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元典章》看元代平民女性遭受的家庭暴力問題

摘要:中國歷史上的元代是一個蒙漢二元文化發展的時代,在這一歷史大背景下,平民女性的生存狀況有其自身的特點.元代出現施加于女性身上的家庭暴力現象是比較普遍的,其施暴者涉及女性的丈夫、婆婆、繼母、丈夫的正妻,甚至女孩子的親生父母等家庭人員.而施暴者的暴力行為則包括辱罵、毆打、烙傷、身體雕刺等各種各樣的殘忍方式和行為,部分女性在忍受的同時,也學會了采取一些措施反抗家庭暴力.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G8275(2015)05G139G03

收稿日期:2015G09G30

作者簡介:劉姮(1990G),女,土家族,湖北恩施人,武漢大學歷史學院中國史專業2013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元朝史.

一、背景綜述

在中國歷史上,女性從整體上相對于男性來說是處于弱勢地位的,各種各樣的傳統習俗和思想觀念從政治、經濟、社會、家庭等各個方面束縛著女性.由于元代受到蒙漢二元文化的影響,身處其時的人們對待女性的觀念有其特殊之處,這一時期的女性面臨的問題也是有其自身的特點,而其中關于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理應得到重視.

關于元代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部分學者的研究中有所涉及.徐適端在其文章?元代平民婦女婚姻生活考?中認為,元代平民婦女淪為婚姻中的經濟籌碼,赤裸裸的婚姻買賣、野蠻的收繼婚、任意被典雇和轉讓使元代平民婦女們的婚姻極為黑暗,而在其后的婚姻生活中,婦女們也遭受了很多災難,如婚姻幌子下的賣休買休、被夫逼迫賣淫賺錢、各種家庭暴力等.與此同時,隨著這些婦女從媳婦變為婆婆角色的轉換,其本身也擁有被害者和施暴人的可悲雙重角色,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巨大的諷刺. [1]124－125文中,作者提到的婦女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是很值得繼續深入探究的問題.黃宗凱在其?元代婦女地位略論?一文中認為,中國歷史上婦女的地位由于受到程朱理學的影響,從元代開始步入了迅速下降的軌道,但是元朝是一個受到蒙漢二元文化深刻影響的朝代,其婦女地位是有其特殊性和多樣性的.作者在“從法律條文看婦女地位”一節中提到了很多禁止虐待婦女的法律條例. [2]162－163張斌的碩士論文?元代漢人女性家庭角色及其地位?中第三章生兒育女之后的角色及其地位中的“為人婆”一節有提到部分兒媳受到婆婆的暴力對待. [3]譚曉玲在其著作?沖突與期許———元代女性社會角色與倫理觀念的思考?中指出在元代,男子認為妻子更像生活中的對象、手中的工具,只要不滿意,隨時可以修理,因此家庭中的妻子往往被淪為家庭暴力的對象.而這也是元代家庭里婚姻關系中不和諧的一個表現. [4]

從以上的綜述中可以看出,學者們對關于元代平民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并沒有過比較完整系統的研究,其中還有極大的研究空間,所以本文擬就此方面做一些探討.而元代的基本研究史料?元典章?則對探討此問題有重要的作用.?元典章?共有六十卷,收錄自元世祖即位至元英宗即位為止的各項敕旨條令和有關案例. [5]296?元典章?收錄了大量的詔令、條畫和形形色色的案例,為元代社會生活各個方面提供了極其豐富的第一手資料,史料價值是很高的. [5]296－297通過閱讀?元典章?,我們可以探知其中有諸多涉及元代女性遭受家庭虐待的案例,這對于我們研究元代平民女性遭受家庭暴力問題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二、?元典章?中元代平民女性遭受家庭暴力之案例

女性是社會上最重要的角色之一,在歷史長河中,女性占據著非常重要的地位.在中國歷史上,女性作為弱勢群體,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一直是比較嚴重的.這一問題觸及女性基本的人身安全問題,清晰地認識這一問題對于我們了解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歷史根源,反對對女性施行家庭暴力都有較大的意義.從史籍中記載的關于元代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情況我們能夠發現,元代出現施加于女性身上的家庭暴力的現象是比較普遍的,其施暴者涉及女性的丈夫、婆婆、繼母、丈夫的正妻,甚至女孩子的親生父母等家庭人員.而施暴者的暴力行為則包括辱罵、毆打、烙傷、身體雕刺等各種各樣的殘忍方式和行為.

以夫為天是中國古代社會對女性最重要的基本要求之一.在家庭中,作為男子妻妾的女性從屬于丈夫,這樣的一種不平等地位使得丈夫打罵妻妾成為“管教”她們的方式和手段,那么妻妾受到來自丈夫施加的家庭暴力也就很容易發生了,而且在一個家庭中,丈夫具有絕對的權威,一旦妻妾有不服從丈夫意志的行為,這樣的權威地位就為丈夫對妻妾施加暴力行為提供了方便之門.?元典章?中記載了多例丈夫對妻妾的暴力對待行為,比如?元典章?刑部卷之三諸殺一中有?打死妻(二起)?兩個案子,現摘錄如下:

第一起案例:

東平路申:“歸問到洺州路陳瑀招伏:‘不合先為妻司嬌嬌與陳二通奸,立到生死文字,不曾告官.至元二年四月十五日,使妻喂馬不伏,相爭,因此將本婦毆打,不多時身死罪犯.’”法司擬:“即系與妻先不安諧,因有罪而毆傷身死事理.舊例:‘毆傷妻者,減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論.即先不安諧,因有罪而毆死者,徒四年.’其陳瑀合徒四年.元與苦主某人葬埋銀鈔數,已作埋殯服飾,不須征償.”部擬:“本婦先曾犯奸,又不從使喚.量決九十七下.”省擬決九十七下. [6]1451－1452

第二起案例為:

濟南路申:“備隸州路申:‘歸問到趙驢馬招伏:不合于至元三年二月初九日,因為妻哇哇藏著主面糕,罵本婦人.哇哇還罵,驢馬用拄杖隔箔帳將妻哇哇頭上趔了一下.在后因洗頭,風搐身死罪犯.’”部擬:“量情杖一百七下.燒埋銀既是同居,不須追征.”省斷七十七下. [6]1414－1415

在以上這兩個例子中,只因妻子有了拂逆丈夫意志的行為就招致丈夫殘忍的暴力對待,甚至殺害.而在?元典章?中所記錄的另外一個案例中,一位丈夫出于殘忍邪惡的心理,“將妻狄四娘沿身刁刺青繡,不從,用拳將本婦,于背上、兩腿刁刺龍鬼.接受莫一史舍鈔兩,雇覓妻狄四娘在街露體呈繡迎社.” [6]1414－1415在這一案例中,該丈夫的行為可以說是令人發指的,他將妻子“沿身刁刺青繡”,在遭到其妻子的反抗后,就對她“行打抑勒”,甚至讓她“赤體沿街迎社”.該丈夫為了一點鈔兩,對妻子施加了如此殘忍暴力行為,在他眼中,他的妻子不過是他賺錢的工具而已,完全喪失了作為人的人格和尊嚴.此外,從以上摘錄的兩個丈夫殘忍暴力對待甚至殺害自己妻子的案例中,可以部分窺見元代法律對于女性遭受家庭暴力問題的一些規定.在第一個案例中,部擬:“本婦先曾犯奸,又不從使喚.量決九十七下.”省擬決九十七下. [6]1451－1452而且在這一案例中有一個引用舊例‘毆傷妻者,減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論.即先不安諧,因有罪而毆死者,徒四年.’第二個案例中政府“部擬:‘量情杖一百七下.燒埋銀既是同居,不須追征.’省斷七十七下.” [6]1451－1452對于丈夫這種殘忍而暴力的行為,舊例是‘毆傷妻者,減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論.即先不安諧,因有罪而毆死者,徒四年.’這樣的刑罰已經是比較輕的了,而在這兩個案例中,元政府又根據案例的實際情況對犯人的刑罰做了進一步的減輕,分別判處“決九十七下”和“斷七十七下”的判決,由此也可以看出當時社會和法律對于家庭暴力的的施暴者的懲罰力度是不強的,這從另一個側面也可以解釋當時為什么很多女性容易遭受家庭暴力———對于施暴者懲治力度不夠,從而使施暴者有恃無恐,更加劇了當時女性的悲慘處境.

家庭中的婆婆這一角色也曾經是家庭中的兒媳,俗語說“多年的媳婦熬成婆”,曾經是兒媳的婆婆,在對待自己的兒媳時也有的成了虐待傷害他人的施暴者.?元典章?刑部卷諸殺一中有一個名為打死男婦的案例:

濮州申:“取責到王阿李狀招:‘有男婦邢茶哥,糨下襖子,一個兩個月縫不出來.阿李于至元五年九月十六日著言教道,本婦不伏,到將阿李抵觸回罵.有男婦邢茶哥見懷八個月身孕,阿李自合著言嚴教,卻不合便用挑火棒于男婦邢茶哥左右兩肋亂行毆打了三四下,以致因患肚里疼痛,于二十日著床,動止不得,至二十二日五更前后致命身死罪犯.’” [6]1454－1455

在這個案例中,施暴者是家庭中的婆婆,這一位家庭角色曾經也是一個家庭中的兒媳,也曾是在家庭中依附于丈夫而處于較弱勢地位的妻子,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兒媳和妻子熬成了婆婆,在家庭中逐漸擁有了一定的權威,昔日的弱勢角色甚至也許同樣遭受過家庭暴力的人也成為了施暴者,對自己的兒媳進行毆打致其死亡,這不能不說是女性群體歷史上的巨大諷刺和悲劇.

在古代社會,幼年的女性不論是在社會中還是在家庭中都是處于比較弱勢的地位,很容易受到來自社會上或者家庭中大人的暴力對待.如?元典章?中有一個后母暴力虐待前妻女兒致其死亡的案例:永平路撫寧縣的一位后母韓端哥,因為丈夫前妻的一雙兒女偷家中的小豆換梨吃,便“輒將擩鞋鐵錐火內燒紅,將女子郝丑哥施恨,即于舌上烙訖三下,身至臀腰通烙訖七十二下,又用麻繩于搥上懸吊,將欲垂命.將郝罵兒臀片至腰脊二處,烙訖七下.” [6]1416－1418而被韓端哥暴力虐待的郝罵兒才十一歲,郝丑哥也不過才十三歲,最后郝丑哥被其虐待致死,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巨大的悲劇.

父母可以說是兒女最為親近的人,所謂“虎毒不食子”,在動物界尚且有愛護幼兒的本能,但在我國古代社會,由于受重男輕女等畸形思想和心理的影響,家庭中的父母甚至出現過暴力殺害女兒的行為.?元典章?刑部卷之三中的?諸殺一·殺卑幼·淹死親女?中記載道:

至元三年七月,真定路申:“何賽哥狀招:‘至元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將女定哥抱去,撇放滹沱河內淹死罪犯.’”法司擬:“舊例:‘子孫違(法)[教]令,而祖、父非理毆死者,徒一年.’”部擬決五十七下.呈奉省劄準擬,斷訖. [6]1456

在元代的史籍記載中,還有一種別樣的家庭暴力,即家庭中的妻妾被丈夫逼迫為娼,如果不從,妻妾就會受到丈夫的暴力毆打虐待,這種暴力行為不同于常規的暴力行為,它對女性的傷害和消極影響是顯而易見的.如?元典章?中記載道:

大德元年閏十二月,御史臺咨:監察御史追照得:“上都留守司歸問到民戶王用招伏:‘不合逼令妻阿孫、[妾]彭鸞哥為娼,接客覓錢.每日早晨用出離本家,至晚,若覓錢不敷盤纏,更行拷打,以致彭鸞哥告發到官罪犯.’” [6]1525－1526

從這一個案例中,我們也可以略一窺見元代女性對于自己遭受到的家庭暴力是有反抗行為的,比如這一案例中的彭鸞哥就將自己丈夫的行為告發到官府,把丈夫對于自己的暴力行為訴諸官府,尋求官府的幫助和解決,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在當時比較明智和有用的反抗方式.

三、結論

元朝是我國古代歷史上第一個由少數民族建立起來的統一王朝,在這一歷史時期,蒙漢二元文化共同發展,造就了其社會與文化的特殊之處,身處其時的人們所擁有的女性觀念既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也有其自身的特殊之處,在這種歷史環境影響下,女性群體面臨的問題也是有其自身特點的,而其中關于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則是值得我們去研究的.通過梳理,我們可以發現,元代出現施加于女性身上的家庭暴力現象是比較普遍的,其施暴者涉及女性的丈夫、婆婆、繼母、丈夫的正妻,甚至女孩子的親生父母等家庭人員.而施暴者的暴力行為則包括辱罵、毆打、烙傷、身體雕刺等各種各樣的殘忍方式和行為.而元代法律對于施暴者的懲罰力度是極為不夠的,這從一個方面可以說是縱容了元代家庭施暴者的行為.關于元代女性遭受家庭暴力的問題是一個范圍比較大的研究,本文僅從?元典章?中的相關例子中做了一些最為初步的探討,更為細致深入的內容有待進一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