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橫光利一作品中的影視“蒙太奇”表現技巧

一、關于新感覺與影視“蒙太奇”

橫光利一是新感覺派的驍將，新感覺派是日本文壇較早出現的現代主義文學，對日本文學的傳統表示懷疑，認為文學作品不應該只是表現現實世界的客觀性，應該去描寫內部世界，提倡主觀至上，表現自我，感覺第一，核心思想便是沒有感覺就不能認識事物，主張追求“新的感覺、新的感受方法”等文學形式上的創新。橫光利一本人注重自我感受和主觀感情，所以他的作品總給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虛無感，并不斷地將此表現在自己的作品之中，從虛無出來，最終歸于虛無，消極與積極不斷相互轉換，這是橫光作品的明顯特點與技巧。而這種“虛無”在寫作手法和技巧上的選擇就有一定的考究性，他的作品中很少運用長鏡頭，而是利用快速的影視中的“蒙太奇”技巧來控制文章內容的節奏，以特寫增強讀者的關注和懾人感。同時，喜歡運用象征、擬人描寫也是新感覺的特征，而隱喻的“蒙太奇”思維觀念卻恰恰可以將不同事物之間的某種相似特征凸顯出來，激發讀者利用想象力去領略作品的寓意和情緒。

二、《蒼蠅》與“蒙太奇”表現技巧的關聯

蒙太奇，意為構成和裝配，引申用在影視上就是剪輯和組合，表示鏡頭的組接，簡要地說就是將攝影機拍攝下來的鏡頭，按照生活邏輯、推理順序、作者的觀點傾向及其美學原則將分切的鏡頭組接起來的手段。

《蒼蠅》是橫光利一的成名之作，在結構上由10個相對獨立的小場面組成，而這種組成又通過蒼蠅的大眼相綴成篇，其跳越般動感就如同將故事用10個分鏡頭剪輯組合而成的小型動畫片，使上下連貫，首尾完整，這是橫光一次成功嘗試電影拍攝中的“蒙太奇”技巧的大膽創新，用許多鏡頭適當地打破了時間和空間的界限，用大眼蠅的眼睛來表現作者主觀世界的感覺。用旁觀的“蠅”眼透視著蕓蕓眾生真實悲慘的一幕，這些人看似毫無聯系，卻因為坐在同一輛馬車上，而共同走向馬車墜崖車毀人亡的境地。橫光巧妙地用電影技巧中的客觀拍攝手法讓讀者從“蠅”的視角感覺著人的無知與疏忽，渺小與軟弱。

第一節當中，在空虛的驛站場景當中，主角是蒼蠅和馬。 ①“盛夏的驛站異常空虛。昏暗的馬廄里，只有一只大眼睛蒼蠅掛在角落的蜘蛛網上，用后退瞪著蜘蛛網搖晃著，不一會兒，像一顆豆粒一樣掉了下來。然后，從一根被馬糞壓得翹起來的稻草的一端爬到馬背上。”不同的人生和命運最終歸于同樣悲慘的結局，自始至終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的就是那只蠅眼，這里的蒼蠅就是“蒙太奇”技巧中對于整個情節的發展起著至關重要的渺小事物，而對這樣微不足道的自己都剛剛擺脫危險的小生物的描寫就像電影中通過近距離拍攝將鏡頭放大，而放大的鏡頭都有其內在的隱秘作用，就是制造懸念，引導著讀者對悲慘結局的關注。橫光在作品開場就用“蒙太奇”的技巧將空虛的驛站和渺小但又不可忽視的蒼蠅連接起來。

在接下來的場景當中，車夫出現后，有著各自不同境遇的六名乘客便依次登場，“一大早接到城里上班的兒子病危的電報”的農婦；計劃私奔的青年男女；反應遲鈍的母親和充滿好奇心的小兒子；錢包里終于有了可以實現計劃的800日元的貧困鄉紳，這六個人集中的期待就是車夫什么時候可以出發，而車夫什么時候可以出發，恐怕只有最后用近距離鏡頭拍攝的鍋中漸漸膨脹的饅頭才能知曉。因為這個長期寡居有著怪脾氣的車夫最大的快慰就是吃到剛剛出鍋的誰也沒摸過的大白饅頭，所以饅頭成了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關鍵，決定了馬車何時出發，而最終悲劇發生的原因也正是這熱氣騰騰的饅頭誘發了車夫的睡意，使馬“脫離打瞌睡的趕車人手中的韁繩”，它主宰了全部乘客的命運，對于這樣有著極其重要意義的饅頭，橫光的描寫先是采用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兩條或兩條以上的情節分列表現在統一的結構當中，最后饅頭的出場采用交叉蒙太奇的手法，將各個相互依存的情節最后匯合在一起，這種剪輯技巧極易引起懸念，使讀者深深地震懾于車毀人亡的結局當中，久久回味。

三、《頭與腹》中“蒙太奇”技巧的運用

將不同場面以連貫起來的組織相排列，也是運用電影藝術獨特的蒙太奇手段。改變一個場面中鏡頭的次序，而不用改變每個鏡頭本身，就能完全改變一個場面的意義，得出與之截然相反的結論，甚至能起到不同的藝術效果。《頭與腹》依據主觀的感覺把握客觀世界，多用象征和暗示的手法試圖表現人的生存價值和存在意義。《蠅》通過蒼蠅的眼睛去冷靜地觀察著不同人物的命運，而《頭與腹》是通過小伙計的眼睛去觀察這個世間的百態，最先登場的不可一世的小伙計的眼睛發揮了固定鏡頭的作用，他不顧周圍的一切自顧自地唱著歌，在接下來發生的事件當中沒有任何反應和行動，就像是電影中不變的背景。緊接著最引人注目地就是紳士的出場， ②“那象征這財富以及自信的肚子向前凸起，肚子下面垂著一條金鏈子，就象神龕的幢幡一樣，閃耀著光芒。”當故事的轉折點發生的時候即列車因為前方塌方突然停車的時候，在乘客面前出現四種選擇，而乘客們面對選擇卻遲遲不能作出決定，反倒是胖紳士出現后，有了掛著冷笑將車票放在托盤上的舉動之后，人們才開始跟隨他的行動，“眾人的頭突然開始移動，面前的桌子被擠得像旋風似的搖搖晃晃。”

而橫光在場面順序安排上顯然沒有把胖紳士設計成一名自立的眾人領導者的形象，因為在他之前已經有兩名乘客已經交出了車票，胖紳士是照著他們才行動的。這場出場順序的安排就將“頭”與“腹”所要表達的諷刺的意味刻畫地入木三分。胖紳士的大肚子象征著世俗的威嚴和價值，與其對立的是真正明辨是非、作出獨立判斷與思考的“頭”，盡管兩個乘客交出了車票，但是眾人并沒有跟隨，只是繼續沉默著，沒有任何動靜，直到胖紳士的出現，眾乘客象是受到一股神奇的力量的指引，不再迷茫，“旋風”般地跟隨行動。眾人頭腦的空虛感瞬時深入人心，眾人本該思考的“頭”卻順應著大肚子所代表的世俗價值跟隨著空虛的“腹”行動，橫光運用“蒙太奇”的技巧將人物出場順序巧妙地調整之后，最終以更加諷刺的筆觸寫出“頭”跟隨“腹”交出車票不久，前方塌方的鐵路就被疏通了，這輛空虛的列車只載著小伙計一個乘客飛奔駛向目的地。而這種順序的排列也讓讀者唏噓真正能算作有“頭”的人也就是那兩個在胖紳士之前交出車票的乘客。

四、橫光作品中借用影視“蒙太奇”表現技巧的個人及時代要因

一戰后，日本的資本主義經濟得到迅速的發展，隨后經濟危機的爆發以及關東大地震都加強了人們不安定的心理，加之經濟復蘇和震后重建，機械文明開始出現，城市急速轉向現代化。汽車奔馳，飛機飛行，機器轟鳴，象征著機械文明的時代到來了，而影視作為現代化的新興事物，其表現技巧也不可避免地應用到新感覺派文學創作當中。

而少年時代的橫光生活也很不安定，東奔西走的生活也讓他在日后的文學創作中將這種鏡頭般切換的經歷不自覺地應用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在橫光的提議下新感覺派一度擁有過自己的“電影聯盟”并生產出一部電影《瘋狂的一頁》，所以橫光文學作品當中影視鏡頭式的描寫便不再稀奇。

五、結語

起步于現實主義手法的新感覺派驍將橫光利一十分注重小說的創作技巧，基于在文學創作中另辟蹊徑的想法，開始有意識的移植和實驗影視技巧，給習慣了自然主義和私小說的讀者以全新的感受，因為蒙太奇還有兩個無法否定的重要作用。一是使影片自如地交替使用敘述的角度，如從作者的客觀敘述到人物內心的主觀表現，或者通過人物的眼睛看到某種事態。沒有這種交替使用，影片的敘述就會單調笨拙。二是通過鏡頭更迭運動的節奏影響觀眾的心理。”通過這種技巧能夠將作者主觀感覺意識超越時間和空間，把過去、現在、幻想和現實有機地聯系起來，推動和促進了現代文學的發展。

注　釋：

①橫光利一：《蒼蠅》，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②橫光利一：《商雨虹》，載自《日本文學名著日漢對照系列叢書》，2009年版。