育、通報等處理方式,顯得過輕,不足以懲前毖后。
財產申報制度存在如上問題的原因,主要在于存在不易解決的一些矛盾。
腐敗損害黨的形象,威脅黨的執政地位,危害國家經濟秩序和社會穩定,在腐敗高發、情節愈重的當下,亟待對其加以及時整治,以免事態惡化,無可挽回。財產申報作為預防腐敗的可靠經驗,實有徹底推廣的必要性。但是,在貧富分化加劇,權錢交易頻發,對民眾憤怨的憂忌,使得決策層或許會擔憂若一步到位實行全面徹底的申報制度,官員真實的財產信息公開之后,會引發社會不穩定因素,加劇社會矛盾。因而,在財產申報的問題上,雖然很早就有了立法動議,并列入了立法規劃,黨的紀律層面的規定也一改再改,以求跟進,但是進展些微,步伐緩慢。先行試點、然后擴展開來的漸進式模式的主張占主導。這種猶疑不決的心態,部分決定了呈現在各稿規定中的實質性內容總是流于空泛,真正能使制度切實有效的實際努力不夠。
這其實是現代民主社會的普遍矛盾。民主建制的本質是人人當家做主,但具體社會的運作不可能做到人人都參與社會事務的決策,社會治理在客觀現實上大多只能交托給由少數人組成的政府,由其代為行使治理權,是為共和這種代議制民主之下人民當家做主的“主權”和政府代為治理社會的“治權”。政府及其公職人員在行使權力的過程中,容易為權力之積極操控的屬性所沾染,恣意妄為,響應個人意愿,謀求一己私利,從而有失民主之本原建制為其設定的代理人本分。這種主權和治權的矛盾,決定了公職人員行使權力過程中容易濫用權力,也即阿克頓勛爵和孟德斯鳩等所揭示的權力與腐敗相伴相生的事實①孟德斯鳩對此說:“但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一條經驗。有權力的人們使用權力一直到遇有界限的地方才休止。”參見[法]孟德斯鳩著《論法的精神(上冊)》,張雁深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出版,第154 頁。阿克頓勛爵也有關于權利和腐敗的著名論斷:“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為阿克頓1887年4月5日在給友人函件上所寫。)。腐敗既生,必須整治,這種整治卻要依靠擁有權力的人來決策并執行,這種自我利益廢黜的治理途徑,必然會阻礙重重。濫用權力的人不愿意自掘墳墓,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即便清正廉潔的人也不愿自設約束,因為擺脫限制和束縛的自我決定本就是人天性的自由追求。由此,在面對主權和治權矛盾所決定的腐敗在所難免,面對人的天性自由決定的對束縛的抗拒,財產申報制度的推行阻礙重重。
民主制度下,公眾作為權力的主體,對其交托給政府代為履行的權力有無可置疑的知情權,其中就包括對公職人員財產狀況加以知悉的權利,借以了解公職人員有沒有以權謀私。但是公職人員也是社會生活的現實參與者,其財產和家庭成員的信息一旦公開,也會對其人身以及財產安全帶來一定的危險或困擾。因而,在公職人員財產申報與否,以及申報后是否向社會公開的問題上,一向有以隱私權為抗辯的聲音,阻礙該制度的深化與擴展。
其實,在和公權力相關事項上,公職人員無隱私。隱私權是民事權利,隱私權的權利主體應是民事主體。而公職人員不是以其個人身份行使公權力,而是作為國家機器(公權力)運行中的一個零部件。其行使權力過程中即便涉及需要保守秘密的內容,也是屬于公權力范疇的國家機密,而非私法上的隱私權。公職人員雖然對其收入和其他財產依法擁有財產權,但是由于這種財產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公權力行使行為而獲得,因而不能革除其中的公權內容,不能單純依據民事財產權尋求隱私權保護。
需要慎重對待的是公職人員家庭成員的隱私權問題,對此,可以以利益相關為解釋。婚姻法上的共同財產、繼承法上的遺產繼承、情感上的血緣親情,都決定了公職人員利用公權力所謀的私利于其家庭成員有著法律上或事實上的利益共享關系。而公權力所要干涉的只能是涉及公務的事項,家庭成員對涉及公權力事務的內容便不能由自己做主,不屬于私法范疇,而要接受一定的公權力干預。當然也要考慮到家庭成員涉及公權力事務的間接狀態,對其隱私事項可以做相關考量。比如,在申報形式上可以對成年子女做有限制的公開。
申報制度意在通過財產申報提示公職人員依法行使權力的設想,在具體落實過程中,因為人員觀念、制度架構、配套設施等的欠缺和不完善,而往往流于形式。就執法人員或者說申報人的主觀心態來說,在市場經濟物質豐富,利益驅動、金錢為價值尺度的大環境下,權力行使動輒帶來市場主體的巨額財富,而可以運用這個權力的公職人員相形之下卻杯水車薪,不能獲得等價的回報。利益不等價,未免心里不平衡。加以前述執行動力不足的因素,影響該制度的貫徹落實,決定了制度體系不夠完整,在制度實效上的努力缺乏。
相關的核查責任和懲戒措施的缺失之外,也有物權制度和金融體系不完善的原因。物權法在物權登記環節存在的各職能部門不能協同配合的不足,使得不動產的所有者、來源、權屬轉移等事項不能完整顯示,致使申報人把不動產轉移到他人名下有了可乘之機。物權登記和公示制度的不完善,也阻礙了對申報財產的核查和社會監督。我國目前只是實行個人存款的儲蓄實名制,而沒有設立金融實名制,加以相應的個人信用體系的缺失,從而使腐敗人員容易利用現金或虛假身份的金融交易,進行資產轉移和洗錢活動。[3]
綜合如上問題,結合問題的原因,在制度建構過程中或應注意如下方面:
誠如胡錦濤同志所言,“我們黨除了人民利益,沒有自己的特殊利益”“我們手中的權力是人民賦予的,只能用來為人民謀利益”。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地位依靠群眾路線獲得,也需要依靠群眾路線保持下去。若想公職人員行使權力過程中“為人民服務”“對人民負責”“自覺接受人民監督”,光靠外在的法律、紀律約束只能約束其行,不能校正其心。觀念認識不到位,勢必影響其行為表現出自大自利的官僚習氣。所以,對忠實、服務人民利益的重要性,光靠教化還不行,還需要公職人員觀念上的真切認同。誠意正心,行為才能適度不逾矩,才能自覺服務于人民,自覺接受人民監督。財產申報問題,若想消除決策者對財產真相公開后果的戒懼心理,若想排除公職人員對申報行為的抵觸心理,就需要在觀念上內化人民利益之宗旨的同時,開誠布公,要相信憑借革命功績和發展業績打下來的群眾基礎,輔以除弊立新的決心和努力,依然可以化解民怨,獲得支持。
另一方面,要充實立法體制中公眾實質性參與的程度與分量。對于公職人員不忍自我利益廢棄因而不能積極推進財產申報制度而言,可以考慮設立如立法聽證會制度,疏通公眾參與立法的渠道,防止利益集團左右立法,違背普通民眾的意志。
1.進一步健全細化相關申報內容的規定
根據前述所指出的申報內容規定的不足,可做以下改進:
首先,對于財產的樣式,在現有內容之外,可以考慮增加禮金、汽車以及其他貴重物品。美國規定公職人員購買超過一定金額的物品要上報,我們也可以借鑒。這樣細致規定可以解決執行環節的操作難題。其次,對于家庭申報的人員范圍,基于生活實況,可以在現有規定的基礎上,增加成年子女乃至父母、兄弟姐妹或者其他有密切利害關系人的申報義務,切實杜絕財產轉移、隱匿的可能。再次,對于申報人范圍的確定,不以職級而以崗位性質來定。如果說要求全體公職人員一體申報難度較大,可以具體規定不同地域和部門的申報義務人范圍。比如中央一級,基于一般只有副處級以上公職人員才能夠影響權力的運作,可以規定副處級以上公職人員的申報義務;對于地方,一般科級以上公職人員便有能力影響權力運作,應該設定其申報義務。當然對以上地方和部門的易生腐敗崗位,若科級乃至副科級、科員也能足以影響權力運作,那就可以具體規定該部門該崗位人員的申報義務,并且在申報階段上,確定新任申報、現職申報和離職申報的完整申報序列。最后,對申報內容應該采取妥當措施予以公開。考慮到家庭成員申報義務的特殊性,可以相應設立公開申報和半公開申報兩種形式:公職人員本人應申報的,其申報信息應公開,可采用網絡、公報等形式;對于家庭成員的申報,可以采用半公開的方式,即把信息存儲在特定的部門,對社會大眾提供查詢服務。出于保護個人權益的考慮,可以要求查詢人在查詢時提供詳細的個人信息(身份證、住址、聯系方式等),以保障公職人員家庭成員申報后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2.構建嚴密有效的監督措施
受理機構和審查機構應該分離。對申報信息,應該進行核查。有學者建議受理機關為國家公務員局,審查機構交由國家預防腐敗局。[4]新加坡的做法是由各部門對其公務人員的財產申報表進行審核,如果發現有財產來源違法問題,就立即交送反貪污調查局調查。[5]同時主管部門的監督要同群眾監督相結合。申報信息若能真正公開,則相應調動起來的群眾監督機制,可以形成強有力的監督力量。若能把申報制度法律化,則還能調動起司法監督機制,具體職權分配上,可在現有的人民代表大會之下,交由檢察機關以行使監督檢查職權之名予以監督。納入立法之后,便無須紀委核查,可由公務員局等聯合審計署、統計局等來專辦,從而解決紀委人手不足問題。
3.建立相應部門的協查責任
可以考慮為銀行、財政、稅收、證劵、房產等部門設定協查義務。這樣在義務的強制性約束面前,可以更便于官員財產申報后的核查工作,無形中也會因為制度的嚴密,而對官員構成一種自我約束的壓力。此外,在相應的金融、不動產交易實名制等制度相配套的基礎上,建立各部門信息共享的體制和體系,使匿名、轉移財產等行為無所遁其形,從而掃清官員財產隱匿的可能性和僥幸心理。
對于執行上的問題,除相應的抵觸心理排除,監督機制構建之外,也要有更細致周全的防范措施,使申報不得不真實。比如,完善資產外逃的防范措施,考慮設立廉政賬戶制度等。
1.資產外逃的防范措施
如果家庭財產申報范圍擴大且輔之以金融實名制度,那么就會帶來公職人員隱匿財產的困難,為防止申報推行之后,腐敗資產的境外轉移,就需要嚴密構建有關資產跨境轉移的防范措施。要做好事先防范和事后救濟兩方面的制度準備。
在事先防范方面應建立資產外逃的預警機制,加強對可疑資金的監測和控制,比如建立客戶身份驗證、交易記錄保存和交易報告制度,在現有規定中的領導干部報告本人、配偶、子女境外從業和交往情況的義務之外,增加對公職人員海外關系情況的掌握,同時切實進行申報并核查,以防止公職人員利用其海外親屬或其他關系轉移資產(其方式可能是以這些人的名義直接轉移、投資或者辦“空殼公司”)。完善海關出入境監控系統,建立信息共享機制,對公職人員的出入境設立指紋乃至生物芯片鑒定技術,防止公職人員本人攜款外逃或在境外接受賄賂。清理、懲治地下錢莊,鏟除公職人員利用地下錢莊轉移腐敗資產。
在事后救濟方面,努力營建資產追回的多種渠道。有效靈活采用刑事司法協作、民事訴訟或反洗錢等國際合作,加強引渡條約的締結,在積極追討外逃腐敗資產的同時,也警戒國內的貪腐人員能克己自律、懸崖勒馬。
2.考慮設立廉政賬戶
財產申報究其實質是防范措施,其懲戒效果間接有限,這種防范措施的建立,需要一個對等的起點。也即需要對公職人員的現有失察行為清零,賦予其一個新生的機會。這樣既可以排除公職人員對申報后果的戒懼,也可以防止真實的申報信息激化社會矛盾,引發社會不穩定因素。香港便采用這種“原罪放過”的做法。[6]新疆阿勒泰市設立一個廉政賬戶,官員主動上繳不當財產到廉政賬戶的,便不予追究。美國、法國、英國等規定官員收受的禮品不得超出一定限額,若超出應在一定期限內交給政府,歸還贈送者或者自己出資買下。[7]這些做法都可以借鑒。總之,就是營造一個“無知之幕”狀態下的新起點,化解申報的必要性與社會不穩定的危險之間的矛盾,解決和平過渡問題。
[1]佚名.習近平: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EB/OL].[2013-01-22].http://news.xinhuanet.com/politics/2013- 01/22/c _114459610.html.
[2]佚名.俞正聲汪洋等高官直面財產公開問題[EB/OL].[2012-11-13].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2/1113/c1001-19564138.html.
[3]張志杰.領導干部財產申報需要法制化[N].檢察日報,2005-09-12(03).
[4]林華.官員財產申報知難前行[N].金融時報,2010-07-23(09).
[5]中央紀委駐社科院紀檢組.新加坡財產申報制度威懾力強[EB/OL].[2010-10-26].http://bbs.qstheory.cn/viewnews-3036.html.
[6]郭國松.香港廉政公署:腐敗成就ICAC 30年肅貪所向披靡[EB/OL].[2005- 04- 06].http://data.book.hexun.com/1097791.shtml.
[7]王威.建議設立官員收禮報告制度[EB/OL].[2007-08-08].http://news.xinhuanet.com/legal/2007- 08/08/content _649167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