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元枝
(黃山學院文學院,安徽黃山245041)
從明清徽州雜字看徽州的商業啟蒙教育
戴元枝
(黃山學院文學院,安徽黃山245041)
徽州教育的重要地域特色之一就是重視商業啟蒙教育。徽州現存的多種雜字中有著極為豐富的商業啟蒙教育的內容,包括突出商業教育的地位、注重商業道德的教育、傳授具體的商業知識三大方面,讓兒童在識字的同時接受商業啟蒙教育,從而為明清時期徽州商業的興盛作了一定的準備。
徽州;雜字;商業;啟蒙教育
徽州是一個文化與商業并重的區域社會,尤其是明清時期,在人多地少的現實困境中和來自東南沿海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下,讀書入仕和經營商業便成了徽州人求得生存、謀取發展的兩個重要選擇,如隆慶年間祁門《文堂鄉約家法》云:“人生在世,須是各安其命,各理其生。如聰明便用心讀書,如愚魯便用心買賣,如再無本錢,便習手藝,及耕田種地,與人工活”[1]36。西遞的一副楹聯則直接宣稱:“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即讀書與經商并無貴賤之分,只看效果好壞。現存的一冊徽州《日用雜覽》①藏黃山學院圖書館徽學資料中心。抄本中甚至稱:“陶朱新事業,翰墨舊生涯”。因此,重視對年幼子弟進行商業啟蒙教育自然也就成為徽州社會生活中的一項重要活動,并彰顯出其教育的地域特色。就教材來說,徽州人不僅編有專門的商業書用來對兒童進行商業啟蒙教育,如《便蒙習論》《商賈格言》②王振忠在《抄本<便蒙習論>——徽州民間商業書的一份新史料》(《浙江社會科學》,2000年第2期),詳細介紹了《便蒙習論》抄本的商業教育內容,從書名“便蒙”可知用于啟蒙教育階段。王昌宜在《明清徽州的職業教育》(《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1期)一文中提及安徽省圖書館所藏清代徽人謝光遂著《商賈格言》,其序言明確指出用于蒙學教育階段,即“于課蒙之暇時講明而切究之”。等,而且在民間識字課本——雜字中也包含了大量的商業基本知識、技能。
雜字是我國古代蒙學教育階段重要的識字課本,語文教育家張志公先生在研究傳統語文教材時將識字課本分為兩類:一類是為官府所承認,編法比較雅馴的“三百千”;另一類主要流行于民間,滿足百姓日常生活需要的“雜字”[2]32。明清時期的徽州蒙館中,不僅教授“三百千”等通用教材,也教授雜字等適應日常生活需要的本土教材,如《績溪廟子山王氏譜》在提到績溪廟子山民國以前的教育時曾指出,兒童入蒙館初讀《三字經》,繼讀《百家姓》《千字文》《四言雜字》等[3]216-223,可見《四言雜字》與“三百千”一樣作為蒙學教育階段的必讀教材。徽州塾師在其所作的《坐館經文·蒙館賦》中曾這樣感嘆:“蒙館之延師也,止還心愿,不重薪傳,粗供淡飯,冷坐青氈,小住門庭,所學不離《雜字》,粗通文墨,至多不過三年,何論字義?”③筆者自藏,2013年7月4日購于屯溪,線裝手抄本,尺幅度為19.3×12.2 cm,封面題“坐館經文”,其末頁標注“龍飛大清同治甲戌年亥月抄寫”,即此書抄于公元1874年10月。此處的“所學不離《雜字》”更能說明雜字在徽州蒙館中使用的廣泛。現代徽州籍作家章衣萍在《愛勞動的祖母:兒時的回憶》一文中回憶自己在績溪的蒙館里最喜歡讀《千家詩》時提到,“《百家姓》,《千字文》,《四言雜字》這些必讀書我全不喜歡”[4]217-220,此言也可為蒙館普遍使用雜字的佐證。
雜字的編著者大多數是鄉村塾師或市井文人,他們生活在民間,了解民眾生活,因此所編寫的雜字內容極為豐富,既有關系民眾生計的衣食住行,也有解釋自然現象的天文地理,更有市井百工的經驗知識,具有濃郁的生活氣息和很高的實用價值。徽州雜字的作者身處這樣一個“十室九商”的商賈之邦,其在編寫雜字時關注商業內容就成為必然。鑒此,下面就目前所見的明清徽州雜字刊本和抄本,來分析其內容中蘊含的商業啟蒙教育思想。
傳統中國是典型的農耕社會,封建統治的基礎是自給自足的農耕自然經濟,因此,以農為本、重農抑商就成為中國歷代統治者的經濟指導思想,而這種思想最終演化為一種倫理價值觀念,也就是儒家所尊崇的“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但是,明清時期這種重農抑商、重義輕利的觀念在徽州人多地少的現實環境的逼迫下以及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下逐漸發生了改變,徽州人開始把商業與其他三業同視為正業。績溪《南關惇敘堂宗譜·家訓》中云:“后世子孫必務正業,正業止有士農工商四條路”。休寧《宣仁王氏族譜·宗規》也指出:“士農工商,所業雖別,是皆本職”。在一片弦誦聲中,四民平等的觀念深入人心,雜字課本中也時時出現,如雜字《日平常》①王振忠在《徽州人編纂的一部商業啟蒙書——〈日平常〉》(《史學月刊》,2002年第2期)一文中只簡單地稱其為商業啟蒙書,根據其內容和形式來看,應為雜字教材。徽州一些雜字教材,書名未稱其為“雜字”但實為雜字的情況很常見,如《開眼經》《精校音釋分門定類啟蒙全書》等,書名中未出現“雜字”字眼,但序言、結尾仍明確稱其為雜字。因此,判斷一本書是否為雜字書,不能僅僅根據書名,應結合其內容和形式來綜合判斷。明確提出:“士為上,農為本,工商執業都為正,四民從古至于今,各安職位終身定”[5]103-108,宣揚了四業平等的職業觀念。《啟蒙六言雜字》抄本②筆者自藏。另:下文提及的未注明出處的徽州雜字抄本和刊本均為筆者自藏。云:“士農工商技藝,各務本業專精。士當愛民護國,農務及時宜勤,百工手段精巧,商賈需要精心”,將士農工商相提并論,宣揚了術業有專攻的職業分工思想和行行出狀元的職業平等觀念。又如屯溪茹古堂、開益堂等書坊梓行的《新鐫便蒙群珠雜字》稱:“男務商賈,女勤紡織。各執一事,庶能成立”,更是把傳統觀念中的男耕女織變成了男賈女織,確立了商業在徽州人觀念中的主業地位。
王振忠先生等在《(應急)雜字——介紹新近發現的一冊徽州啟蒙讀物》一文中曾認為“將訴訟文字列在啟蒙讀物的最開頭,應當可以反映徽州人‘健訟’的特色”[6]111-113,然而,在徽州更多的雜字是以商業內容開頭的,這類雜字的流行反映出徽州人對商業的重視,故而非常注意利用啟蒙教育培植兒童的商業觀念。如一種題名為“四言雜字”的雜字書,開篇即是:“丈尺斤兩,升斗秤量,金銀錢谷,買賣交相,典質賒放,糶糴米糧”,這里不僅有買賣常用的重量、長度計量單位,還有買進賣出、典質賒放等常見的商業經營方式。這種內容的《四言雜字》目前所見的就有屯溪黃茹古堂、屯溪黃有益堂、屯溪黃秀文堂、徽城富文堂、屯溪上街八家棧黃德助刻字店、屯溪三元書局和祁城東街口文明社等多個書坊刻印的版本。張志公先生在《傳統語文教育教材論——暨蒙學書目和書影》一書的書影中所顯示屯溪開益堂梓行的《四言雜字》,以及筆者收藏的題名為“四言”或“小四言”的大量抄本,也均為此種《四言雜字》的不同刻本和抄本。這說明此種《四言雜字》在古徽州是最常見、也是最為流行的雜字。從該書開篇即是商業內容的呈現順序及其流行范圍極廣兩方面,可以看出徽州人對商業教育的重視。
此外,徽州另一種流傳甚廣的《珠璣雜字》,目前所見版本也很多,有屯溪大盛堂、徽城富文堂梓、徽郡文林堂、徽郡乙照齋、虬村延古樓梓、虬村開益堂、屯溪黃茹古堂等多個書坊刻印的版本。其開篇也是有關商業的內容:
今具支用,賬目分明,對面算過,零碎湊還,減除饒讓,凈欠撞足,酒麹豆腐,油鹽醬醋,桐子皮漆,芝麻麥粟,赤白烏豆,糙米糯谷,皮葉茶鹽,酒糟酒酵,桐箍麻餅,豆渣粉糠,米粞麥皮,稻苗粟穡,賒借典當,家宅店鋪,壹拾貳碩,叁秤肆斗,伍斤陸兩,柒升捌合,玖拾百千,兩錢分厘。
這里不僅有商業經營中的賬目計算,更涉及徽商經營的四大行業中的鹽、典、茶。這些為適應日常生活所需而編的“童蒙勤學,可以相傳”(《珠璣雜字》)的雜字在開篇就呈現簡單的商業內容,目的是讓兒童通過識字和誦讀,從小就樹立基本的從商觀念,彰顯出徽州人對商業啟蒙教育的重視。
商業交易,不是單純的商品買賣行為,更是附著了人際交往的社會行為。道德準則不僅影響了商業交易規則的制定,也對商業交易規則的實行起著維護的作用。正因為這樣,徽商作為儒商,很重視商業道德的啟蒙教育。
(一)誠信為本,公道不欺
誠信是徽商在長期的商業經營活動中總結出的基本的職業道德規范,是開辟商業道路的不二法門,如歙商許憲在總結自己經商成功的經驗時,就特別強調了誠信的重要:“惟誠待人,人自懷服;任術御揚,物終不紊”(《新安歙北許民東支世譜》卷3),即在行商過程中誠意敬業,以誠待人,這樣才有利于行商。徽商正是以“誠信”這一儒家核心價值觀念來維護其基本的信譽,從而獲得相應的社會回報。這種以誠信為本、公道不欺的商業道德在孩童接受商業啟蒙教育中也得到強調,如屯溪茹古堂、婺源王青云閣等書坊梓行的《新刻易見雜字》之“坐賈第九”開篇就是:“鬻售貰貸,市廛之客,平心正直,君子交易。物有好歹,價有高低”,指出各種買賣應公平,價物應相稱,認為這才是君子交易。《啟蒙雜字》抄本在“技藝訟情兼俗語”類中指出:“生意活動,歷練鉆心。交接主顧,童叟無欺。認真習禮,厚重志誠。盤點管總,出入公平”,強調商業經營中要學習禮儀,忠厚至誠,公平交易,童叟無欺。《逐日雜字》抄本也指出:“脫貨求財,公平交易,便宜貴賤,貨真價實”,強調在商業交往中應“忠信為本,仁義為根”。同時,又反對投機取巧、坑蒙拐騙等不義行為,如《事用雜字》抄本強調:
行財的當,處世公平。債負等項,認主言情。移挪借掇,賬簿騰(謄)真。支來兩抵,比訖弄明。絲厘毫忽,繳楚剩零。現賒兌換,面結扣清。招撥欠押,除付實存,拖延扯曳,口要應心,一回怕了,二次難行,發咒立誓,過報子孫。至誠君子,踐義行仁。
用通俗甚至略帶迷信的話語指出商業交往中的欺詐所帶來的惡果,強調了商人也應首先是至誠君子,要踐行儒家的仁義道德。
(二)遵紀守法,不可貪得
作為“程朱闕里”,徽州宗族社會歷來講究禮法,強調尊崇君權,民眾要履行對封建國家的義務,即繳納賦稅,如績溪許氏《南關惇敘堂宗譜》就列有“早完糧”這一家訓條例,指出:“百姓無君臣之分,只有錢糧是奉君王的”,祁門《新安王氏宗譜》則把“講法律以儆愚頑”“完錢糧以省崔科”作為格言列在宗譜的首頁,敦促宗族子弟要履行對封建國家繳納賦稅的義務。稅收是封建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個重要來源,商賈按規定繳納一定的稅務,既是商賈作為國民應盡的義務,也是體現其臣民身份的一種方式。因而繳納賦稅、遵紀守法成為商業經營中的基本道德規范,傳承于世世代代,體現在商業啟蒙教育中,如《備用六言雜字》抄本云:“貨物過關報稅,切莫隱漏瞞藏,每見貪小失大,查出經官責懲”,指出過關要報稅,不可貪圖錢財、偷稅漏稅,要遵紀守法,反對“搶奪奸占貧窮,欺負人單孤弱,勢壓老弱客商”的行為。《新刻易見雜字》在“行商第八”中也指出:“揭帶資本,漂泊江湖。遠近貿易,斯通有無。檢點行李,計算程途。披星戴月,花酒休沽。給引抽稅,掛號過關”,提示在互通有無的遠近貿易中要給引抽稅,掛號過關。在“技藝第十”中更指出醫生應通儒術,要“用針用炙,炙則是艾,其病痊愈,不在貪索,切勿誤人,戒乎貪得”。
另外,合伙經營中應公平公正,不得積私肥己,不可喝花酒等商業道德在一些雜字中也都有所體現,茲不贅述。
徽州人在進行商業啟蒙教育時,不僅注重基本的商業道德教育,更重要的是還把一些具體的商業經營知識編進了雜字教材中,以傳授基本的商業知識,為子弟日后形成經商技能奠定基礎。
(一)賬目清楚,有據可查
正如《逐日雜字》抄本所云:“生意場中,算盤賬簿。條款計開,謄寫清楚”,在商業經營中,算盤是必不可少之物,書寫流水賬簿更是經商者日課之一,目的是做到賬目清楚,日后有據可查,如《新鐫便蒙群珠雜字》教導孩童:“記賬明白,免后爭差。算賬詳細,庶無差誤”。《備用六言雜字》抄本更明確指出:“出門生意買賣,現兌拖欠付銀,賒借糶糴典當,算賬支用分清,當時記上賬簿,免得日后相爭”。《韻文雜字》抄本和《事用雜字》抄本也有“手登賬目須思想,一筆記清免舛訛”及“賬簿騰[謄]真,支來兩抵,比訖弄明,絲厘毫忽,繳楚剩零”等提醒語句。這些內容都強調了在日常商業交往中要認真記清賬目,以免日后因賬目不清而導致不必要的麻煩。在現存的徽州文書中、在屯溪老街舊書市上,徽州人留下的此類流水賬簿屢見不鮮,從側面也可證明這種教育的功效。
(二)簽訂契約,有憑可據
“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這種體現人際交往中溫情脈脈“一諾千金”的口頭約定隨著經濟的發展、商業交往的增加而成為過往,明清時期徽州的民眾生活逐漸向契約化方向發展,日常事務常需簽訂文字形式的合同契約,目的是為了避免因口頭約定等形式而導致的利益糾紛。如《啟蒙六言雜字》抄本強調:“租召拚批攬約,合同墨處為憑”,這里“拚批”及“攬約”等都指契約合同,強調以合同為憑。《六言雜字》抄本中也有“租批拼批召批,攬約議墨合同,分單鬮灶書憑據,親族眷戚居中”等類似的話語。
在書面合同契約中,一般明確規定商業同伴或交易雙方的行為、責任及利益分配方式,如《新刻易見雜字》之“行商第八”中的“拚木類”云:“邀同伙計,合做買賣。拚買跽山,計數多少。央托牙人,講定價目。寫立文契,交割錢谷”,明確地指出拼山時要先講定價錢,然后寫立契約。有些雜字課本還完整地呈現了這種契約樣本,目的是讓兒童在讀完雜字課本后,能隨即依樣仿用。如乾隆戊子年(1768年)歙西虬村延古樓梓行的《增訂釋義便用世事通考雜字》中就列有多份具體商業經營中的契約,茲錄一份如下:
合約
立約人某某等竊見財從伴生,事在人為,是以兩人面議合本求財,當憑中見某,各出本銀若干作本,同心竭力,營謀生意,所獲利錢每年面算明白,量分家用,仍留資本以為淵源不竭之計。至于私己用度,個人自備,不許扯動此銀併亂賬目,故特憑某定盟。務宜一團和氣,苦樂均受,慎毋執拗爭忿,不得積私肥己,如犯此議者,神人共殛。今恐無憑,立合約一樣二紙,為后照用。
徽州人經商一般是小本起家,往往因資金不足而需合伙經營,為了避免在合伙過程中產生經濟利益糾紛,簽訂契約便成為商業合作中不可缺少的環節,上引這份合約就明確地規定了合伙人的權利和義務。
(三)行業分明,各精其法
胡適先生曾說:“一般徽州商人多半是以小生意起家,刻苦耐勞,積累點資金,逐漸努力發展,有的就變成富商大賈了”[7]2。對徽州商人來說,只要有利可圖,大至鹽、典、茶、木,小至雜貨染坊、賣漿販脂,無貨不居,無業不就。行業雖小,但也有各自的經營之法。很多雜字就詳細論及了小本經營中各行業的經營之法,徽州《韻文雜字》抄本所述就極具代表性:
開染坊,多色樣,青紅紫綠白藍黃,真青捫青煙里灰,油綠凍綠及紫黑,褲灰漂白,五色三藍,蘇月鴨蛋青砑光。
開糖坊,要堅心,蒸醸拌芽莫看輕,柞糟熬汁并搭糖,枝元澆切與寸金,截分塊片,粑刻重輕,任要四兩與半斤。
開油坊,利好求,柞床柞尖鐵包頭,棉子菜子與桐子,麻油香油及皮油,炒磨踩餅,趕碾租牛,晝夜轟聲不停留。
開布店,各色全,蘇松色布及綢棉,扎花把紫并糟綠,禹州湖廣與漢氈,洋線大呢,緞子花邊,價有好歹在新鮮。
糕餅店,各樣周,烏梅樓板及麻毬,水晶火餅與洋酥,雪片砂仁并玉帶,料拌紅餅,口用葷肬,先用米粉和糖揉。
雜貨店,本非輕,木耳水筍與金針,油糖紙碼和邊炮,大香紅燭及燈心,枝元大棗,銀魚香藎,掛面燒酒與海參。
豆腐店,本非真,一年四季起五更,千張醬干須久柞,浸豆沖漿要堅心,豆有查[渣]皮,膏有熟生,買賣賒欠要記清。
開面店,莫說輕,買麥換面要公平,和粉盤條莫干澇,上架分扯要均勻,起早歇晚,半夜五更,羅篩打個鬧沉沉。
《韻文雜字》采用韻語的形式,論述了各種商業經營之法:店鋪的貨品要齊全多樣,以滿足不同顧客需求,染坊要“多色樣“,布店要“各色全”,尤其是新鮮時興的布匹,糕餅要“各樣周”等。開店雖是小本經營,但也要“堅心”(即用心),每一道工序都應仔細認真,如開豆腐店要注意浸豆沖漿和石膏的生熟;開面店和面時要注意干濕、上架時要分扯均勻等,一一解說,不厭其煩。
除了小本經營之法外,一些雜字也涉及了徽商鹽、典、茶、木等大行業的經營之法。典當業是徽商經營僅次于鹽業的行業,尤其是明清時期,徽州人開設的典肆遍布全國,其數量之多,規模之大,是其他商幫無法比擬的,故有“無典不徽”之說。之所以如此興盛,雖與徽商資本雄厚有一定的關系,但徽商采取的促其興盛一些經營方法也不可忽視,如降低利息,薄利經營;要求子弟貸出的銀子成色好、重量足等。這些經營之法在《新刻易見雜字》中也有體現,如“開典事例,月不加五,真紋出入,認票取贖。首飾衣服,件件皆當,涼巾氈帽,筆墨不當”等,簡潔明了地道出了典當行業的經營要則。
徽州崇山峻嶺、環峙列布,氣候濕潤,多產林木,故木業是徽商最初經營的主要行業之一。《新刻易見雜字》之“行商第八”就詳細地描述了拼山、斫樹、柁樹、裝簰、放簰和發賣等具體過程,如:
斫樹類打鑄斧號,立議合同,揀擇吉日,開山用工,(刁+刂)號從頭,脫袴(發+刂)腳,挖根玲瓏,低筐砍斫,批椏做皮,見青斷截,密密細斧,銅錢柳葉,截杪鑾頭,依山靠塝,駕牚風颼,高棚曬晾。
柁樹類斷頭人等,承當搬拕,搭橋開路,安樁立叉,抄山放硔,起擔揪抗,加號記數,搏坦倒場。
裝簰類斲巴斫鼻,劈做線臼,條角簰門,招皮翹首,穿成簰甲,號記甲數,坑塝岓口,仔細看顧。
(四)行商四處,熟知程途
程途知識是關于地理狀況、水陸交通、風俗民情等方面的知識,這些知識對于商人生活和經營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徽州地區“田少民稠,商賈四出,滇、黔、閩、粵、豫、晉、燕、秦,貿遷無弗至焉”[8]603,可見徽商貿易,天涯海陬,無所不至。在當時信息交通極為不便的情況下,了解掌握基本的程途知識就成為商人從事貿易的前提條件,如《新刻易見雜字》在“行商第八”的開篇中就指出“揭帶資本,漂泊江湖,遠近貿易,斯通有無,檢點行李,計算程途”。為此,經驗豐富的徽商們編輯了一些商旅途程專書,如明代休寧商人黃汴的《一統路程圖記》,該書詳細記載了二京十三布政司的水路交通路線、道路的起訖分合、沿途的驛站名稱、牙人的好壞、門攤課稅、各地的風俗人情以及山川的險惡等等。天啟、崇禎年間的休寧商人程春宇的《士商類要》中也詳細地介紹了商旅途程知識,此外還有一些路程歌抄本。這些途程知識也成為雜字教材的重要內容,如《增訂釋義便用世事通考雜字》每頁分上中下三欄,在其“下卷”的中欄中就錄有“水陸路程便覽”,列有“一徽州府有徐州至北京陸路程”“二徽州府有嚴州至杭州水路程”“三徽州由開化縣至常山陸路”“四徽州由青陽縣至池州府路程”等十余條水、陸路程。比對這些程途知識,可發現其直接來自程春宇的《士商類要》一書。
徽州人除選用現成的專門途程知識并將其列入雜字外,還把一些商品經營流通的地域途程知識濃縮成簡單的三言、四言、六言等編進雜字,用韻語的方式對子弟進行最初的商業啟蒙教育,如徽州富文堂、文林堂、延古樓等書坊梓行的《應急雜字》刻本中稱:
裝載貨物,遍賣蘇杭,建平廣德,安慶九江,於潛昌化,饒州浮梁,婺源黟縣,祁門海陽,徽州歙縣,所屬坊廂,績溪旌德,石埭青陽,宣城寧國,蕪湖繁昌。
又如王振忠先生提及的歙縣里東山羅氏文書之一《三言雜字》中的“生意類”云:
做生意,開大店,辦貨物……本錢大,收茶葉,芽尖子,粗松蘿,做水客,船上坐,從威坪,到淳安,往茶園,下嚴州,出杭州,到蘇州,歸行家,等客來,談價錢,兌銀兩。[9]132-140
再如《新刻易見雜字》之“行商第八”在詳細描述了拼山、斫樹、柁樹、裝簰、放簰等過程后,在“抽分類”中云:“蕪湖南京,二關抽分,各樣報單,不怕光棍,旗籌過關,上河卸簰,上灘進行,各處發賣”,然后是描述如何在蘇州、瓜州等處的發賣。木商沿江走水路,蕪湖、南京是交納課稅之地,所以要在此“報單”“抽分”,這在明代徽商黃汴《一統路程圖記》中就已有相關的記載:“南京上新河有聚無產,風怕西北,不可久泊,有貨當入港。草鞋夾中,雖謹慎,無風浪之防,夜偷摸,粗細貨皆要;日調包,聞賤休買。鹽船泊此候掣,柴炭至此抽分,木商至此再抽分。……長江交易,儀真鹽行大而有時,蕪湖、上新河、瓜洲多而不絕,木客蕪湖抽分”[10]264。這些雜字將復雜、枯燥的商旅程途知識用四言至六言的方式來概括,并用瑯瑯上口的韻文來呈現,使兒童樂于誦讀,也易于記牢。
(五)各地物產,了然于胸
《漢書·食貨志》云:“士農工商,四民有業。學以居位曰士,辟土殖谷曰農,作巧成器曰工,通財鬻貨曰商”,通財鬻貨是商人存在的價值之所在,也是其經營的基本方式。徽商最初是把徽州本地的茶木文房四寶等特產運出,銷往各地,以換來米粟等生活所需品。隨著資本的積累,經營領域擴大,各地的特產均在其販運的范疇之內。如《三言雜字》中的“生意類”曰:
生意成,趁錢好,帶回貨,粗細布,衣服帽,披風帽,子源扇,曹蘇木,益美布,田家傘,福建煙,川廣藥,紹興酒,金華腿。過蕭山,買布草,毛寶白,天藍青,黑綠紅,各樣色,長短尺,闊狹寸,發上船,裝來家,公道賣。[9]
描述了徽商把茶葉等物產運到蘇杭之后,帶回的是各種布匹衣帽以及福建的煙、川廣的藥、紹興的酒、金華的火腿等物產。
在一些分類雜字中,也常常涉及各地的特產,而《增訂釋義便用世事通考雜字》則更為特別,其“外卷”每頁的上欄專門列有“天下土產”,在介紹都城北京的特產之后,詳細介紹的就是徽州周邊地區的特產,冠以“江南”之名一一列出:
這里涉及了南京、蘇州、松江、鎮江和揚州等徽商足跡常經之地的物產,對徽州本土特產的介紹也相當精準,文房四寶、問政山筍等是徽州的特產,茶葉更是徽商經營的四大領域之一,《歙風俗禮教考》云:“歙之鉅商,業鹽而外,惟茶北達燕京,南極廣粵,獲利頗賒。……歙工首推制墨,而銅、錫、竹器及螺蜔諸品,并號精良”[8]604。因為只有對本地和他處的特產了然于胸,才能夠互通有無,以己之有,易其所無,賺取差價,獲取利益。不僅如此,《增訂釋義便用世事通考雜字》還列出了浙江、福建、廣東、云南、貴州等各個省份具體地區的物產。書中詳細地列出各省的特產,是因為只有對更遠的地域的特產熟悉進而進行販運,才能賺取更大的利益。
以上從三方面分析了徽州雜字教材所涉及的商業啟蒙教育。從中可見,徽商作為明清時期有著重大影響的社會群體,其形成不僅依靠經年的資本積累、成熟的經商之道,更與徽州人有意識地進行專門的商業啟蒙教育有關。雜字教材中這種商業啟蒙教育,在一代又一代徽州人之間傳承著,不僅在徽州地區營造了重商的社會風習,更建構了兒童的基本心理、知識結構,對其成人之后的經商觀念和行為必然會產生重要的影響。商業啟蒙教育是徽商得以興盛的一項奠基性工程,為其持續發展提供了不竭的原動力。
[1]卞利.徽州民俗[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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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章衣萍.愛勞動的祖母:兒時的回憶[J].新學生,193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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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 文方
G529.48
A
2095-0683(2015)01-0026-06
2014-12-09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項目“明清徽州雜字的整理與研究”(14YJAZH013)
戴元枝(1973-),女,安徽寧國人,黃山學院文學院副教授,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