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麗宏
很多年前,曾在故宮看到大群烏鴉,還以此為題寫過詩。那是日暮時分,夕陽的余暉在古老皇宮的金黃色屋脊上閃耀。故宮里已經沒有游人,聽不見人聲。天上傳來烏鴉的鳴叫,開始只是一聲兩聲,孤獨而嘹亮,黑色的翅膀劃過彩色的屋檐,消失在屋脊背后。而它們引出的,卻是一大群烏鴉,幾乎是在瞬間的工夫,無數烏鴉從四面八方飛來,密密麻麻停滿了故宮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屋頂,烏鴉的鳴叫把寂靜的故宮弄得一片喧鬧。這是令人心驚的景象,仿佛是古老宮殿中的幽靈們在這里聚會,黑壓壓閃動在天地之間。
前幾年冬天到北京,坐出租車經過長安街。也是黃昏時,夕照血紅,天色尚明。呼嘯的寒風中,路邊的樹木早已一派蕭瑟,只剩下沒有樹葉的枝丫。無意中朝車窗外一瞥,發現奇異的景觀,路邊的大樹上,枝丫竟然并不枯禿,無數黑色的物體密匝匝纏滿樹枝,不是樹葉,也不是果實,所有的行道樹上,都是如此。這是什么?車在行駛,看不真切。司機發現我在張望,問我看什么。我問他:樹上是什么?司機不動聲色,吐了兩個字:烏鴉。
我吃了一驚,這是烏鴉嗎?長安街兩邊的大樹,每棵樹上都停棲著這么多烏鴉,整條大街上,聚集著多少烏鴉?它們白天在哪里活動,此刻又為什么會在這里聚集?更使我納悶的是,我坐在車上,竟然聽不到一聲烏鴉的鳴叫。這些愛聒噪的黑色大鳥,為什么變得如此沉靜?離它們近在咫尺的長安街上,奔流的車水馬龍正轟鳴作響,它們似乎視而不見,只是用腳爪抓住在風中搖動的樹枝,安靜地做自己的夢……
突然想起了烏鴉反哺的傳說。在大自然中,這是罕見的現象。這些懂得報恩父母的黑色大鳥,其實并不可怕。在這么熱鬧的長街上棲息,能不能看作是它們親近人類的表示呢。
現在,如果走進空寂的故宮,金黃色的古老皇宮屋脊上,還有它們的形聲和蹤跡嗎?
在上海,難得看到烏鴉。以前城里綠地少,難覓鳥雀蹤影。現在樹種得多了,水泥的森林中不時能看到新出現的樹林。飛鳥也隨著多起來,斑鳩,白頭翁,柳鶯,繡眼,黃雀,不知它們從什么地方飛過來。偶爾還能看到灰喜鵲,在綠蔭中撲閃著碩大的翅膀,優雅地從人們的頭頂飛過。有時竟然還能聽見布谷鳥的鳴叫,一聲聲,幽遠而嘹亮,穿越陳雜的樓屋,在我耳畔回旋。
而在城市里,最常見的鳥類,當然要數麻雀。對我來說,沒有一種鳥比麻雀更親近了。它們每天都活潑在我的視野中,有時在窗外的樹上撲騰,有時就飛到我的窗臺上溜達,這使我有機會近距離看它們。麻雀頭大脖子短,褐色羽毛,形象并不美,但很可愛。只要活著,它們似乎沒有一分鐘停止活動,永遠成群結隊地在那里蹦蹦跳跳。
幼年時看過人類圍剿麻雀的景象。那時,中國人把麻雀列為害鳥,全民共誅之,成千上萬人對著天空吶喊,敲鑼打鼓,可憐的麻雀在人們的討伐聲中驚惶亂飛,無處歇腳,最后精疲力竭,如中彈般從天空紛紛墜落,有些麻雀就撞死在墻頭。我也曾敲打著面盆參與過圍剿麻雀的戰爭,開始覺得好玩,但目睹麻雀們的死亡過程,幼小的心里充滿了同情。還好,鬧劇很快結束,麻雀們得到平反,它們在人類的世界中又重獲生存的權利。少年時,我有過一次養麻雀的經歷。將一只剛孵化出不久的小麻雀,從一個小小的粉紅色肉球,喂養成一只羽毛豐滿的麻雀,這是一個不簡單的過程。為了給小麻雀尋找食物,我曾無數次爬到樹上摘皮蟲。喂食時,小麻雀仰起腦袋大張著黃口,發出急切的呼叫,我這才懂得了什么叫作“嗷嗷待哺”。在麻雀還沒有真正學會飛翔時,我和它有過最美妙的相處。我將它扔到天上,它會拍打著翅膀飛回到我的手掌上。現在回想起來,那真是不可思議的景象。然而等它完全掌握了飛行的本領,就再也不甘心被我豢養。一次,我將它扔上天空,它展翅遠去,消失在天空中,再也沒有回來。那時,我也懂得了,對于這些成群結隊在人類周圍飛翔活動的小鳥來說,自由比什么都重要。
上小學時,有一次正上課,有兩只麻雀飛落到教室的窗臺上,發出極其歡快的鳴叫,全班同學都被那興奮婉轉的鳴叫聲吸引,從來沒有聽到麻雀這樣叫過。窗臺上的景象,也是以前沒見過的,只見那兩只麻雀拍打著翅膀交纏在一起,一會兒磨著嘴,一會兒互相攀騎,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親熱。給我們上課的是一個年輕的女教師,她也停止了上課,看著窗外那兩只麻雀,不知為什么,竟然臉色漲得通紅。那兩只麻雀把窗臺當成了舞臺和床,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它們不停地歡叫著舞蹈著,仿佛要沒完沒了糾纏下去。最后,是女教師走過來打開窗戶,趕走了那兩只麻雀。它們飛走后,就停落在旁邊的屋頂上,從教室里雖然看不到它們,但它們的歡聲依然隨風飛揚,飄進每個人的耳朵。這一課老師講的什么內容,已經沒有一絲印象,而那兩只麻雀春心蕩漾的鳴叫和歡狀,卻清晰如昨。
前些年,搬了新家,在書房裝空調時,外墻留下一個洞,裝修結束時,忘了將那洞填補掉。反正那洞和房間并不相通,便沒有填沒它。沒想到這墻洞居然成為麻雀的家。每天早晚,可以看見它們飛進飛出,在洞口歡呼雀躍,有時還會飛上窗臺,儼然成為我的鄰居。在書房寫作時,窗外麻雀們的啁啾是我耳中美妙的音樂。那時,家里養著一只芙蓉一只繡眼,籠子就掛在陽臺上。每天早晨給鳥喂食時,便有麻雀飛來。芙蓉和繡眼吃食,總會把小米弄到陽臺上,這些濺落的小米,就成為麻雀的早餐。
來陽臺做客的麻雀中,有一只麻雀蹦跳的動作很奇怪,節奏似乎比別的麻雀慢一點,離開時,總是最后一個起飛。仔細觀察后才發現,這只麻雀,竟然只有一只腳。每天早晨,這只獨腳麻雀一定會來,它在陽臺上蹣跚覓食,雖然動作有點遲鈍,但樣子仍然活潑快樂。我不知道,它的獨腳,是先天殘缺,還是事故形成,拖著一只腳飛翔蹦跳覓食,是一件艱難的事情。麻雀的社會里沒有殘疾慈善組織會照顧它,為了生存,它必須付出比別的麻雀更多的精力。我養的芙蓉和繡眼先后飛走了,陽臺上掛著空籠子。而那只獨腳麻雀依然每天飛來,我在陽臺上撒一些小米喂它,看它用一只腳在陽臺上來回蹦跳啄食,心里充滿了憐憫。獨腳麻雀的孤身拜訪,持續的日子很短,大約四五天之后,它便消失了蹤跡,陽臺上的小米再無法吸引它過來。它是找到了更好的覓食地點,所以放棄了我的陽臺,還是遭遇災禍,再也無法飛翔?我永遠也無法知道。
還好,書房外陽臺上那個墻洞,依然是麻雀們的巢穴,我的耳畔,還是常常能聽見麻雀歡快的啁啾。麻雀的鳴叫,已經成為我生活環境的一部分。它們的聲音,遠比城市里的人喊車嘯要美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