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進近
我中學就讀的學校是一所普通學校,它位于一個名叫“礬山”的浙南偏僻小鎮,不過這里明礬儲量豐富,被稱為“世界礬都”。礬山中學是伴隨著礬礦的興盛而創建于20世紀50年代,這里有一幢二層樓的蘇式建筑教學樓,樓層之間有做工考究的樓梯,二樓教室和走廊都鋪設有木板,腳踏上去有“咯噔”的響聲,恰好迎合著青春躍動的生命節奏。
還有一座類似于北京胡同中的小四合院,幽靜中不失躁動,樓上住著辛勤的園丁,樓下住著一些因遠途而寄宿的學生,中間的天井空白處開辟出了一個羽毛球場,是我課外樂意玩耍的一個重要場所,我到現在還保留著酷愛打羽毛球的鍛煉習慣,起點就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另外還有一個較為標準的200米運動場跑道,在黃昏時間,經常可以看到一群學校運動隊的體育特長生在揮汗訓練;運動場中間是碧綠整潔的草坪,我們的體育課也有足球運動的內容,男生們在草坪上積極奔跑,強力拼搶,都是極為有趣的競技時光,這也是我到現在還癡迷于熬夜觀看世界杯足球賽的一個潛在精神因子吧。
我的中學時光是從20世紀80年代初到80年代末度過的,這真是一個生機勃發、春潮涌動的年代。別的暫且不說,單說說課外閱讀這一塊,就可謂豐富多彩了。記得小學時,我們同時代的一些小伙伴,能讀到的主要讀物是各種被稱為小人書的連環畫,還有《說唐演義》《三俠五義》《封神演義》等傳統小說,這些書籍雖然也能吸引人,不過就文學性和藝術性而言畢竟還是有限的。到了初中階段,金庸、梁羽生和古龍等一些作家的武俠小說逐漸進入了學生的閱讀視野,書中的那種快意江湖的故事情節可謂引人入勝欲罷不能,真是大開眼界。不過,閱讀這些武俠小說,當時還是頗受大人批評的。就主流意見而言,讀武俠小說和言情小說是不大受肯定的。盡管如此,學生早就暗流涌動,男生讀武俠小說,女生讀瓊瑤三毛的言情小說,已然成了一種流行時尚,不是幾句批評就能阻擋得了的。記得我初讀《射雕英雄傳》時,是從第二冊開始的,因為書是我同學買的,我向他借,當然是他來讀第一冊的。一接觸之下,就愛不釋手了。金庸的寫作真是別開生面,“江南七怪”之外有“全真七子”,“全真七子”之外有“東邪西毒北丐南帝中神通”,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它具有“隋唐”之類俠義小說所無可比擬的藝術魅力。
港臺文化媒介對學生的影響還遠不止這些。隨著電影《少林寺》和電視劇《霍元甲》的熱播,在學生中掀起了一股習武的熱潮,像《武林》等一些武術雜志也逐漸熱賣起來。有一段時間里,我也會趁課間時間,偷偷地到學校草坪中練習鯉魚打挺等一些武術基礎動作。另外,一些像《外婆的澎湖灣》《南屏晚鐘》等膾炙人口的校園歌曲也隨著卡式錄音機的熱力傳播,那優美的旋律在大街小巷深情演繹,深入人心。
初中時的課外負擔真是不重,能夠找到的課外復習資料也不是很多,反而是課外活動愈加豐富了。學校近處有一座海拔近1000米的鶴頂山,我們一群要好的同學經常會相約去登這座山,沿著蜿蜒的山路,你爭我趕地向前沖,到達山頂時,我們歡呼,我們歡笑!有一年暑假,我們一些同學又相約到海邊玩,看噴薄而出的海上升日,聽來來往往的岸邊鳴潮,我們欣喜,我們欣慰!同學之間也由此建立了真誠的友誼。那真是一段物質多少有點匱乏而精神卻蠻為充實的青春時光!
不過,也有一些煩心的事情。比如初中時,我就是一個典型的中等生,我的成績普普通通,乏善可陳。初中畢業時,我沒有考上縣里的重點中學。我的讀書生涯面臨著第一個抉擇。礬礦有一個職工子弟技校,在那里就讀后,出來都可以在礦上找到一份技術工人的工作。繼續讀高中,還是去讀技校,這是擺在我面前的一個人生選擇。一天,我在街上邂逅了初中班主任陳老師,陳老師聽我傾吐了自己的煩惱之后,就鼓勵我繼續念高中。
進入高中以后,我遇到了很多有水平的老師,他們給了我諸多的人生教益。語文方老師古文功底扎實,給我們課外補充了很多文言材料,他講解《陳情表》時情感飽滿而投入;數學潘老師是一個嚴謹的人,非常重視基礎,講解題目有條不紊,他還兼任我們的班主任,對我們很關心,課間時間經常和我們圍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嚴中自有一種慈愛;歷史鄭老師,幽默詼諧,學識淵博,總能把枯燥的歷史知識解釋得活靈活現;地理周老師有絕活,他的頭腦里裝著中國地圖和世界地圖,還有幾縱幾橫的蜘蛛網似的鐵路線,當他把這些知識用粉筆一一呈現在黑板時,教室里經常會自覺地響起熱烈的掌聲;英語張老師和政治李老師剛從大學畢業,有棱有角,個性鮮明,張老師愛寫詩,會給我們介紹他發表詩歌的經歷,而李老師帥氣敏銳,能把抽象的“經濟常識”課講解得風生水起。
其實,當時周圍的學習風氣并不很好,“讀書無用論”再次甚囂塵上。陸續有同學輟學學習經商了,也有同學通過招工找到了工作,開始領取工資了。我也曾經動搖過,不過我最終沒有放棄努力和付出,我想憑自己的實力和奮斗去搏擊自己的青春夢想。有了這些敬業奉獻的良師的“思想啟蒙”,再加上一幫好學上進的同窗的“心靈陪伴”,我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學習也刻苦認真了許多。到現在,鄰居們還會津津樂道我當年刻苦學習的一些事情。以前一寫完作業,我就會四處去瘋玩,而發奮學習后的我那時心靜如水,躲在樓上悄無聲息,常常學到夜深人靜時。有時學習學累了,我就會走出家門,去家旁邊的公路上跑步,看著四周掠過連綿的青山,一個想法不知不覺地冒出來:我就是要“跑”出這座四圍封閉的“礬山”!至于將來做什么,我也有規劃過,我的高考目標是杭州大學經濟系。
我記得在這段苦讀的時間里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課外閱讀。我比較喜歡讀一套“五角叢書”,這套書,顧名思義,每本書的價格就是五角,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書也不算薄,但題材豐富,談人生,談生活,談天說地,很有實用性。隨著年齡的增長和閱讀的拓展,我開始去閱讀一些更有精神營養和思想深度的書籍了。一次走過小鎮的一家租書鋪時,無意之間讀到了權延赤著的《走下神壇的毛澤東》,對于酷愛文史的我來說,這無疑是一大“發現”。通過閱讀,我知道了很多關于“偉人毛澤東”的不甚了了的歷史情節和生活細節。我想說,這是一次“人的發現”,讓我懂得了一個人無論多偉大,他都永遠不是神,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于是,我開始到鎮上的一個藏書豐富的“礬礦圖書館”辦了一個借書證,利用閑暇時間去借閱了一些世界名著,比如盧梭的《懺悔錄》、海明威的《太陽照常升起》和約翰·斯坦貝克《憤怒的葡萄》等。記憶特別深刻的是盧梭的《懺悔錄》,這部自傳體巨著開篇就不同凡響:“這是世界上絕無僅有、也許永遠不會再有的一幅完全依照本來面目和全部事實描繪出來的人像。”書中盧梭把自己苦難辛酸的經歷加以真實的描寫,對自己干過的錯事也一一實錄,并加以懺悔。一個作家能夠如此抵近自己的靈魂深處,著實讓人讀得驚心動魄。記得余華說過,閱讀是一次“溫暖而又百感交集的旅程”。我敢說,對于這樣的閱讀體驗,我感同身受:閱讀給我見識,給我力量,給我信念!
身邊的一些愛好文學的同學后來組織了一個“凡石”文學興趣小組。之所以叫“凡石”,其含義有二:一則“凡石”是“礬”的拆字,蘊含對家鄉的感念之意;二則“凡石”寓意“平凡的石頭”,我們的文學或許并不高明,平凡的鋪路石而已。為了出一期《凡石》,幾個同窗經常聚在一起談封面設計、稿件收集和編排打字等問題。有一次,在一個同學家里暢談遲了,6個同學就擠在一張大床上像冰棍一般直挺挺地躺了一個晚上,那真是激情燃燒不知疲倦的青春時光!讓人慶幸的是,有個同學還保存著幾期《凡石》刊物,那天我還在刊物里找到了自己“早期的文學作品”,那是一首現代詩《心之花》:
流連在校園的小路,
讓金色的時光陪伴藍色的夢幻,
信手摘過一朵陌生的小花,
低下滿意的頭顱,
幽香騷擾了高直的鼻梁,
嘴角露出了真誠的微笑。
花兒,變成了
理想的書簽。
凝視這朵熟悉的小花:
純然一色的花瓣,
緊偎著無聲的花。
去撞擊,
心靈的火花,
去助燃,
人生道路上的一座座烽火臺。
古人說,詩言志也。現在看來這首小詩之中還是有點向上和向善的想法的。其他的同學有寫小說的,寫散文的,寫時評的,各自表達著自己青春的悵惘與迷茫,熱愛與抨擊,真是不一而足。當年負責這個文學興趣小組的兩個同學,盡管現在已投身商海,成為了千萬富翁,不過到現在文學仍然是他們鐘愛的一個業余愛好,我想高中時代種下的文學根苗在他們的心田里早已堅不可摧了。
后來,我以我的踏實和勤奮,在同屆的文科生中,逐漸成為了一名佼佼者。那時,城鄉的教育差距沒有現在這么大,一個學生能夠考上大學,在當時都是一件足以令人羨慕的事情。1989年,我參加高考,我的成績是礬山中學文科生中的第一名。讓人感到無奈的是,89年的政治風波,直接影響到了當年的高考招生——招生人數銳減,我進杭州大學的希望還是泡湯了!不過,能夠上高考本科線,在當時已經是一件轟動鄉里的事情了。我后來選擇了師范院校,就理所當然地當了“孩子王”。
誠然,我的青春列車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呼嘯而過了。20多年以來,我慢慢地品嘗著“桃李滿天下”的意味,這也不失為人生的一大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